金玉之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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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钰正在按揉的手微微一顿,回道:“臣并未听闻此事。”

凤王仍旧闭着眼,继续道:“镶钰不会害怕么?死的可正是早些时候来服侍你的寺人呢。”

镶钰轻叹一口气,淡淡答道:“臣低贱之身,早看惯无数生死之事。”

“嗯,”凤王哼了一声,语调中带了几分兴味,“这点倒和孤王相像,孤王天生便无法对生死产生常人那样的哀惧同情之心。”

他说着微微勾起嘴角:“世人都说,这便是冷血无情呢。”

两人说话间,镶钰的手指慢慢移到了膝上之人脑后风池穴按压,他看着凤王面上放松地谈论起这些,心知对方已经因为自己过于冷静的态度而起了疑心。

可他却并未尝试更多的辩解之词来打消猜忌,只是在凤王笑出声时用修长手指不经意扫过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这时他脑中只冷冷思考道:不知自己的剑划开这里时,流出来的血是否真是如对方所说一般冰冷呢?

镶钰的思绪被一声轻笑打断:“你说,该不是孤王抢了本是燕王送给扈王的美人,那老东西心怀怨恨,所以将怒气撒在了你的身上罢?”

原来镶钰等人本是燕王要送给扈王的礼物,却因昨日会上凤王大闹一场,令扈王骑虎难下,只得将还未得手的美人玉器一齐转送到了凤王馆舍内,倒算是让此人白白捡了个便宜。

说到这里,凤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缚着镣铐的左手摸上镶钰给自己按摩的手贴到脸侧,而后睁开眼睛含笑看向对方:“说起来,今日小会后本想向燕王说你的事,结果孤王还没来得及提起呢,便被他遣人押走了。”

“只好等他下次亲自来找孤王了,”他说着蹭了蹭镶钰温热的掌心,满意地眯起眼睛道,“相信不会用太久的。”

“倒是这几日呆在馆舍内无聊得很,不如孤王来替镶钰找找杀害那寺人的凶手罢。”

***

天子寝殿中一片忙碌之景,寺人将药壶端来,宫女盛好药汤,医师围在天子榻前,称好药量奉给侍女,侍女又将药小心喂进榻上面色灰白的天子口中。

这时殿门被打开,几道华服身影走了进来,殿内霎时跪倒了一大片。

最前方的燕王开口道:“陛下如何了?”

“回燕王,奴婢等已将解药为陛下服下了,只须稍作歇息便可……”

医师的话被帐内一阵呛咳声打断,燕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沉声道:“尔等先退下罢。”

待到殿内只剩几人,跟在燕王身后的扈王才急不可耐地开口道:“凤王简直无法无天了,竟敢如此冲撞陛下!燕王可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燕王欲挑开帐帘的手一顿,轻飘飘瞥他一眼:“扈王想治他什么罪?不敬天子么?”

扈王的火气顿时被浇灭大半——如今天子早就成了个摆设,要是他们真拿这个罪名做文章,倒显得他们这些诸侯确实将天子放在眼里似的,出去了如何在诸王面前抬起头来?

想来那凤王也是因此,才敢拿所谓“冲撞天子”的罪名出来打掩护,小会之上,算是天子最后的颜面,天子自不会否决这个罪名,已受恩赐的诸侯王又不能主动替他承认,让他拒接天子赐酒,众人便只能陷入凤王所设的两难境地,最后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及此,扈王突然想到燕王给凤王定罪时的罪名,除却冲撞不敬之外,还有公然加害天子这一罪状,他恍然大悟道:“那么加害天子一事呢?这个必不能轻饶罢!”

燕王不答,只挑开帐帘问道:“陛下感觉如何了?”

天子陷在被中,虚弱道:“寡人已服下解药,应是无碍了……”

燕王嗤笑一声,打断他问道:“是何人怂恿陛下在那酒里下毒的?”

天子浑身一抖,说话顿时结巴起来:“寡、寡人……”

“哼,”察觉到身后几人的不安,燕王冷冷道,“本王倒不知道诸位如此愚蠢,竟敢让陛下跟着你们胡闹!”

“那么难道就任由那个小子踩在我们头上嚣张下去么?”一旁辰王忍不住反问道,“燕王也看到了,他不过一个无凭无依的小国小王,竟敢目中无人至此,莫非我们还奈何不了他么!”

“那么诸位可成功了?”燕王嘲道,“用兵、施压、包围、刺杀、阴谋、阳谋……方法用了不胜其数,他不还是活得好好的?甚至今日若不是本王拦阻,他还能在宫卫包围下安然脱身。”

众人一时无话,燕王于是又对榻上的天子道:“其实加害天子一罪本来可以板上钉钉,将他的退路封死,偏偏陛下喊了那一句话。”

天子刚恢复些红润的脸色又变得惨白,扈王从中听出些端倪,又愤怒又有些心虚道:“难道要就这么放了他?”

“本王自然不会这么便宜了他,”燕王眼中闪过阴冷之色,“正如诸位所言——竟敢踩在本王头上如此放肆,本王必将百倍奉还。”

在他身后,跟随前来的诸王神色各异,心思莫测,危险的风暴暗暗自天子寝殿中盘旋而出,在不知不觉中又将笼罩整个天下。

***

凤王被禁足在馆舍之中,每日消遣有限,只好孜孜不倦地折腾镶钰,镶钰不堪其扰,在心里把自己的主顾不知道颠来倒去骂了多少遍。

昏昏沉沉间,镶钰忍不住问道:“大王……不是要找那杀人凶手么?”

凤王支颐侧躺在他身旁,抬手揉开他眼角红痕,闻言轻笑道:“时机还未至啊。”

不待深思对方话中之意,凤王晃人的笑容又在镶钰眼前模糊了。

直到第十日,燕王才终于前来拜访。

彼时镶钰终于得了些透气的空闲,却在走廊上与燕王一行人碰面了。

他冷冷与对方对视了一眼,方才垂眸下拜。

燕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并未将其唤起,只问道:“凤王人呢?”

镶钰低着头,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无奈答道:“王上他……”

正在这时,众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燕王今日怎有闲情来此啊?”

燕王稍稍抬眼,便见屋檐上突兀垂下来一片青色的衣角,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人曲着右腿单手支着脑袋仰躺在屋顶上,正抬手将杯中酒倒进嘴里。

燕王遂扬声道:“凤王虽被禁足,倒是过得比本王还自在些。”

“哗啦”一声,凤王从屋顶上翻身轻巧跃下,一直垂头看着地面的镶钰只觉眼底掠过一点熟悉的青绿,随即一只腕子上戴着镣铐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他暗暗挑了挑眉,抬手握住对方,接着便觉一股力道传来,自己被稳稳拉起,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不想凤王这么怜香惜玉。”

听到燕王揶揄的声音,凤王这才重新转向对方,无所谓地笑笑:“诶,还要多谢燕王赠与本王如此称心合意的美人。”

他说着牵起镶钰的手捧到唇边送上一吻,镶钰顿时敏锐地察觉到对面投向自己的视线多了几分审视。

凤王却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看向燕王开口道:“孤戴罪在馆舍,整日提心吊胆,多亏了镶钰时时陪伴才能度过这些日子呢。”

燕王哼笑一声:“那么正好,本王今日前来便是来宣布对你的处置的。”

凤王歪头问道:“哦?那么是天子的处置,还是燕王你的处置呢?”

燕王对上他的视线,一直抿平的嘴角终于稍稍勾了起来:“凤王果然是聪明人。”

两人走进殿内,燕王遣退身边人,看向仍旧被凤王牵着手的镶钰,席坐的动作一顿:“凤王这是?”

镶钰正要告退,却被凤王拉着直接坐在了对方身侧,凤王抬起另一只手,向对面站着的人示意道:“燕王请罢。”

燕王沉着脸坐了下来,率先开口道:“经过调查,加害天子的另有其人,凤王实是被波及了,本王已在天子面前力争,还凤王一个清白,并送上赔礼。”

凤王歪着身子靠在镶钰怀里把玩着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闻言眼也不抬应道:“嗯,多谢燕王替孤讨回公道。”

燕王藏在袖下的手不禁握紧成拳,他继续道:“至于冲撞之罪,却是众人皆目睹,不过天子宽宏,责令你禁足半月以示惩戒。”

镶钰垂着眼,看着凤王将他那缕头发挨个绕在五指上又拆下,如此玩得不亦乐乎,在对面静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哦,多谢天子宏量,孤王感激不尽……辛苦燕王亲自前来告知了。”

燕王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按在面前案上,盯着几乎已经歪倒在镶钰怀中的凤王,冷声道:“凤王,本王亲自前来,可不是要让你以为这样的处置是天子宽宏的结果。”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凤王给镶钰头发打结的动作一顿,随即松开手慢慢坐起身来,在案上撑着脸看向对面之人,接着轻声笑了出来:“那不知燕王究竟想让孤怎么以为呢?”

“啪!”燕王死死盯着他,忽地拿手一拍桌案,高声道:“来人!”

顿时有人推门而入,将一样东西放在两人面前,镶钰悄悄瞥去一眼,发现那赫然是诸国的地图。

燕王冷笑一声,伸指指向之前天子欲分给扈国、现在图上却被擅自划到燕国的那三城,朝凤王挑眉道:“本王是想来问问凤王,这次的地图可是正确的了么?”

原来燕王将此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用意在此,镶钰想道,不过各有谋算罢了。

凤王垂眸打量那地图片刻,面上若有所思,殿内一时安静极了。

过了片刻,却见他抬起头来,朝势在必得的燕王勾唇一笑:“燕王这是有备而来啊,不过,孤王其实也不知这地图的对错啊,毕竟——”

他望进对方震惊的眼中,一字一顿道:“就在不久前,景国的使者已经把孤王手里最新的地图取走了。”

燕王忍无可忍,“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

“嗯?”凤王仍支着头,仰起脸来一脸无辜道,“孤怎么了?哦,燕王若想确认,不妨现在去追那景国使者?”

他说着眼角一挑:“不过我记得从王城到景都,要路过那三城啊,不知……到时候城关会不会给你燕国使者放行呢?”

燕王抬手指着他,怒道:“竖子敢尔!”

“唉,其实孤这几日是真的很惶恐呢。”凤王这样说着,却是缓缓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地图上,正好不偏不倚地盖在了那三城之上,待到看清那物什时,燕王眼瞳骤然一缩,就听对方不紧不慢继续道,“就在小会那日,孤王这馆舍内死了个寺人,孤王稍加调查,竟从那人身上发现了燕王你的密令——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原来暗中挑拨诸王去唆使天子在酒中下毒的,就是……”

话音未落,镶钰却看到凤王的目光正一错不错地落在来人的身上,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冷意。

“哼!”得知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摆了一道,燕王深吸几口气,狠狠瞪了面上带笑的凤王一眼,而后连案上地图也不顾不得管,竟直接拿起那道密令拂袖转身走出了大殿。

唯余凤王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殿内:“哈哈哈哈……来人,为燕王送行!”

***

镶钰踱至大门,刚迈出半步,便听“当啷”一声,两旁伸出的长戈交叉着挡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请回罢。”

他收回腿来,转身往回走去——方才一瞬间,他已快速查探到馆舍外的守卫又比前些日子多了几成,显然那日燕王被气得不轻,原本说好将凤王禁足半月便可放行,如今半月将至,守卫却只增不减。

可尽管这样,始作俑者却是一点都不着急,每日仍旧美酒美人相伴,好不潇洒自在,昏君之范倒是做了个名副其实。

就连相国来信询问为何归期延误,凤王亦将此处发生的一切坦然相告,可见心里是毫不愧疚的。

这样想着,镶钰走进殿内,就见对方十分没正形地靠在榻边,身周堆了许多卷轴,而凤王手里也拿着个卷轴,正展开看得津津有味。

镶钰暗自叹了口气,轻声走了过去在榻边跪下来,俯身收拾起卷轴来,口中试探道:“王上今日兴致不错。”

“镶钰,你来的正好。”凤王伸手打断他的动作,顺势将他拉到怀中,镶钰这才看清卷轴上画的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就听凤王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些是燕王前些日子送来的美人图,你快帮孤瞧瞧,那个最入得你眼?”

这是终于厌倦了折腾自己了?镶钰暗暗挑了挑眉,心中却计较起来得空之后要如何联络自己的主顾,自然没注意对方摊开的一张张卷轴上画的到底是沉鱼还是落雁,直到凤王的问话将正在走神的他唤了回来:“镶钰,你意下如何?”

镶钰收回思绪,蓦然撞入一双笑眯眯的眼,他按下心中一掠而过的异样之感,只得伸手随意指了一个:“臣以为这个最好。”

就见凤王看了那画卷一眼,又怀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噙笑道:“镶钰真是好眼光。”

镶钰:?

很快他便知道那道目光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了。

翌日一大早,刚刚睡醒的镶钰便被凤王从堆叠的锦被中拨出来,径直拉到了一堆瓶瓶罐罐前面坐下,他从对面的铜镜里看到了自己一脸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自镜中看向捧来卷轴贴身坐下的人,愣愣道:“王上这是……”

凤王不慌不忙地将卷轴展开挂在铜镜边,镶钰认出那正是自己随手一指的美人,他脑中仿佛闪过一道晴天霹雳,不可置信道:“王、王上?”

就见凤王一边将一支与画中女子所戴式样相同的玉簪在他脑后比划着,一边感慨一般地开口道:“镶钰长得这样惹眼,怕是化好后比画中人还要惊艳几分。”

镶钰已经不想知道面前这些瓶罐为什么会出现在凤王的宫殿里了,他面色木然,一时无法将身边人和那个喜怒无常冷漠无情的君王联系起来,只好仅凭本能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王上……这是何意?”

“嘘。”凤王自身后揽住他肩膀,以手抵住他唇瓣,从镜中看着他沉沉笑了起来,“不必多问,镶钰只需知道,半月之期已到,孤王该带你回凤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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