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之客(三):水火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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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申!”赶来的姜时维愣在不远处,出声时嗓音还有些颤抖。

他飞身上前想要查看对方情况,却被一道黑影拦住去路。

祭眠终黑沉的双眸在君在水被鲜血染透的道袍上扫过,最终看向绽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花的尸体,开口低声呢喃道:“死亡……才是永恒……妄图阻止它的人终将被它吞噬……”

他说着抬手重新抖开招魂幡,但见长幡一卷,登时赤县城中遍地尸骸上争相冒出了一团团黑气,缓缓向随风鼓动的魂幡涌去。

祭眠终身周聚集起翻腾的黑雾,令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愈发衬托出那一身古怪和诡谲的气息。

姜时维回过神来,察觉到对方想做什么,劈手上前阻止道:“住手,祭眠终!你想害死阿申么?”

祭眠终搅动魂幡,驱使身边魂魄攻向姜时维,只是自顾自道:“坠入泥淖的纯白花朵、便该由死亡的引领者亲手埋葬……沉沦于痛苦的魂魄、就让黑无常赐予她解脱……”

“解脱……”姜时维苦笑一声,复又抬手掐诀,顿时数道阵法在两人身周展开,只见他压低眉头,冷冷打断对方道,“是像阿辰和阿巳那样的解脱么?!”

祭眠终止住了话头,仿佛被姜时维话语中怒气惊了一惊,随即一边抵挡一边不紧不慢道:“吾欲使她们归于宁静……尔等却执意用尘网困住她们的脚步……”

“一派胡言。”姜时维握住缠上自己手臂的魂幡,定定看向面前人,“分明是你给她们带去了痛苦,休要颠倒黑白是非。”

祭眠终歪了歪头,望进对方眼内真心疑问道:“给她们带去痛苦的……难道不是早已知晓结局却还要带着她们挣扎、最终只能坐视预言降临在她们身上的……愚蠢之人么?”

话音方落,姜时维眼中顿时升起无边的痛苦之色,而祭眠终则将魂幡一动,召出两团黑气向着君在水和那诡异少年而去。

受到黑气侵扰,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君在水眉头紧蹙,但魂魄却并未跟随黑气的召唤离体而去,仿佛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与黑气对抗,两方将她的魂魄来回拉扯,令她额上深嵌入皮肉之中的纹路愈发刺眼起来。

反倒是那面带诡笑的少年不堪其扰,在黑气侵袭下忽然张口道:“黑无常这是何意?你我好歹携手布阵,算是共事一场,如今阵法被破,便要过河拆桥了么?”

语罢,但见那少年的身体自地面直挺挺地站起,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玉苍鸾刺向自己眼前的一根冰凌,嘴边笑容也愈发扩大:“阁下也是好狠的心,那二人费尽心思救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我觉得有趣,才稍稍增加了些难度,谁知你却在阵法将启时干脆利落地动了手,真叫人大开眼界——可惜了,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好戏的。”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那少年体内轻巧跃出,紧接着以迅疾之势袭向玉苍鸾面门。

“轰!”霎那间聚起的层层冰盾被击破,玉苍鸾横剑挡住来人,双眼中倒映出对面鹤发少年的面容,冷声回道:“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樗旻枢自地面上狼狈站起——他之前先是被君在水失控的禁术波及,后又险些被玉苍鸾杀意漫天的冰箭扎成筛子,现下才堪堪从晕眩中回过神来看清周围景象,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耳畔传来呼啸剑声,樗旻枢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人冲过来撞倒在地,与那锋利剑刃擦身而过:“小心!”

樗旻枢打了个滚翻身而起,看向伸手来扶自己的人:“多谢你了,岳大哥!”

“你要小心!”岳鸣渊将他护在身后,凝神盯着对面之人,语气沉重——太微府的人解决了曲清和,下一个目标显然是樗旻枢等人了。

这时又听一声剑鸣,樗旻枢猛然回头,却见雁孤宁手持“太上判命”,直向自己刺来。

——太上剑出,诛罪判命!

情急之刻,却见一道金光划过众人眼前,立在雁孤宁对面,霎时万道剑影齐出,向来人攻去。

而此时只见玉苍鸾赶到樗旻枢身边,抬手握住了“尘沙渡世”的剑柄。

“贤弟,如今阵法已破,该当如何?”辛飘萍稍后些赶到,一边挥剑抵挡太微府的攻击,一边向樗旻枢问道。

那边程氏兄弟也持剑来助,程恪理闻言喊道:“那劳什子天门开了又关,已无甚用处,我们赶紧整顿众人冲出包围,离开这里!”

对敌多时,众帮派固然斗志昂扬,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太微府始终封锁包围着众人,加上曲清和毙命、天门重新关闭等变故连连,帮派众早是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不过多时,原先的几个首领也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几个首领纵使面上不显,却也明晰此时优势已失,决计不宜久战。

程知行思索片刻,却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樗旻枢,语气沉沉:“樗先生,七杀盟联合那位曲清和在众人面前唱了这么一出大戏,我不管他们目的是否达到,也不管你在其中参与了多少,总归如今戏台子已经被世家拆了,你们的戏也没了意义——七杀盟还有什么后手,不如尽管拿出来摆在明面上罢!”

樗旻枢闻言顿时一愣。

***

时间回到七杀盟中竹玉几人煮酒结盟的那一日。

“托你的福,七杀盟已经暴露在南洲各势力的视线中,”隐在屏风后的人低低笑道,“先生以为,针对七杀盟的试探或是实际的行动还要多久就会开始?”

“没想到盟主也会说这些没用的话,”竹栖砚挑眉,不以为意道,“莫非你竟觉得,七杀盟还能躲在岐渊和樗先生身后苟且偷生么?”

交谈多时,苻凌涯与樗旻枢早对这两人话语间的针锋相对视若无睹,玉苍鸾则并不常开口,偶尔插|上一两句言辞比竹栖砚还要犀利许多,故而苻凌涯并不指望对方缓和气氛,只好自己开了口:“竹先生说得也有些道理,兴许早有人在暗中开始针对七杀盟,旻枢,我们须得做好应对。”

樗旻枢方才一直在思索,闻言抬眼看向面前几人:“我认为,不如借此次机会趁势整顿南洲的帮派势力,壮大我们的力量。”

苻凌涯提起几分兴趣:“哦?”

樗旻枢示意众人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指着南洲那一片地域:“禄存派之事虽起于竹先生计谋,但这也反映出了南洲帮派的一些问题,他们各自分散为营、不少人趁火打劫、更有甚者其作为比之世家更为过分。但不可忽视的是,他们中有许多人也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如今既然我们已经不可能一直隐于幕后,不如索性站出来,成为将这些势力拧在一起的那股绳!”

听他慷慨陈词一番,室内静了一瞬,屏风后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应不绝微微眯起眼来,无声勾起嘴角:“旻枢所言甚是,只是你可明白,若要这样做,我们面对的将是敌人怎样的撕咬么?”

樗旻枢目光如炬:“我一直明白。”

“好,”应不绝轻轻颔首,“就按你的想法去做罢,作为替七杀盟解决危机的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契机。”

樗旻枢转向屏风,疑惑道:“契机?是什么样的契机?”

“既然是契机,自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在它到来之前,谁也无法预料,”应不绝却悠悠道,“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说着又将话头转向一旁噙笑不语的竹栖砚:“抱歉竹先生,这一局我擅自先行起手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先生可有胆量接招?”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空气仿佛瞬间被寒意凝固,苍白的冰霜迅速顺着四周墙壁与地面爬过屏风,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凶兽将应不绝包围,冷冷盯视着猎物。

“嗒。”

轻轻一声响起,却是竹栖砚将那把六角团扇缓缓搁在身侧,他抬手按上玉苍鸾放在膝头的手腕,侧过脸来勾起一道笑容:

“奉陪。”

***

一束灵光落在诏狱原址之上,紧接着刺眼的光芒闪过又消失,露出藏身其中的两道人影。

老者撤去罩在两人身上的屏蔽术法,一边啧啧看向重新关闭的天门,一边幸灾乐祸地觑着身旁之人的神色:“这次那个老不死反应倒是挺快,不过……他竟然宁愿重新封印天门都不愿亲身一试——看来还是没脸见那个人呐。”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算盘就要落空了,小子,老朽早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来到诏狱的,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不知你还有什么应对之法?”

在他身边,竹栖砚轻轻摇着手中折扇,敛眸望着夷为平地的太微府,面色少见地有些严肃,似乎是在凝神思索。

老者不由得眯起眼睛来,此时此地,他在此人身上又察觉到了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要张口说些什么试探的话时,却见对方忽然“啪”地收起扇子抵在下颌,接着唇边掀起一点惯有的笑容,转过头来对老者道:“前辈说笑了,虽说我来这里确实带着目的,但在见到前辈后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至于天门或是其他……”

他勾起嘴角:“我不是说过了么——游戏,当然是需要刺激一点才有趣啊。”

“……”老者皱起眉头看他片刻,忽而释怀一笑:“既然如此,那便祝你好运了。”

竹栖砚向老者一拱手,施施然在半空中踱步朝城外方向而去。

老者虚幻的身影停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远离的身影,就在竹栖砚将要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时,他突然嘴唇一动,将一句似是而非的笑语传到对方耳边:

“年轻人……不,竹栖砚,老朽忘了告诉你,其实若要打开天门,只有那把钥匙是不够的。”

***

甫一出城,便有两道熟悉身影迎了上来,正是早早候在此处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

竹栖砚突然发难之时,他们只来得及躲入千儒念所造画境之中,并因此逃过一劫,然而后续意外变故接踵而来,鹤少巽如何还不知道他们已被竹栖砚算计,这金乌印怕是再难讨回。

只是事已至此,却不能让此子轻易占去了便宜,白白失去算家这样一个重要的筹码——便是公子不在意,鹤少巽也不容他人如此挑衅算忧生。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扇掩唇,打量着将自己一前一后挡住的二人,开口故作疑惑道:“两位……这是何意?”

“先生借我之手行自己算计,真是好手段,”鹤少巽逼近他缓缓道,“如今你目的已达到,也该交还金乌印了罢?”

“那还真是遗憾呢,”竹栖砚耸耸肩,随即轻飘飘回道,“不过金乌印已经在天门打开之时不小心掉入其中了。”

他说着挑起眼尾,露出一点戏谑之意:“与其在这里向我讨要,阁下不妨回去叫你家老祖自个儿飞升进入天门去取罢。”

这……这说的是人话么?千儒念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他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斥道:“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竹栖砚弯起一双狐眼:“在下不过如实相告罢了。”

“你!”这不仅是将他们当猴耍,更是侮辱了公子!千儒念涨红了脸,气喘吁吁骂道,“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儒念,冷静。”鹤少巽以眼神朝千儒念示意,又冷下脸色看向竹栖砚,“先生出尔反尔,公然挑衅,莫非是觉得我算家无人么?”

“岂敢岂敢,”竹栖砚做惊吓状,“阁下可不能仗势欺人呐,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有胆量挑衅算家?”

“既然交不出金乌印,那便给我们公子一个交代,”鹤少巽盯着他,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交代么……”竹栖砚说着阖住扇子,以扇柄轻敲掌心,仿佛真在思考着方法。

鹤少巽却暗暗提起警惕,生怕此人再耍什么花招。

片刻后,但见眼前人动作一顿,忽而开口道:“听闻……朝家主离开昀时去了算家?”

“你想说什么?”

“阁下别这么紧张嘛,”竹栖砚勾起嘴角,“你既冒险亲自带着金乌印前来与在下交涉,算家如今处境可见一斑——不如在下替算公子解了这燃眉之急,这样可算得上一个交代?”

鹤少巽压低眉头:“不必在此卖关子。”

竹栖砚只是笑道:“听闻朝家主前往南洲不久,曾遇到了刺杀?”

两个“听闻”,话中深意尽在不言中,鹤少巽顿时危险地眯起眼来。

***

屋门从内被推开,候在门外的人立刻上前来报道:“启禀大公子,不久前家主大人亲点家臣十数人,与静流深大人往赤县城而去了。”

算忧生一惊,便听得身旁人哼笑一声:“算家主先前对这些事置之不理,现下突然这么积极,莫非真被那太微府叛徒的鬼话吓到了?”

算忧生在心里无奈叹气,抬头却与守在不远处的解飞光对视了一眼。

解飞光会意地退下,便在这时,却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奔来,不顾众人探寻的视线“扑通”一声跪在了朝别赋面前。

正是跟随朝家主一同前来的昔妄言。

见到对方这样,朝别赋顿时对发生的事有了几分预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眼前阵阵发黑,咬牙切齿开口道:“昔妄言,我重用你们兄妹,不是纵容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失望的。”

跪在地上低着头的人闻言全身一颤,连声告罪:“属下该死!家兄已经去找人了,只是事出突然……”

朝别赋压低嗓音怒道:“那就赶紧滚去找!”

与此同时,一算家下人上前来,向一旁的算忧生附耳道:“大公子,三小姐与小公子不见了……”

算忧生顿时心下了然,向一脸怒容的朝别赋缓声道:“朝家主息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有用得上算家帮忙的地方?”

朝别赋蓦地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含着阴鸷与探寻,算忧生只不慌不忙坦然相对,二人对峙片刻,就见朝别赋忽而露出一道莫名的笑容:“多谢算公子好心——不过不用了。”

他抬手拉住算忧生手腕越过众人,口中道:“我们还是在此等着算家主的好消息罢——对了,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说到那金乌印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有多少人会听信那太微府叛徒的一面之词,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呢,你说是不是?”

朝别赋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暗道:那老匹夫和该死的舒听澜,竟背地里如此算计朝家,不知那影像中一闪而过的扳指有多少人看到了……在场的叛党自然一个也不能留,只是若有心之人将影像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那些见过朝挽铃玉扳指的人……

慢着,慢着,算未予这么急着前去,莫非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微微眯起双眼,阴冷的目光落在被自己钳制着的那只手腕上,如毒蛇般打量着身旁一无所觉的猎物。

***

静流深又勾起那种诡异的笑容,纵身提掌向玉苍鸾攻去,这时却闻城楼上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静流深!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啧。”静流深眼中恼烦之色一闪而过,错身避开玉苍鸾剑尖与对方擦身而过。

玉苍鸾急急转身,就见那鹤发少年所向之处,正是曲清和与曲槐序的尸体!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抬起,“啪”地握住了静流深伸向曲清和的手腕。

“!”静流深倏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燃烧着愤怒悲伤又仿佛空洞万分深不见底的眼眸。

散开的白发在眼前飘过,静流深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对方一拳打在腹上狠狠飞了出去,倒退的视野中,他看到那女子沉着脸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中偃月刀。

下一刻,属于仙器“请君勿用”的威力自空中荡开,霎时间席卷整片土地,静流深在半空中止住退势连忙翻身,险险躲过了划向自己的一道刀风。

他轻啧一声,复又向曲清和的方向掠去,却有人率先越过他迎上刀锋。

“雾赦己!快住手!”落萧河喊道,细听之下会发现他尾音竟带上了些许恐惧,“不要被‘请君勿用’控制了你的心神!”

静流深闻言认真打量起来那女子,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太不寻常,属于大能的浩瀚生气与灵气被压制取代,全数变成了一种冰冷又锐利的杀气。

她就像是她手中那把刀——静流深没由来地想道。

然而雾赦己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喊,一贯张扬肆意的面孔上如今空白冷漠,但见她手持长刀指向高天,顿时风云聚于刀尖周围激荡不停,罡烈刀风如愤怒咆哮的海浪翻滚着围绕在身周,牵系着每一个人的呼吸,震颤着整片时与空。

乍然雪亮刺眼的刀光划破天幕,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弯月割裂时空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唰——”刀势逆转因果,挟着溅起的血雨回到雾赦己手中,只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却不是血滴落地的声音,而是一个个肉|身爆裂的声响。

落萧河虽闪避及时,却仍被当头浇了一脸鲜红的血,他抬手擦了擦脸,转身朝地面的战场看去,就见太微府的包围圈一瞬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落萧河倒吸一口凉气,掩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回头又见熟悉身影提刀朝自己攻来,他连忙抬起长弓抵挡,不意被震得倒飞出去,雾赦己还要再追,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回转,闪身出现在想要趁机夺去曲清和尸体的静流深面前,挥手掀起凌厉刀风。

“大哥,还与他说这么多作甚!”另一边,眼见包围松动,程恪理当即拔剑出鞘,朝着奋战的众人喊道,“众人随我突围!冲啊!”

四周纷纷响应,一时间呐喊声响彻整个战场,众人抖擞精神朝包围圈的缺口冲去,跟着程恪理撤退。

“樗旻枢!”程知行挡住侧方杀来的一人,回头向樗旻枢问道,话语中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今退出赤县城,我等又能退往何方?是退回岐渊?还是退出南洲?樗先生,众人愿意陪你一搏,是因你当初在帐中许诺众人有办法破解困局,现下情势几度变化,你的计划也该开始实行了吧!”

樗旻枢握紧手中剑鞘,心念电转间几个想法来回斟酌:若说天门洞开是七杀盟盟主安排的契机,可这原本该是最精妙的一环却被世家迅速抹杀,这样的变故不知对方是否算到了?又打算如何应对?

再看曲清和与雾赦己这边,难道也是盟主的算计?那如今雾赦己的变故,是否在对方意料之内?

还有整个事件中看似一直游离在外的竹栖砚,他也知道计划,那他与盟主到底是携手合作主导了这一切,还是在利用众人彼此算计?

而自己的布局是否被这两人算到了,又算到了多少,还是早就被两人暗中利用——若非如此,早该前来接应的算无名为何迟迟未到?

***

算无名确实遇到了一点阻碍,不过是来自意料之外的人。

他原被樗旻枢派来巷山保护负责维持阵法的说通古,之后却遇上了前来袭击的朝家人,然而等他击退这些人准备按照计划动身会合时,却又遭到了一波自称是来自司家的人攻击。

算无名一人力战多时,对方不知何故却乱了阵脚,等到偷袭之人溃败而逃,一道身影自敌人后方跃至自己面前,抬手将剑收回背上剑鞘,仰头朝他拱手道:“四弟,许久不见。”

“……”算无名愣在原地,这时才感觉到腰上传来一道巨力,他转头一看,就见算悯心自背后狠狠搂住自己,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他道:“四哥!我好想你啊!”

“……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算无名提着淌血的剑僵着脸半晌,这才开口道。

算惜年却道:“你要去哪儿?我们同你一起去。”

算无名不答,只沉默着抬手去拨算悯心搂着自己的手臂。

算惜年一边看着他动作,一边坚持道:“要么我们和你一起去,要么你和我们一起回算家。”

“不可能,你们走罢。”算无名转身,不远处还在维持阵法的说通古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三人,触到他目光后又立马缩了缩脖子,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不行啊四哥!”算悯心“唰”地拉住算无名衣袖,令对方脚步一顿,他眼泪汪汪地望着算无名投来的眼神,“你不知道,那个朝家主来算家欺负大哥!他、他还让大哥脱衣服给他穿!”

算无名皱了皱眉头,就听算悯心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而且朝家主真不是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亲弟弟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多亏我和三姐恰好发现了,正好对方央求我们带他离开,所以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我和三姐是想帮大哥赶走朝家主那个坏家伙的,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四哥!四哥……自从上次你离开,我、我们都很想你……你就让我们跟着你吧!”

算惜年也在一旁附和道:“若你遇到什么困难,也可多一份助力。”说着以眼神示意地上的司家人的尸体,那意思是我的剑也不比你差。

算无名固执道:“你们随我前去,不但无法帮算忧……”他迎着算悯心赤诚的视线,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帮兄长,反而会让算家摊上更大的麻烦,我不能让你们去。”

算惜年走近一步,仍旧仰头看着他:“那你也是算家人,不也还是要去么?更何况,通古表哥不是也在这里么?为什么我们作为你的血缘至亲,却不能帮忙?”

一边的说通古:“?”

“……”算无名叹了口气,最终嘱咐道,“那你们不要随意露出身份。”

“知道了!”算悯心立马掐诀给自己和算悯心换了一身行头,“都听四哥的!”

算惜年又朝说通古一拱手:“表哥,我们先行一步。”

说通古纠结着道:“那你们记得帮我问问大公子……”

话音未落,却见北方突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圆圈光柱,他表情一变,就地闭眼打坐严肃道:“三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不再管眼前几人,抬手迅速结起阵印来。

与此同时,一道铮然琴音自岐渊城上空响起,云博、岐渊及巷山三地再次亮起巨大的金色阵法,三道阵法彼此相连,跟随着算无名等人的脚步,裹挟着澎湃灵力如一叠又一叠波涛一般涌向赤县城。

***

赤县城外,雾赦己一人护着曲清和爷孙的尸体,力抗落萧河与静流深二人。

城楼上,匆忙赶到的算未予焦急看着无法取得尸体的静流深,脸色阴沉得可怕。

过了半晌,他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几个,趁着他们交手,想办法将那老头尸体夺过来!”

这时一道冷然话语却打断了他:“我劝算家主三思而后行。”

算未予猛地扭头,却见朝别赋与算忧生出现在不远处,而自家长子的手腕被朝家主牢牢钳制着。

算未予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顿时一群朝家修士出现在朝别赋面前,与算家众人相对峙。

“朝家主这是何意?”算未予咬牙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朝别赋掐着算忧生手腕一把举起,拉得对方一个踉跄,朝别赋勾起嘴角,“这里有我与算公子已足够,算家主年纪大了,还是好好回你算家坐镇罢。”

“你!”算未予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朝别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那老头虽然死了,但他显然是唯一知晓那把钥匙下落的人,只要抢到老头子的尸体,凭他算家的能力,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尸体开口,吐露出钥匙的所在。

可恶的小子,竟敢拿算忧生威胁他让他罢手——但这可是为数不多能让朝家也尝尝吃瘪滋味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算未予又稍稍退后一步,就见朝别赋眉头一挑,继续道:“若算家主执意留在这里,那我只好成全算公子一片孝心,让他代你去向算楚同尽孝了。”

算未予阴森森地盯着对面两人,片刻后却突然转身跃下城楼,向着雾赦己的方向飞去。

“父亲!不要——”算忧生没想到算未予居然亲自加入战场,连忙抬腿去追,却又被朝别赋一把拽回,只听对方在他耳边低声嘲笑道:“算忧生啊算忧生,难为你事事为他打算,算家主放弃你的时候可没有一丝犹豫呢。”

算忧生心中一痛,却仍是看向对面算家修士,吩咐道:“快去保护家主!”

这时朝别赋却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算忧生一惊,不顾朝别赋纠缠抬头朝半空中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悍然加入了本就混乱的战场。

“父亲,小心身后!”算未予原本一心关注着曲清和,闻言心中一阵起伏,身体却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却不知正是这一躲救了他一命。

一阵劲风擦着他脸侧掠过,砰然撞上雾赦己的刀锋,落萧河定睛一看,来者却是许久不见踪影的渡松乔。

“雾赦己!你叫我好找!”渡松乔双眼充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和那姓玉的臭小子知道胆敢戏耍我的下场!”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而狠厉的迎面一击。

“轰!轰!轰!”半空中灵流激荡,风云几度变幻,白日失色沙尘蔽天,刀光、剑影、掌风交织不断,雾赦己一人对阵世家及太微府十数高手,却是愈战周身气息愈冷,愈战手上攻势愈勇,有时甚至只见绵延刀影而不见人影。

落萧河混在其中,战得心不在焉,时而随众人夹攻雾赦己,时而又不动声色地挡开渡松乔的致命攻击,他眼里观察着雾赦己的情状,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千年前无比相似的景象。

落萧河深呼吸几口,令心中沸腾的血重新冷却下来,下一刻,他退至战圈外围,抬手弯弓搭箭一气呵成,而后毫不犹豫地朝被围在中间的那道人影射|出一箭!

包围圈中的雾赦己勉强侧身避开,胸口却被渡松乔狠狠拍了一掌,背在背后的尸体顿时掉落下去,雾赦己转身要去捞,却被渡松乔与静流深拦住。

算未予见机不可失,连忙飞身上前,指尖方触到尸体又被一旁突然闪出的朝家人逼开,两家争斗之际,却见一道红绸飞来,卷住曲清和爷孙俩的尸体向远处飞去。

***

山崖之上,端坐轮椅上的身影将小城内外的一切看在眼里。

察觉到身旁的细微动静,霓临沨并未转头,只是淡淡开口道:“棋至终局,先生才姗姗来迟么?”

“唰”地一声,是折扇开合的声音,来人并未回答,却反问道:“霓阁主不也是如此么?没能见到曲老先生最后一眼,不知道老人家会有多伤心呢。”

“真不像是阁下会说的话。”霓临沨的声音有些冷。

“还是阁主了解在下,”一声轻笑,“那阁主应该也明白在下话中之意了罢?”

霓临沨默然不语。

***

梦红拂与却吟啸一左一右配合开道,身后算未予几人紧追不放。

忽而一道刀风扫过割断红绸,原是那厢雾赦己挣脱围攻,不管不顾地提刀赶来,要再从听澜阁之人手中抢回曲清和。

落萧河又是一箭将人拦住,曲清和的尸体落入正在交手的玉苍鸾和雁孤宁之间。

这下渡松乔比雾赦己赶得还急:“臭小子哪里跑!”

玉苍鸾一把将人捞过,也不管雁孤宁反应扭头就走,身后众人穷追不舍,雾赦己挥刀砍出一道罡风,玉苍鸾急急转身躲过,渡松乔又来一掌,拍得他与背上之人分离,自己倒飞了出去。

眼看曲清和的尸体被抛至半空,雾赦己飞身上前,抬手去拽那一节脏污的衣袖,便在这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利刃却又一次先于她穿透了老者的肉|身。

雾赦己无神的双眼中,倒映出面前景象——关键时刻,落萧河钳制住雁孤宁的手臂,用其手中的“太上判命”贯穿了曲清和!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在刺眼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形,再寻不到一片衣角。

***

“霓阁主,该说是这个结局早在你预料之中罢?”

崖上的对话仍在进行,霓临沨面色不变,淡淡道:“我倒忘记阁下最是会颠倒是非了。”

“呵呵,孰是孰非,想来阁主心里最是清楚,”来人语气依旧轻松,“在下只是随意猜测,阁主暗中保护曲老先生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他与别人筹谋,坐视那人借曲先生布了这样一个局?”

“哦?那阁下认为,我应该怎样做?”

“错了错了,不是阁主应该怎样做,而是为什么这么做——毕竟阁下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这样一想,一切谜团就解释得通了。”

“都言听澜阁在修真界以中立自处,阁主更是从未表示过偏袒世家或是散修哪一方,看似临沨听澜,隔岸观火,然而不管是之前借阳家清洗阁中内鬼,还是这次借七杀盟与曲清和动摇世家,都是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先阁主、前前首席舒听澜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为此,不惜坐视其他人利用曲清和与雾赦己,或者说,不惜利用他们二人。”

远处纷争的纷乱灵光映在霓临沨苍白的面孔上,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压下的晦暗,霓临沨伸手抚着空荡荡的膝头,半晌轻笑着开口道:“……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危险。”

“阁主谬赞,在下惶恐。”

“那么你呢,难道先生就真会坐视七杀盟盟主做局算计你?”

“所以在下这不是来找阁主了么?”

***

雾赦己倏然抬头,与落萧河对视。

落萧河也在观察她的状态,见状斟酌开口道:“雾……赦己,看清我是谁……”

却见雾赦己猝不及防伸手一掌扇在他脸上,一把将两人打得飞了出去,接着她仰天怒吼,恐怖的威压自身上爆发而出,将周围之人皆震了开来!

“啊啊啊啊——”

霎那间天昏地暗,风雷奔涌,山崩石摧,万马齐喑,雾赦己缓缓举起“请君勿用”,撼天动地的灵力威能贯穿天地,再次将高天撞出个洞来。

只是这一次洞里涌出的不是仙乡飘渺——“哗啦!哗啦!”一阵阵水声隐隐约约从天际传来,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条天河倒悬而下,顷刻间在撤退的帮派之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接天的瀑帘。

“唰——”一道金色阵法在水帘之间显现,樗旻枢见状,立即呼喊道:“是副盟主几人的阵法建好了,众人从此处离开!”

“拦住他们!”城楼上,朝别赋黑着脸道,“决不能——”

“轰!”他的话语却被又一阵巨响打断,紧接着眼前一花——竟是雾赦己失控的灵力挟着崩毁之能,向着众人扫射而来!

朝别赋被迫放开算忧生向后躲开,仍是被震得仿佛魂魄离体,呕血不止。

那边算忧生来不及应对,被震得摔了出去,眼看又有灵力瞬息将至,却忽闻嗡鸣剑啸,而后只听“当啷”一声,两道身影提剑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哥,大哥!你没事罢?有没有受伤?”察觉到自己被人扶住,算忧生转头露出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悯心。”

又连忙对面前两人道:“惜年,无名!这股灵力不是你们可以抵挡的,我们避开为上。”

“咳咳——”算未予当胸受了一击,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免气极,怒道:“人呢?掩护我撤退!”

然而雾赦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袭来,众人自顾不暇,算家主又离得近,竟只能独自狼狈躲闪。

城楼上,朝别赋被现出身形的冽九章搀扶住,他顾不得关注另一边其乐融融的场面,只能听到冽九章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接着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

受到威压波及,山崖上也裂开了数道大缝,然而临危而立的两人并未受到影响。

“轰隆隆”的声音中,来人继续问道:

“霓阁主,你的答案是什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开口回道,“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啪!”折扇阖住,一片青色衣袖在霓临沨视线里一闪而过,身边气息消失无踪,唯留一句笑语在耳边回响:“在下明白了。”

***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攻击又迅速跃起,面前数道灵力再度袭来,他旋身躲闪,忽然一道白影自他头顶跃出,张嘴咬住他衣领将玉苍鸾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玉苍鸾压低身子摸了摸对方脖子上新长出的绒毛,嘴角微微翘起:“小花?!”

小花仰头蹭蹭他手心,随即低吼一声载着玉苍鸾躲过灵力乱流向空中飞去。

在那里,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显现,顶着慑人的威压和爆发的灵力并指朝雾赦己额头迅速一点。

刹那间分神归位,天地间风雷消散,爆乱的灵流化作徐徐清风抚过世间。

竹栖砚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自战场上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朝别赋身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朝别赋脑中嗡嗡作响,脱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

“家主大人,三公子携先家主信物与众附属世家并楼部二位长老逼上主殿,与问长老对峙,说……说家主您得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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