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之客(三):银河谁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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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赦己感觉到自己陷在一团浓雾中,那些厚重的黑气缠住她的四肢,她的意识漂浮在无所凭依的虚空上,只能坐视自己被操纵着握住那把熟悉的长刀,毁灭与破坏的欲|望充满她被真相打碎外壳的心腔里,促使她用前所未见的威能将自己的绝望加诸于周围的一切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青光破开迷障驱散黑雾,另一半的元神归于本体,终于令雾赦己识海中原本的景象显现出来。

原本粘黏着她四肢的黑气自头顶慢慢向下褪去,她的上半身重新获得自由,仅留双腿陷在一滩毫无生气的沼泽之中。

雾赦己稍稍抬眼,那迷雾却并非全然消失,而是幻化成一道道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人影站在面前,一张张嘴不断张开又闭合,让人眩晕,更让人恐惧。

过了片刻,那些重复的字句才传到她耳中。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他一直在算计你!”

“是落萧河杀了义父!”

“此刀名‘请君勿用’,自今日起交由你保管……”

“对不起,义父是不是很没用……”

“三姐不必为父亲之死愧疚……”

“你不要恨他……”

“不要说了……”

雾赦己颤抖着抬起手,徒劳地捂住耳朵,却阻挡不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如某种禁咒一般一刻不停地敲击着耳膜。

她大声喊道:“不要再说了!”

磅礴的灵力随着她的喊声向四周荡开,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却无法撼动那些阴魂不散的人影。

是无数日夜陪伴,无数叮咛教导,无数交融在一起的喜怒哀乐,是一个个亲近之人亲手为她施加的禁锢的锁链。

如今名为信任的甜美外表被揭开,只露出不堪的、混杂着不知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算计多少利用的内里。

“啊啊啊啊——”

雾赦己仰起头来,绝望而无助地呼喊着,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无法给予她哪怕一点回应。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相?她又该相信谁?又该去恨谁?

无边的混沌仿佛重新包裹住了她,混杂着一直重复的话语,要将她重新拉入不受控制的状态中,直到一声轻笑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原来如此。”

雾赦己一愣,在惊愕之中慢慢放下手,刚想转过头,却见竹栖砚信步从自己身侧走了出来。

竹栖砚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眼前混沌散去,重新现出几道人影,但见他勾起嘴角,笑着开口道:“没想到初次见面会是在这里,舒首席——或者是,舒阁主?”

在他对面最前方的那道稍显清晰的人影伫立不动,仿佛无声的对峙,雾赦己这才后知后觉,耳畔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怔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显而易见了,前辈不是一直在探查千年前的真相么?”竹栖砚说着抬步往对面走去,雾赦己察觉到他脚下那块地方始终是空洞的纯白,对方分明是在自己识海之中,却又仿佛没有融入这一方天地。

竹栖砚继续道:“千年前,确实是舒府用仙器操纵了你,将你的天赋与实力发挥到最大,生生搅乱了半个修真界。而你却误以为这只是单纯由于‘请君勿用’杀性太大导致自己受到了影响,所以才对有些事的印象模糊,更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将仙器一分为二封印起来。”

竹栖砚说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个带着些遗憾又藏着一丝残忍的笑容:

”——这显然也是舒听澜对你施加的暗示。”

雾赦己浑身一震。

竹栖砚转回头去慢慢走到了舒听澜面前:“不过若不出意外,舒听澜应该已经死了一千年了,故而在下更好奇的是,现下用相同伎俩操纵前辈的,又会是谁呢?”

雾赦己看着对方的背影,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前辈,您不想知道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竹栖砚忽然伸手一把向面前之人面门掏去,不出意外穿过了对方的虚影,手指抵在了“舒听澜”后脑处,紧接着他狠狠一握,将另一道黑影硬生生剥离了出来!

雾赦己倏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眼瞳中却倒映出一张空白的脸孔。

“哗——”“哗——”

银河倾倒,飞落九天,吞没涌入其中的一道道渺小身影,宛如为此间的一切降下帷幕。

竹栖砚向恢复了清明的雾赦己一拱手,笑道:“恭喜前辈境界又上一层,在下……”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雾赦己握着“请君勿用”直指他眼前。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看,瞥了眼离眉间不过几寸的刀刃,嘴角笑容不变:“前辈这是何意?”

“竹栖砚,”雾赦己向来清透的双眼此刻却仿佛凝着寒冰,她冷冷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下只是按照盟主大人的计划,历经千辛万苦为前辈取回了另一半元神,”竹栖砚做痛心状,“难道前辈不愿相信在下么?”

“住口!”雾赦己猛地将刀往前一探,竹栖砚偏头转身躲过,就听雾赦己冷笑一声问道,“相信?那依你来看,我现在该相信谁?!”

这一句质问饱提真元,将声音混合着灵力传出很远,仿佛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任由横在脖间的刀锋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刺眼的血痕,他直视着雾赦己微微颤抖的瞳孔,慢慢开口道:“相信与否,该相信谁,全凭前辈一念之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听“当啷”一声,竹栖砚迅速后撤,与此同时一道剑影擦着他耳边划过,与前方雾赦己挥来的刀风狠狠撞在一处,又在激起的灵波中消弭无踪。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竹栖砚后腰上,将他按向白虎的后背,玉苍鸾则提剑跃起,抬手护在竹栖砚身前,与追来的雾赦己无声对峙。

雾赦己却突然收敛了攻势,停在两人面前打量半晌,最后轻哼一声:“竹栖砚,我不管从前你有何算计,但你今日助我恢复神智,这份人情,我日后定会还你。”

说话间,但见她将手中长刀一甩,掀起灵力裹挟着波涛向两人攻去。

这时渡松乔与静流深掠上前来,一左一右围住雾赦己,雾赦己猛然提刀挡住二人,便在这当口,玉苍鸾翻身骑上小花后背,两人一虎避过半空中激烈交锋的灵力重新向地面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玉苍鸾伸手自身后揽住面前人的腰身,倾身上前将下巴抵在竹栖砚肩膀上,沉沉笑了一声。

感受到颈侧拂过的热气,竹栖砚无声勾了勾嘴角,随即淡淡开口道:“阁下真是好兴致。”

下一刻,二人同时自小花背上跃下,躲过迎面而来的一道剑气。

“又见面了,雁首席,”竹栖砚笑着看向面无表情逼近的人,“不知今次这一局,阁下可还尽兴?”

雁孤宁并不回答,只是提起“太上判命”二话不说又向竹栖砚面门刺去。

“铛!”这时玉苍鸾使剑自上方挑开了他的剑锋,就见竹栖砚轻飘飘转到他身侧,继续道:“就是不知道,阁下是否也对设局之人感兴趣呢?”

“唰——”雁孤宁眯起眼来转身再攻,竹栖砚则借机倒退出去一大截,随即抬眼紧盯着对手,袍袖一展卷起两缕风刃交错飞旋着向雁孤宁身前割去。

雁孤宁提剑并指在剑身上划过,接着握紧剑柄向前横斩,剑气破开风刃仍旧去势不减,眼看就要逼近竹栖砚,却见半空中降下无数寒冰锁链,霎那间将凌厉剑气一把绞碎。

交织着困住行动的锁链中,雁孤宁乍然抬眼,数道折扇旋如飞镖,搅动周边气流凝成利刃自各个方向朝他攻来。

他提起长剑刺进手边一道锁链之中,眼中冷光一闪,长剑挽起剑花,整个锁链被带动着哗哗作响,反被长剑控制着甩向飞来的折扇。

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带着杀气的扇刃被击得四散,雁孤宁却连气也不喘,手腕一动剑身反转将锁链斩断,迈步间织起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住玉苍鸾快如影的攻击。

那数道折扇被击飞后并未消失,反倒在半空中合而为一,但见竹栖砚伸手接住扇影,借势转身将扇子“啪”地阖住,在手中化成一把长刀随着他的身形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长刀自雁孤宁身后显出,刀刃上一抹诡谲青光一闪即逝,随刀尖没入雁孤宁黑发之间。

“铮——”千钧一发之际,雁孤宁侧过身来,反手使剑插|入刀刃与自己脖颈的缝隙中,而后上半身向后微仰,就势带着长刀抵住从另一边闪现而来的金剑。

三把利刃彼此交错撞在了一起,发出啸长鸣声。

竹栖砚一挑眉,向对面的玉苍鸾笑道:“首席大人尚未使出全力,看来是仍有余虑呀,想来之前我以为此局已定,还是为时尚早了。”

他说着手中使力,将刀锋压着逼近对手面门,似笑非笑道:“现下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不知首席大人可愿意一听?”

“轰!”回答他的却是雁孤宁悍然挑剑,一道强劲灵力将三人同时掀了开来!

***

朝别赋抬手捏了捏眉心,甩开冽九章径自站直了身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来,转身对部下冷声道:“随我离开。”

一众朝家人闻言纷纷拱手称是,接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朝别赋的脚步后,却见朝家主走出不远,忽然在算忧生身边停下了脚步。

“是我小瞧你了,”朝别赋侧过头,看到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弟妹挡在了身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嘲意,“不过,你也没赢。”

算忧生眉头一动,抬起眼眸与朝别赋对视,就见对方玩味地笑了起来:“希望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算、公、子——”

朝别赋扬起头:“最后的胜者,只会是我。”

语罢,但见眼前黑袍一扬,朝家人快速离开了城头。

算悯心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不满道:“他、他刚刚是不是在威胁大哥?!”

算忧生将手按在他肩膀上,温声道:“悯心,你和惜年先带着无名回算家吧,我留在这里……”

“我不回去。”“我留下来保护兄长。”

他话还未说完,就先被面前两人同时开口打断了,算悯心愣愣看着那二人,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身狼狈的算未予被下人搀扶着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父亲!”“父亲。”兄妹三人忙拜道,算悯心颇为担心地冲上去查看对方伤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重重的掌风——“啪!”

算悯心被打得头转向一边愣在原地,脸颊上顿时浮起了几道指印。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眼泪比心中委屈先一步涌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悯心!”算惜年连忙走到身边查看他状况,算忧生则只来得及赶紧拦住另外一人。

然而算无名的剑已经抵在了算未予喉间。

这还是算未予第一次见长大后的四儿子,他冷冷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而后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孽障!”

算忧生本来拉着算无名不让他冲动,闻言忍不住道:“父亲,无名是我的亲弟弟、您的亲儿子,您怎可如此贬低于他!”

这话没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不过原本准备暴起杀人的算无名明显冷静了几分,他喉咙滚动,剑尖又逼近几寸,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道歉。”

“道歉?对你这贱人生下的孽障吗?”算未予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随即被算无名眼中冷光点醒,转头看向一旁偷偷拭泪的算悯心,不可思议道:“对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呵笑一声:“我是他老子,老子教训小子,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你不过是贱……”

“啪!”地一声再次响起,整个城楼上都静了静,就连算忧生也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了。

算无名收回手,施施然从算未予面前转身,越过一众下人走回算忧生身边,这才扭头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的算未予,淡淡道:“好了,你可以不用道歉了。”

“……”算忧生愣愣看着他走到脸上仍挂着泪痕、却震惊地瞪大双眼的算悯心面前,从袖中掏出个手帕在对方脸上糊了糊,随即转身朝城头走去。

“——等等,无名!别走!”算忧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腿去追,却见旁边算未予捂着一半的脸愤怒吼道:“给我拦住他!简直反了天了!”

算忧生不得不转过身,先行安抚起父亲来:“父亲,朝家主刚刚离开,算家不可无人,此刻还需父亲亲自坐镇啊!”

算未予原本就打算返回的,若不是自己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而小儿子正好撞了上来,他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打那一掌,结果怒气不但没有发|泄出去,反而叫那孽障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大脸!他自然恨得牙痒痒,更无心在此多做停留叫众人笑话。正好算忧生颇为贴心地递上了台阶,于是算未予顺口道:“那我先回去!你务必把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

算忧生拱手称是,眼见算未予一拂袖怒气冲冲地走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小弟:“悯心,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了!”算悯心脸上痕迹早被算惜年消去,此刻红着脸道,“对不起,让大哥三姐担心了,就连四哥也……”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冲算忧生道:“对了大哥,三姐去追四哥了,我们要一起去吗?”

算忧生摇摇头,笑道:“难道你不相信惜年的实力么?”

算悯心踌躇道:“可是我也担心四哥……”

“我相信他们,”算忧生摸摸他柔软的发顶,接着勾起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厉害一点么?”

半空中,两道剑影如流星般相继划过,算惜年御剑落在算无名面前挡住对方去路,开口道:“四弟,你不能过去。”

算无名道:“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有关,”算惜年不甘示弱,反问道,“他们是兄长要对付的人,你要帮他们么?”

回答她的是眼前闪过的凌厉剑光。

***

“铛铛铛铛铛!”雾赦己反手一扫,将落萧河射向自己的灵箭粉碎,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片刻,最后落萧河轻轻勾起嘴角,率先开口嘲道:“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雾赦己一言不发,只抬手向他又挥出一刀,落萧河侧身躲过,扯起笑容继续道:“怎么?你终于是气极败坏了?”

他翻身避开接连而来的刀风,不依不饶道:“呵呵呵呵,雾赦己!你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的愚蠢和天真只会将你葬送!”

“可笑你直到如今,还想救那些蝼蚁,你信不信——他们终有一天会蛀空给他们提供荫蔽的大树!”

“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控制?雾赦己,你这个傻瓜,当真以为助你从诏狱离开的人是为了让你重获自由么?”

“够了!”雾赦己一刀砍在对方抬起的长弓上,直视着落萧河双眼一字一顿道,“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落萧河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便见雾赦己退后几步,长刀贴着腰身转过一圈,一瞬间聚集起强大无匹的灵力连通天地,登时整片大地都开始震动起来,远处好似有什么蛰伏的猛兽被唤醒,正以迅疾之势向此处而来!

在半空中的人们看得远些,也最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是海潮!整片整片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落萧河展开神识感知,只见南洲四方包围着大陆的海水尽数被雾赦己引动,掀起滔天的波浪咆哮怒吼着向整个南洲大陆吞噬而来。

“你想做什么?”落萧河搭箭朝雾赦己攻去,阻止道,“快停下!”

然而雾赦己下一步动作却更加出乎意料——只见她回身挥刀,朝着那道被她自天际引下的天河水帘横出一道刀气,竟直接将整道银河拦腰斩断了!

断裂的水幕与最先到达的海潮连为一体,自头顶将大地包裹,伴随着震动的巨响与雾蒙蒙的水汽要将一切吞没。

水帘前的阵法一瞬扭曲,众人惊慌不已,已经进去的人不知情况如何,跟在后面的人犹豫着不敢进入,又恐惧于被海水淹没,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朝发起命令的樗旻枢投去求助的目光。

樗旻枢的目光迅速朝半空中的雾赦己、不远处的竹栖砚以及眼前阵法上掠过,他握紧拳头,手指死死掐进手心里,镇静沉声道:“时间不多了,大家快入阵!”

众人仍在犹疑不决,这时却见辛飘萍果断越众而出,当先将身子跨入阵法中,同时口中道:“我辛某愿以性命担保相信樗先生,大家随我来!”

下一刻他的声音连同身影一起没入水帘中,半晌都没有动静。

有了他打头阵,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天玑派的帮众跟着进入,可生死攸关之事在前,还有一些帮派的人依旧不愿冒险。

“都他娘的给我赶紧进去!磨磨蹭蹭的算什么好汉?!”程恪理骂骂咧咧地朝不肯入阵的手下屁股后面挨个踢了一脚,程知行深深看了樗旻枢一眼:“樗先生,我等这回可真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这里了。”

樗旻枢回道:“多谢首领相信,我一定……”

变故便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只见一道光芒突然从引安的方向亮起,而后化作一道巨大的保护罩自上而下,将南洲西部属于算家、御家的多半片大陆都罩在其中,接着不断向东扩展,直至被雾赦己的灵力挡在了赤县城前。

与此同时,说知难率人赶到水帘之前,结起第二道阵法附加于原本的金色阵法之上,霎时切断了阵法的运转。

樗旻枢的未出口的话被鲜血淹没,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红色的剑刃穿身而出,接着又抽了回去,收回到雁孤宁被溅上血迹的黑衣前。

——是“太上判命”。

而半空中,尚在和“雁孤宁”交手的竹玉二人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了当场。

“老祖终于出手了,虽然比我预计稍晚一点,让朝别赋提前离开了。”城头上,鹤少巽与千儒念站定左右,示意三小姐与四公子、小公子已被保护在画境之中,而算忧生上前几步来到城墙边,俯身纵观全局,淡淡道,“现在,该落子了。”

竹栖砚率先反应过来,飞掠到雁孤宁身后引开对方,而玉苍鸾则趁机接住向前倒去的樗旻枢,接着将手中“尘沙渡世”贴着原本的剑伤插|进了樗旻枢胸口。

“你、你在做什么?!”程恪理惊道,“还嫌他死得不够透么?”

玉苍鸾抬眼冷冷瞥他一眼,简略道:“‘尘沙渡世’与‘太上判命’相克,且可以静止他身上的时间。”

一旁焦急奔来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所以……旻枢还有救对不对?”

玉苍鸾将樗旻枢交到他手里,转身向雁孤宁而去:“先离开这里才有救。”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道不太明显的阵法自几人身后亮起,隐隐对抗着说知难等人的封锁阵法,金色的光芒在水帘上若隐若现,像是在水中漂浮不定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随着雾赦己与算家老祖的对峙,赤县城一带灵力剧烈动荡,铺天盖地的海潮已席卷过整个南洲东陆近在咫尺,这时程知行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程恪理一眼。

程恪理被兄长的眼神吓了一跳,多年的习惯让他脱口而出:“怎么了哥?”

程知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口却是对别人说道:“岳大哥,带他们走。”

天河倒灌,海潮当空,已将他们的头顶遮蔽,程知行转回身去,看向远处的城楼。

“哥!”程恪理拽住他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走我们一起走!”

下一刻,程知行将他当胸踹开,再也不看几人一眼转身离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

“呼……呼……”程知行飞到半空,眼看离着程恪理远了些,这才抬手抹了把脸,红着眼低声道,“好小子,希望这回你能好好长个记性。”

语罢,他径直握剑在手,避开几处战场向着城楼上那一点人影掠去。

他早明白的,从一开始,从他答应算忧生的条件时起,他、他们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随着距离缩小,程知行逐渐看清了城头那人温润沉稳的双眼。

是的,就是这样一双眼,它来自名扬天下的仁德公子,来自他最痛恨的世家继承人。

程知行一直清楚,算忧生想要的是驯服——用温驯的手段换得他人的臣服,对世家人、对一些修者来说是仁义,可对他们这些硬骨头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他曾以为暂时的屈服可以换得变强的机会——毕竟他和樗旻枢辛飘萍他们不一样,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复仇。

可惜接连的变故终是打碎了他蒙蔽自己的念想,朝家主遇刺,太微府出手……他们不过是博弈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一颗棋子,在这翻覆的世道里随波逐流。

而算公子作为将他们拉入棋盘的推手之一,如今终于要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既然如此——

程知行嘴边勾起一丝苦笑,这些冰冷沉闷的东西却随着耳边山呼海啸丢在脑后,唯余一道声音,从没有如此清晰过:

“为什么要救我们?爹和娘都被那些狗贼杀了,我留在这世上又能做什么!还不如一头撞死在你剑下!”

“诶,怎能如此轻贱于己!生有生的意义,死也该死得其所,如此才算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你问我为何救你们?都是两只眼一个鼻子,凭什么那些人就要随意残害他人性命,我不能坐视不理!”

程知行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双眸间燃起火光,他提剑朝算忧生一把刺去,口中高呼道::“狗贼朝别赋!你可识得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就听他继续道:

“自一百年前你门客为一株灵草害我父母性命,我程知行此生便誓要为父母报仇,修炼剑术、随众起事,不过为了‘复仇’二字。”

周边太微府与算家下人不知此人为何口出狂言,更不知对方为何称算公子为朝别赋,却闻程知行突然大笑起来:“不知你可记得蓟北城中自己的狼狈?”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声问道:“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程知行扬起头颅,放声笑道,“不错!是你朝家人找上我,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只可恨连派出的死士和伪造的阵法都无法将你毙命,只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最想置你于死地的,正是你的亲弟弟!”

“朝别赋,你这个只会躲在幕后耍阴谋诡计的懦夫!”程知行仰天长啸一声,衣袍飞扬,怒发冲冠,接着瞪大双眼提剑向算忧生攻去,“纳命来罢!”

“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刃穿透躯体,将他整个人定在了半空,“太上判命”刺眼的剑芒之中,程知行的肉|身自胸口开始迅速崩解,然而他那双大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算忧生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

最后几个字却随他的头颅一同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再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便在这片刻的工夫,又一个接天浪涛翻起,“哗啦”一声将远处所有人的身影一同淹没,天地之间,一时只有涛声回荡在剩下逃脱之人的耳边。

算忧生一手按在城墙上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望着远处一片黑沉的海水开口道:“自赤县城以东,所有叛党领地皆化为了汪洋,叛党首领已经伏诛,刺杀朝家主的幕后黑手也已毙命。雁首席,我想我们可以撤退了,剩下的零星残党,继续派人搜查追捕即可。”

雁孤宁看了看竹玉两人消失的地方,又转头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山崖望去,若有所思。

最后他开口道:“众人随我回转平都,南洲事务便由说知难暂领。”

落萧河追着雾赦己远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愤愤吼道:“此时不赶紧追,再找可就困难了!”

“落廷尉,”雁孤宁一双眼却冷漠地看向他,“廷尉私藏太微令天级罪犯雾赦己之分神,又以假乱真欺骗本府,致使罪犯脱逃,此乃重罪,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无权向本府发话。”

落萧河还想争辩,然而千斤镣铐自天而降,将他压得自半空跌落城头弯腰跪地,令他再无法出声。

半空中,不甘心的渡松乔被一只手拉入虚空,失去了踪迹。

赤县城里,姜时维终于摆脱祭眠终的纠缠,却发现君在水已被人先一步救走。

南洲西北一处小树林里,匆匆赶到的衣榴夏在一棵树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晓噙霜和一旁双眼紧闭、眼下留着两道可怖血痕的夜烬寒:“阿寒!阿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城头上,静流深随一众算家人转身离去,鹤少巽同千儒念走在算忧生身后,此时开口问对方道:“儒念,你方才在写什么?”

看着别处发呆的千儒念回过神来,转头朝鹤少巽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没什么……”

风呜咽地打着卷儿从寂寥的城头上吹过,将一张墨迹半干的薄纸吹向城外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

——生如浮云死如潮,谁言蚍蜉不自量?千丈成峰万丈道,敢与天公试比高!

***

寰宇高玄,故地重游,人迹罕至的秘境深处,响起了渺渺的笛声。

一曲终了,却见一只手按上沉寂的冰棺,一道轻轻的叹息在一片静谧之中如云雾般升起:

“仙道茫茫,却未曾想还能有再见之日……”

“御弃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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