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这么做。”
曲清和甫一走近,便见殷独觉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地向对面之人这样说道。
他登时心中警觉了起来——在他印象中,舒听澜这位义子向来是一副八风不动冷淡老成的模样,能让对方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一定是十分要紧之事。
就见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回道:“阿觉,如今我们已经处于被动,敌暗我明,你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破局之法。”
“可时机尚未成熟,”殷独觉坚持道,“一旦失败,你就是把所有人都推进了火坑。”
“不会的,”舒听澜却也没有让步,“时机可以由人创造,而我也不会失败。”
殷独觉盯着他,没什么语气地下了结论:“你行事还是这么自负。”
舒听澜提起嘴角:“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大家,况且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我……”
“够了。”殷独觉站起身来打断了对方的话,却让舒听澜小小惊讶了一下——这是这孩子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话,“舒听澜,放下你天真幼稚的幻想吧,你明知道现在的局面下怎样做才是最明智的。”
他冷静分析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听澜阁的存在,我们不如趁势将听澜阁上交给世家,以此向七大世家表明忠心和诚意,这样他们便不会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地逼迫你。如此一来,虽然你无法再担任阁主,但听澜阁的发展却少了世家的阻挠,更何况阁中事务本来就是我们的人熟悉,他们一时半刻无法全部取代——就算他们下定决心要替换掉人手,我们也可以再安排人员进入,临沨、大小姐的手下,还有茕仪新收的徒弟都是不错的人选——届时我们可以在明面上慢慢壮大势力徐徐图之,让听澜阁发展成为能够和太微府对抗的存在,到那时你再收回阁中权柄……”
然而舒听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缓缓起身与他对视道:“阿觉,你说我天真幼稚,你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一厢情愿?听澜阁的存在为何会被泄露出去,没人比你我更明白,你又怎能幻想我将听澜阁上交之后,世家能保全它的存在呢?”
“就算不采用我的方法,你也有很多路可以走,”殷独觉看着他,“可你偏偏选择了最冒进的一种——和世家对抗,这无疑使你的胜算又少了几分。”
舒听澜却仍是淡笑着:“但至少,这样既能打破如今世家的局面,又有办法保全听澜阁——我从前教过你的,这是冒险,更是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从而反制对手,绝处逢生。”
话说到这里,气氛终于陷入了僵持,二人固执地对视,谁也不肯率先向对方妥协。
从曲清和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殷独觉挺直的背一动不动,而舒听澜面上的笑容也始终未改变,夕阳烧红了他们身后的天空,远望去仿佛是天上降下的罪愆之火,要将这二人连身躯与魂魄一同焚尽。
良久,殷独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语气平平地开了口:“我明白了。”
随即他转过身,一步不停地朝外走去,在右脚即将踏过门槛时,身后人却叫住了他:“阿觉。”
殷独觉没有停顿,而舒听澜似乎也并不在乎他作何反应,只是自顾自接道:“那时你的答案,我一直记得。”
曲清和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到渐垂的夜幕下那青年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与日光一同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他收回眼神,却见收起笑容的舒听澜孤伶伶立在凉亭中,飘逸长袍将听澜阁主衬得愈发形单影只。
而黑夜率先降临在那人身上。
***
等看清那“钥匙”究竟是什么时,曲清和着实吓了一跳——这不是朝家家主常年戴在手上的玉扳指么?
朝挽铃有个小习惯,就是思考什么事的时候喜欢无意识地转动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们和这些家主们汇报任务时总得学着察言观色,因此他对这枚扳指颇有印象。
一个疑问立时出现在曲清和脑海中:这枚扳指是怎么得到的?
家主贴身之物怎么会轻易让他人拿到?除非……他不由地在脑海中回忆近来发生的与朝家有关的事。
自那日之后,殷独觉再没有来找过舒听澜,而舒听澜被世家冠上叛乱的罪名,听澜之乱随即爆发。
舒听澜被世家用亲子威胁,心中大恸,却仍不愿妥协,双方僵持之际,雾赦己意外强横插|入战局,一举震慑在场世家来人,又一路杀向阳家算家朝家,而他们则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
现在支持舒听澜的人,主要被困在听澜阁、阳家以及太微府总部,又会有谁能在这时接近朝家主呢?想到这里,曲清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他犹豫片刻,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别的问题:“听澜兄为什么要拿到这个钥匙呢?莫非这是我们扭转局面的关键?”
舒听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却是叹息一般:“小清和,你总是这么相信我。”
曲清和认真地与对方对视,仿佛是想证明什么一般一板一眼答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不懂那些利益相交,只知道听澜兄对我有知遇之恩、兄长之情,清和便以真心诚意相待。”
“……谢谢你,”舒听澜的笑容却有些淡了,他问曲清和,“小清和,我能拜托你几件事么?”
曲清和挺直腰板:“听澜兄但说无妨,我一定保证完成。”
“不必这么紧张,”舒听澜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这一次,我不是以太微府首席的身份,也不是以听澜阁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拜托你。”
曲清和听出几分弦外之意,不由得心里一紧,上前一步道:“听澜兄,我……”
舒听澜顺势拉过他的手,将那枚扳指放进他手心,曲清和一下子噤了声。
舒听澜凑近他面前,眼角露出几分狡黠,他伸出手指做了个不必再说的手势,接着道:“方才我所说的话你且记下,这枚扳指我也交给你。”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清和,出了这间密室,你便离开听澜阁罢,我会掩护你——你也不用回太微府,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必再管这里的一切。”
曲清和闻言着急道:“不行!我得留在这里和你一起,我不会逃避的!”
舒听澜抬手按住他肩膀,缓缓摇摇头:“听着,清和,我不是要你逃避,而是要你做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能够扭转局面的关键之事——”
曲清和涨红了脸,竖起耳朵听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请你回到这里,将这枚扳指交给听澜阁新的主人,把真相告诉对方。”
“什么意思?”曲清和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他喃喃道,“什么叫做一切尘埃落定?什么叫做听澜阁新的主人?……听澜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舒听澜不答却问:“你能够帮我完成这件事么?”
曲清和怔然半晌,他觉得有无数话语堵在嗓子眼,想要说出口,却又无从说起。
然而舒听澜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一直望着他,曲清和最终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见状重新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道:“那么就此别过罢,小清和,来日有缘再见!”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朝外走去,不想曲清和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对么?”曲清和双眼湿润,“你这样聪明,当初下定决心要与世家对抗时,就想好如何利用每一个人了吧?”
舒听澜逆光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恰巧这时,传讯用的傀儡信鸽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殷独觉与落萧河联手肃清太微府,不日便要前来讨伐叛贼。
短暂的震惊之后,曲清和明白了对方的答案——或许他也早就明白了,可他仍旧选择相信,选择追随,正如他此刻选择质问,又期待对方的否认。
“为什么呢?”曲清和闷声问道,他想不明白,他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就算别人……可阿己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那么喜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你不知道他们会难过么?”
曲清和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奇怪的话来,他一边盘根问底地质问着,一边又在心中冷漠地想道:这些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舒听澜和他的几个孩子之间的利用与欺骗,与他何干?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冷酷地嘲讽着他:当然和他有关系,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眼前这个人,换来的感情中却夹杂着利用和算计。
他只是不甘心,他旁敲侧击地要一个证明、一个答案,以此来支撑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只是想知道,那双笑眼望向亲近之人时,其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他曾见过的——
那个平常的午后,听澜阁的小院里,雾赦己和落萧河两个小鬼吵嚷着要和阳如镜比武,殷独觉坐在树下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石桌前,舒听澜父子正在对弈,一旁的华茕仪一边观棋,一边悄悄把药汤放在了毫无所觉的霓临沨手边。阳光洒在舒听澜身上,他弯起嘴角的那刻,连时光也温柔地停留在他眉眼间。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这些也能利用、也能舍弃么?
他很想问一问舒听澜,若早知要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他们,是否还会找到亲子,悉心照料他们长大?
又……是否还会在那个雨夜收留落魄的自己?
“……我明白了。”可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放开了手,最后问道,“那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对阿己、对临沨他们说的吗?”
至少要好好告别吧,他想。
***
“扑哧——”利刃入体的声音是如此缓慢,如同凌迟一般折磨着在场之人的耳朵。
曲清和没有想起舒听澜当时的答案,恢复清明的眼前却看见熟悉的少年像一只折翼的幼鸟从半空中摔落。
“槐序——”曲清和撞开挡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槐序!槐序!”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胸口的大洞,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股脑儿输进少年体内,一边焦急道,“乖孙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爷爷!”
这一刻,曲清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抱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跌坐在地痛哭起来:“你个傻孩子,作甚么冲过来替爷爷挡剑啊……槐序、槐序,你睁开眼……”
***
乍闻舒听澜死讯,曲清和忽然有了种可笑的不真实之感,随即脑中有些自嘲地想道:难道他连自己的结局都算好了么?
又颇有几分厌弃地想着:舒听澜,你好自以为是,真以为所有事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么,若我就此遁去,你的如意算盘又该如何?而你又想到了么,你的头颅被至亲斩下,你的身躯被他们踏着上位的时候,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嘲笑你的?!
可当他真的在客栈茶馆中听到人们隐晦又讽刺地谈论起那人的生平、议论起那人的韵事、指点起那人的理想时,曲清和发现自己一刻也受不了。
——舒听澜,难道你连这些也算到了么?难道你连这些也不在乎么?
随着这个名字成为世家的禁忌,随着太微府和听澜阁都重新稳定下来,世家继承又更替,当年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沉寂,就连曲清和本人也逐渐没有人再提起。
七大世家仍然屹立,太微府如利剑悬于修真界头顶,其中隐秘依旧无人知晓,一切似乎并无改变。
而他开始怀疑,就算如今找到新的听澜阁主,是否真的能改变甚么——自己这么做、舒听澜当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机关算尽,最终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么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来——谁能来告诉他答案?!
忆昔与君起末微,也存远志济太平。曾望云舒听波澜,今独无人和清曲。
曲清和独自在幻梦与真相、誓言与质疑、遗忘与铭记中浮沉了数百载,终于在某日清醒时发现了镜中自己衰老的面容。
此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平息,已有六百一十八年。
***
再见到故人之子时,曲清和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霓临沨变了,这不是指他空荡的双膝,也不是指容貌和气质,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破又重塑了——那是舒听澜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第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曲清和忽然在此时体会到了何为宿命——当年舒听澜布局利用了他们,终究是硬生生地又仿佛注定一般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霓临沨看过事情始末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施了术法的眼珠还给了曲清和。
“原来如此。”他轻笑道,“我一直在疑惑父亲当年为何如此坚持,多谢曲伯为我解答困惑。”
他在那里坐着,眉眼分明肖似母亲,可曲清和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对自己露出笑容。
曲清和斟酌片刻,对霓临沨道:“除了这些,舒府还托我给你传了几句嘱托,他说对你很抱歉,还说……”
霓临沨却微笑着打断他:“曲伯不必为顾及我的情绪而说谎的,我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其实……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曲清和登时哑口无言。
霓临沨对他歉意地笑笑,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曲清和恍惚睁大双眼,眼中有一个轮廓与霓临沨的背影重叠——那一天、那个人、那个问题,原来根本没有答案。
***
曲清和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在肉眼可见的枯朽衰老。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痛苦、懊悔、绝望一齐涌向他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浸入脑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早该想到,曲槐序跟着自己只有颠沛流离,时刻面临性命危机。
早知如此,若是……若是当初没有捡起这个孩子就好了!
是他——是他害了槐序,都怪他自私心作祟……他明知道自己身负承诺、明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未完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曲清和惨然苦笑起来。
原来那个他曾经想问舒听澜的问题早就化作诅咒一般缠绕着他,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向了同样的深渊,逼迫他亲手做出了抉择,又在最后的时刻将迟来的答案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若早知是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一次,轮到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可他纵使举目茫然、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槐序啊……”曲清和老泪纵横,字字泣血,“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
“不是的……”这时怀中却传来动静,一双小手拨开曲清和枯白的乱发,冰凉的额头贴上他枯木般的皮肤,曲槐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容,“爷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命是爷爷救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想一直和爷爷在一起……”
“无论生或死……槐序想永远在爷爷身边陪着您……”
少年闭上眼落下泪来,他像濒死的幼兽依偎在带给自己温暖的巢穴之中,呜咽着悲鸣着:“……不要丢下我……”
幼鸟终于死在他所眷恋栖息的枯树怀里。
***
“少主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完成故人的嘱托后,曲清和自忖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只是有一口气郁结在胸,却无论如何不能抒解。
况且他憋着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逆反的劲儿,他非得亲眼见证舒听澜口中所谓的“扭转局面的关键”究竟指什么,他非得看着这个人的布局最终换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霓临沨只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曲清和不解道,他的语气中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种焦躁,“可是舒府曾说……”
霓临沨却问他道:“曲伯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
曲清和一时语塞,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从未想过以后,好像这几百年的独行,就是为了这一个终点。
见他反应,霓临沨会意地笑笑,继续望向窗外,轻声道:“其实这天下,已经变了许多。”
“……”曲清和沉默片刻,忽而叹道,“我已许久未听到过你父亲的名字了。”
霓临沨看向他,带着病气的眉宇温润如旧:“但太微府还在,听澜阁还在。”
青年将手平放在空荡的膝盖上,面色平静道:“我也还在。”
风从窗棂拂过,吹起他鬓边碎发,曲清和望着站在窗边眺望的另一个背影,口中喃喃道:“这……是你的答案么?”
***
曲清和拒绝了霓临沨让他留在听澜阁的邀请。
“我不过是不应存在于此的一介幽魂,”他道,“但阁主说得对,天下已经变了,我要去做我该做、我能做的事。”
他最后对霓临沨笑道:“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答案。”
霓临沨似懂非懂,却仍是亲自将他送出梣陵:“曲伯千万珍重,小侄会再去拜访。”
“你照顾好听澜阁便好,不必来寻我。”曲清和挥挥手朝前走去,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又补充道,“但当我天命将至时,我会来向你们告别。”
曲清和开始调查当年听澜之乱的始末,与隐藏于其中的更多阴谋,他一个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游荡在五大洲。
他在北洲经过多方调查,终于问出当年雪家设计离间雾赦己与舒听澜的事。
一日,在经过一处遭遇修士大战灵力波及而毁于一旦的小城时,他见到了那个在废墟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向那孩子走去,脑海中却回忆起许久之前的对话:
“听澜兄,我早说过捡孩子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看了那孩子一眼,下一刻他就在我怀里了……”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不是喜欢他们么?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目的,就能舍弃这一切么?”
他早明白,那不是简单捡起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那是种下的因缘,那是埋下的劫数,那是从此纠缠在一起的命运——是舒听澜牵起雾赦己的手,是太尉府首席将仙器交到天赋异禀的左执法手中,是华茕仪继续选择收养弟子传承衣钵,是殷独绝和听澜阁主分道扬镳,是落萧河砍下义父的头颅,是霓临沨最终撑起了父亲一手建立的听澜阁……
此乃因果,请君勿用。
但是那孩子在哭,曲清和想。
***
雾赦己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她挥剑攻向再度搭箭的落萧河,吼道:“住手!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休想骗我!”
落萧河嗤笑一声:“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雾赦己恍然惊觉,她回身朝被人群淹没的曲清和奔去,身后落萧河灵箭又至,被她一剑斩断。
“雾赦己!你清醒一点!”落萧河追上来,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呵斥道,“再这么随意被人利用,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却见雾赦己干脆利落地将手中“潜龙”与“藏凤”合二为一,重新化出了仙器“请君勿用”。
“我不会死。”雾赦己凛神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现在要去救人。”
“不可能的,”落萧河一边与她交手,一边笃定道,“他今天必须死在这里——这是他自找的!”
“我要救他。”雾赦己一字一顿地重申道,“我要向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落萧河自嘲地笑了笑,“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
雾赦己冷冷盯着他,抬刀狠狠劈下:“你杀了义父。”
落萧河神色阴冷:“错了,是他想我们死。”
雾赦己又道:“你杀了殷二。”
“……”落萧河这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杀他。”
雾赦己眼神黯淡下去,继续道:“你伤了华姐。”
落萧河嘴唇颤抖:“我……”
只见他忽然眼神一变,顺着架住雾赦己攻击的长弓拉紧弓弦。
落萧河全身的灵力凝聚在弓身与弓弦之间,聚成一支银光流转的长箭,以不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雾赦己转身要使出仙器之力阻拦,落萧河翻身挡在她面前,生生接了一刀,倒退几步吐出血来。
“你!”雾赦己脸色变了变,却仍是止住了要去扶他的动作,向飞远的长箭追去,一边又挥出一刀,意欲阻止箭势。
落萧河轻轻苦笑一声,脚下步伐却是不停,两人交手之间,飞箭已逼近远处人群。
雾赦己把刀刃从撞上来的落萧河胸前抽出,飞身再追,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箭尾,温热的血却先一步溅到了她的脸上。
一支枯瘦如柴的手握上了她不知所措的手,雾赦己眨掉眼睫上的血沫,看见了曲清和苍老无比的脸上悲伤的表情。
短暂的空白过后,她张开嘴疑惑道:“曲……伯伯?”
曲清和大口大口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他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死亡降临得这么猝不及防。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住雾赦己的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他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如果说曲清和对霓临沨是不必多言,对殷独绝和落萧河是无话可说,对华茕仪是无言以对,那他对雾赦己却是太多话语无从说起。
他看着雾赦己怔怔望着自己,一滴滴眼泪砸落下来,仿佛和从前那个受了伤不愿告诉舒听澜,却躲在自己院子里默默掉眼泪的小女孩并无不同。
要怎么和她说呢……曲清和怅然想着。
是对她说你一直尊敬的义父确实很早就在利用你了,还是对她说自己明明最摒弃舒听澜的做法,却还是为了能顺利完成七杀盟盟主的布局利用了她?
是对她说舒听澜最后并未留给她什么话,还是对她说其实那封信是自己模仿舒听澜的笔迹写给她的?
是对她说你义父对你很抱歉,还是对她说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曲清和回想起当年舒听澜不发一言离去的背影——那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曲伯伯……你看看我……”雾赦己哽咽的呼唤拉回了曲清和的思绪。
啊,连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死了,她都这么伤心,曲清和一只手抱着失去呼吸的曲槐序怔然想道,可她却连舒听澜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曲清和最终费劲地佝偻起身子,定定看向雾赦己双眼,挣扎着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来:“……阿己,你别恨他。”
***
平都太微府的异象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围观,天门大开仙境现世的消息被口耳相传,慕名前来的人都说看到了仙乡宝地,也有说见到有人手舞足蹈地跑进那仙境之中消失了踪迹,不知是否是真的一步成仙了。
而天门洞开时首当其冲的则是驻守在此的太微府之人,不过眨眼之间高楼大殿灰飞烟灭,若是之前有人这样和雪明禅说起此事,他定要在心里翻个大白眼。
然而这般景象就这样发生在自己面前。
太微府总部连同雾赦己等人一同消失的消息一起传来时,雪明禅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到底该算工伤还是失职?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果然就该在雁孤宁离开之前递交辞呈来着。
还没等第三个念头酝酿起来,身边人接二连三地奔向那道冲天白光随后魂飞魄散的现状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联络左执法!”雪明禅按住想要冲向天门的部下,一边吩咐道,“封锁平都,然后通知各位家主大人!”
众人却不知,白光内部,那些飘渺的仙山幻境背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赢了。”黑衣老者仰头望着仙山出神片刻,对竹栖砚道。
他设想过许多脱身的方法,谁知对方不仅掀了自己的棋盘,甚至有胆子掀了整个太微府。
“诶,前辈过奖了,”竹栖砚却道,“若非前辈默许,在下的小聪明也未必能成功。”
“呵呵,”老者眯起眼看向他,老神在在道,“事到如今还恭维老朽作甚,若你打心底觉得计谋能成是因为老朽默许,就不要用‘未必’二字啊。”
说着抬指隔空点了点竹栖砚额头,笑道:“年轻人狂得很。”
“前辈教训的是,”竹栖砚于是就坡下驴,阖扇弯腰行礼,“那么,不知前辈之前所说的,可以回答在下任意三个问题还算数么?”
“自然算数,”老者拂了拂袖,“不过相对的,你得先告诉老朽你的来历。”
“在下的来历前辈想必猜到了。”
老者闻言惊道:“你……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嗯——”他飘到竹栖砚身边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身上还藏着许多谜团呢。”
竹栖砚微微皱起眉头:“前辈指的是我来到这里的缘由么?”
就见老者来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反问道:“这是第一个问题?”
“……是。”
“嗯……好罢,只是此事涉及类似异界连通这般的仙术,更多的老朽也瞧不出来,只能说你的魂魄会落在此子身上,不是偶然。”老者说着指了指竹栖砚胸口。
竹栖砚面无表情道:“前辈原来也会耍赖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老者摸摸下巴,“我不是回答了你么?”
见竹栖砚面色沉重,他莫名有一种扳回一城扬眉吐气的感觉,遂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见竹栖砚看向他,老者突然心生一丝后悔,果然就听对方问道,“先前被关在这里的那个人,前辈当真不认识她么?”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竹栖砚挑眉:“那便是认识了。”
老者提起嘴角:“你这是在诈老朽,年轻人可不能欺负老人家……”
就听竹栖砚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着抬眼与面前人对视:“前辈是在下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么?”
“这个问题……”不想老者却将话头一转,“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竹栖砚也没有纠缠下去,会这么问不过是为了证实某个猜想罢了:“那在下拭目以待。”
“咳咳,”那老者转过头去躲开他探寻的目光,问道,“这里你打算怎么收场?你把天门打开,可算是把七大世家的家底都掀翻喽,他们若是追究,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又看向重新回到竹栖砚手中的金乌印:“还有你诓骗了那两个小子得到这个钥匙,又打算如何交代?”
竹栖砚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金色印牌,一边悠悠回道:“第一,诓骗钥匙也有前辈一份;第二,我本就没有打算作甚么收场或交代。”
“毕竟——”说话间,但见他将手一扬,那巴掌大的金乌印便随他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在老者震惊的目光中掉进了洞开的天门之中。
“游戏,当然是筹码越少越刺激啊。”
***
曲清和身死,太微府战力重新对准了在场的帮派之人。
程恪理躲过一人刀锋,对辛飘萍道:“我们怎么还不能离开?解开阵法还有多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辛飘萍看向半空的战局,在那里,第十九次杀掉祭眠终的姜君师兄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再次复生。
“糟了,”姜时维沉声道,“他的修为又见长,便是用师父当年的阵术,也无法彻底杀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