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榴夏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爬起身来看向远处的景象,嘴中喃喃道:“不是吧……”
只见一片刺眼白光过后,整个宏伟巍峨的太微府宫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原本宫殿所在之处的地面上骤然现出一道巨大的八卦太极图阵法。
随着竹栖砚扔下的金乌印浮现在阵法上方,太极图上原本相追相融的阴阳鱼忽然分了开来,接着整个阵法随二者一分为二,像一扇门一样朝两边开启了。
白色光柱从打开的阵法中喷涌而出,如一柄锋利巨剑贯穿天地,刺破蒙蔽青天的泼墨黑云,击碎整个天穹!
伴随着穿云而出的五彩霞光,白色光柱渐渐褪去,但闻仙音袅袅,钟磬之声端庄肃穆,一时间祥云漫天,一座座飘渺仙山隐隐约约浮现在半空,远望去层峦嵯峨,轻云出岫,清风勾勒出峰回路转的蜿蜒,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画中仙乡还是人间仙境。
灵气化为实质的水彩颜色,如同是画中山水线条的延伸,自遥不可及的天际晕染至苍茫天地间,仿佛人只要抬指轻轻触碰,便能随之乘风归去,游心太玄,羽化登仙。
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好似近在眼前的仙乡洞府之时,衣榴夏猛地一怔,突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
“爹娘呀,”他泪流满面道,“这是你们儿子离成仙最近的一次了……”不过是差点魂飞魄散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竹栖砚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对方在刹那间将整个太微府扬得渣都不剩了,还顺便打开了一个通向未知之境的通道。
衣榴夏将目光落向地面上那个一分为二的太极八卦图阵法,他能感受到一种玄之又玄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从那打开的阵法中流泻而出,半空中的仙境与逸散至修真界的浓郁灵气都出自它们的手笔。
莫非……那里就是“渡劫成仙”之后所去的地方——传说中的仙界?
这么说来,竹栖砚打开的正是连接仙界与修真界的通道,也就是所谓的“登天之路”。
衣榴夏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修真界多少人勤勤恳恳也好,汲汲营营也罢,七大世家勾心斗角也好,无数修者前赴后继也罢,最终都是不过为了一求得道成仙的资格,而这原本只有渡劫期大能才能得见的登天之路,如今却直接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又有谁能无动于衷?
从前都说他们衣家老祖衣轻尘乃“修真界第一人”,却不知那位大人羽化之时见到的是否也是这般景象呢?又岂知在“天下第一人”之上,又有多少“天上之人”呢?
衣榴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呼吸吐纳间都轻盈了不少,他心道:那股力量果然玄奇,仅是逸散的灵气便能让人身心清明境界通透,但也正因其灵力之丰厚,若是如他这般修为不够的人,堂皇直面全部的力量只会适得其反,轻则经脉爆裂,重则魂飞魄散。
如此一想,将这般人人趋之若鹜却又高不可攀的天门放在大家仿佛能够唾手可得的位置,似乎并非全然是好心——竹栖砚他到底在想什么?
***
乍然间“尘沙渡世”出鞘,金色沙砾自剑身散出,将一切定格。
赤县城前,樗旻枢尚未放下举剑呐喊的动作,在他身后,各帮派的人们同仇敌忾,正欲突出太微府的包围;不远处,落萧河弯弓射箭瞄准曲清和,却被震怒之下的雾赦己抵挡;城楼上,关从洄脸色惊恐,正抬手指挥众人自半空而下,欲擒捉叛党;在他们面前,曲清和一眼流血紧闭一眼怒目圆睁,须发倒竖一夫当关;而另一边的说知难眉头紧皱,似乎对所见所闻难以置信,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靖取罗和程知行已躲藏在后伺机而动。
在这一切之外,雁孤宁仍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瞳孔中倒映出玉苍鸾提剑踏云飞身攻来的身影。
金沙裹挟着剑锋,眼看就要刺向一无所觉的雁孤宁的脖颈,玉苍鸾却忽然将攻势一转,绕开眼前人径直掠向对方身后,抬剑“唰唰”几下劈开了岳鸣渊等人的束缚。
下一刻,他反手将剑锋一挥,漫天逸散的时间之沙重新凝聚回剑尖,自己则顺势返回半空中先前离雁孤宁几丈的距离。
耳边长发飘起又落下,岳鸣渊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四肢的镣铐已然解开,他心中一震,却是来不及细想,只趁说知难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拉起兰锦烟几人向后躲去。
雁孤宁静静眨了眨眼,身前已闪出数道黑影将他保护在其中,当先一人则提剑迎上了玉苍鸾的攻击。
一旁的说知难一愣神,随即看向意欲逃跑的岳兰等人,低喝道:“抓住他们!”
另一边关从洄则扯起嗓子道:“尔等鼠辈竟敢妄想翻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们低下的修为,能否从这里活着离开还是个问——”
他话音未落,但见玉苍鸾手中动作一变,金沙再次浮现,登时凝固住了对方气极拂袖的动作。
一片寂静之中,玉苍鸾从容自包围自己的几人中腾挪转身,避开锋芒与偷袭,纵身一跃将岳鸣渊身后两人踹倒在地一剑穿心。
说知难抬起手来指向几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追赶的太微府执事倒地而亡。
靖取罗闪身抬脚上前,朝兰锦烟伸出手来,喊道:“锦烟!这边!”
关从洄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拂袖狠狠道:“这里尚有阵法,他们出不去的,既然对我等的劝降不以为意一意孤行,那便成全他们——”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头颅便在众人惊愕目光中从脖子上飞起,重重落到了地面上激战的人群中,很快被踩了个稀巴烂。
“咚!咚!咚!”尸体落地的声音迟些才响起,眨眼间城门上又倒下了数人。
那一边,兰锦烟在岳鸣渊的保护下堪堪伸手碰到靖取罗的指尖,却闻说知难上前道:“休走!”
雁孤宁眼睫轻颤,眨眼之间玉苍鸾已越过数人,手中长剑翻转自如,挥剑时金色剑身带出的残影竟有如大浪淘沙。
他微微眯起眼来,抬手按上腰间佩剑,在下一次眨眼时果断拔|出——
“铛——”两把绝世奇兵相撞,荡开无匹剑威,“太上判命”上的“诛罪丹”不停闪烁,释放出的灵力却被“尘沙渡世”剑身温和的光芒化消。
雁孤宁少见地一愣,近在咫尺的金色剑身之上映出他轻眨的双眼。
金色细沙将对峙的两人包围,这一次,玉苍鸾的剑尖直取面前人脆弱的咽喉——
忽然间,浓重的黑气自雁孤宁停滞的袖口中弥漫而出,在周围一片静止之中迅速裹上剑刃。
玉苍鸾连忙抽剑转身,回头看向黑气凝聚之处,冷哼一声问道:“来者何人!”
但见那黑气源源不断地从雁孤宁袍袖中涌出,一边不依不饶地缠着玉苍鸾剑尖,一边在雁孤宁身前慢慢化成了一个人形。
玉苍鸾皱起眉头,面前人穿着一身太微府执事的黑袍,那衣服却不似他人一般整洁,反而一副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模样,一顶同样破旧的兜帽压着一头桀骜不驯的半长黑发,最奇异之处在于,对方的全身上下,不论是否被衣袍覆盖之处,都缠着白色的绷带,仅仅露出血色薄唇及阴郁双眼。
玉苍鸾握紧手中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竟然能够突破时间规则的人。
却见对方转了转眼珠看向他,忽而哑声笑了起来:“嘻嘻嘻……多么美味的魂魄……冰原下的烈火,寒潭中的残月,深渊里嘶鸣啼血的金鸟,悬崖上孤芳自赏的白梅……倘若亲手熄灭你双目中的烛光……嘻嘻……那一定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玉苍鸾闭了闭眼,翻手将剑自黑气中挣脱而出,二话不说向对方胸口刺去。
那人轻盈躲开,动作间四肢重新化为黑气,径直与周围金沙相碰,玉苍鸾见状顾不得心中惊讶,赶忙止住攻势朝右侧抬剑,险险接住了雁孤宁从旁劈来的一剑。
靖取罗收回手来,却见握着自己的是一个瘦小的青年,他愣了一瞬,问道:“锦烟呢?”
那青年焦急道:“兰姑娘被拦住了!”
“!”靖取罗还没能再开口,程知行上前一步将两人捉了回来,紧接着澎湃的掌力攻来,众人抵挡间,仍旧被震得飞了出去!
“铛铛铛!”激烈交手间,绷带人如无骨一般从两人相交的剑锋之间穿过,分别凑近两人脸侧嗅了嗅,随即继续笑道:“嘻嘻……甜美的果实里却蕴含着愤怒的香气,淬炼的锋刃上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咦?”
他说着动作一顿,而后若有所思般将脸凑近玉苍鸾手中金剑,了然道:“……原来是从剑身上散发出的……魂魄的气味……不止一个……是千百个……嘻嘻……血液在沸腾,肉|体在渴望,识海在叫嚣……这……”
“唰!”两把锋刃贴着两人脖颈划过,这绷带人夹在中间却恍若未觉。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竟是久违的饥渴的感觉……”
玉苍鸾感到头上青筋直跳,反观对面雁孤宁却仍旧面无表情,他咬咬牙正要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震惊之声:“八师兄,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耳边风声呼啸作响,下一刻那绷带人身形一闪,迎向来人的攻击,嘴中仍旧不忘道:“呵呵……好久不见了……永远纯白的花朵,作茧自缚的羔羊……何时才会将洁白的花瓣堕入污泥之中……”
君在水挥动拂尘的动作一滞,嘴角抽搐道:“师兄,你还是闭嘴吧。”
跟在她身后的姜时维顿住脚步,捂着脸将头扭向一旁,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现在说不认识他还来得及么?”
话音刚落,就见绷带人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笑声愈发阴森:“嘻嘻嘻……原来还有意外之喜……迷失了方向的陨落之星,囿困于海中的无帆之船,蒙上尘埃的夜明宝珠……需要善良的‘黑无常’来为你指引方向么……代价是奉上你的魂魄……”
姜时维抬头看向对方,幽幽叹气道:“祭眠终,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祭眠终躲过君在水甩开的拂尘,身形化作黑气散开,继而重新聚集在姜时维面前。
只见他全身漂浮在半空,竖起被包裹的食指抵在唇前,轻声道:“竟敢呼唤‘黑无常’的名讳……不过仁慈的无常允许你献上魂魄之前道明你的来意……”
话音未落,但见素白尘丝结成笼网,自身后将他整个困住,君在水的声音随之传来:“八师兄,赤县城里的阵法是不是你的手笔?你怎能将阵眼设在无辜城民身上?”
“诶……”祭眠终轻轻转动眼珠,似乎想看向君在水的方向,却被缠在脖子上的尘丝绞紧,他的笑声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遗憾,“沾染凡尘的花朵……你竟也无法理解这场死亡的献礼——这是‘黑无常’的恩赐,是通向永恒的必经之路……”
“只是你想吸收魂魄修炼的借口罢了,”姜时维打断他,抬手掐诀,“祭眠终,当年你走火入魔之时,师父念及旧情没有对你赶尽杀绝,谁知你却执迷不悟至此,今日,我等便要替檀容清理门户。”
“没有用的……”面对两人的前后夹攻,祭眠终却只是停在原地,继续自顾自喃喃道,“一意孤行的囚徒,徒劳的反抗不过是南辕北辙……不如跟随黑无常的步伐,一同步往尘世的解脱……”
说话间君在水拂尘一挥将他全身缠缚绞紧,与此同时姜时维并指为剑点向他天灵,刹那间纯然灵力在三人周围炸开,将被困在中央的祭眠终绞成了碎片!
君在水迅速抽身,与姜时维背抵着背,沉声问道:“成功了么?”
姜时维拧紧眉头,盯着被罡风搅乱的黑气,半晌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下一刻,半空中重新聚起一道黑影,挡在了雁孤宁身前,看着对面的玉苍鸾道:“自作主张的猎物,难道你打算将属于黑无常的美味拱手让人么……”
玉苍鸾哼笑一声,嗤道:“无聊至极。”说着抬剑竖于自己眼前,并指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君在水和姜时维从左右两个方向运使法诀再次攻来,眼见三人同时朝着自己,祭眠终却不闻不问,只将身子转向雁孤宁,再次问道:“愚蠢的猎物,为何不用你最擅长狡辩的说辞回答黑无常的问题……”
雁孤宁面色如常地与他对视,缓缓开口道:“你既已认为是狡辩,又何必听本府的回答。”
“一如既往的回避……”金色剑光大盛,身周的人重新陷入静止,“尘沙渡世”展开巨大剑阵,无数金色长剑自地面升起,随玉苍鸾的攻势刺来,祭眠终仍旧不紧不慢道,“不过黑无常宽恕你的狡猾……”
但见他转过身来,迎着漫天剑雨抬手化出一根六尺来高的魂幡横在身前,反手一转展开黑底白字的长幡将剑光卷入其中,接着再一转手,从幡布中释放出沉沉死寂的黑气把金色的剑影纷纷吞噬殆尽。
玉苍鸾咬紧牙关,却并未因对方诡异功法退缩,只纵身跃上一道剑影御剑疾行,借着其余剑光的掩护提剑冲向祭眠终暴露出的空门。
祭眠终将长杆调转,挡住玉苍鸾剑尖,玉苍鸾躲过偷袭的黑气,逼近对方面门口中喝道:“玉字十六诀——琏!”
顿时霜雪自他双鬓染上长发,直至蔓延整个天地,将祭眠终身周的黑色死气皆冻住,他则抬手并指,一把洞穿对方胸口,将祭眠终整个人禁锢在了自己的寒冰之中。
然而下一刻,冰牢轰然破裂,祭眠终化身黑气自玉苍鸾剑尖逃脱,在半空中重新聚集成人形,而后挥动招魂幡向对手脖颈卷去。
魂幡甫一靠近,玉苍鸾便觉一阵令人窒息的死气扑面而来,他抬剑欲刺,剑刃却反被幡布绞住——原来这招魂幡乃是祭眠终本命法宝,看似柔软易碎实则坚韧难断,更何况有他独特功法加持,并不能以常理应付。
僵持之间,祭眠终的死气再次吞食时间之沙,两边檀容师兄妹的攻击已至,而雁孤宁亦提着“太上判命”赶来,玉苍鸾索性提着剑转身,令魂幡迎上雁孤宁的剑锋。
祭眠终见状,黑袍一卷解除了玉苍鸾剑刃上的缠缚,魂幡再翻挡住君在水的拂尘,接着抬掌抵住姜时维的一击。
靖取罗一个打滚摔在兰锦烟身边,他连忙重新跪起身,扶住兰锦烟问道:“锦、锦烟,你没事罢?”
岳鸣渊和程知行背靠背,转身之间又杀了一人,见状道:“我们从城墙上跳下去,和樗旻枢他们会合!”
说话间两人调了个位置,程知行来到靖取罗身边:“走,我们先把那人引到墙边!”
一行人且战且退移到城墙旁边,却见说知难越众而出,手中结起阵法将众人笼罩住:“尔等休走!”
眼看众人重新落入阵法之中,危急时刻,靖取罗浑身一震,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符咒,向困住众人的阵法抛去。
“砰!”半空中炸开巨大烟尘,靖取罗抱着兰锦烟落在地面上,只闻耳边“当啷”一声,是有人为他挡住了袭击。
靖取罗抬头看去,只见辛飘萍提刀横在身前,朝他笑道:“靖贤弟!”
“辛首领!”靖取罗带着兰锦烟躲过攻击,转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恩公正在破解这赤县城的阵法,”辛飘萍一边对敌一边解释道,“我们坚持住,很快就能将大家解救出去了!”
靖取罗点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奇道:“这一次太微府的攻势,却没有上一次在岐渊城前那般强了。”
辛飘萍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处,沉吟道:“因为……太微府精锐,都冲那位老先生去了。”
***
雾赦己挥剑挡下落萧河射来的一箭,冲对方吼道:“你可听到了?义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的理想!他没有错,你们却杀了他,还给他冠上叛徒之名——落萧河,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世家的看门狗,继续助纣为虐么?!”
曲清和放出的影像中,舒听澜的一举一动仿佛便在昨日,雾赦己回忆起当日曲清和给自己看的信件,又想到当时自己险些要对义父刀刃相向,只觉得心如绞痛。
不论怎样麻痹自己,不论以前怎样粉饰太平,和对方如从前一般嬉笑打闹,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是落萧河,亲手杀了他们的义父——是落萧河!
而在舒听澜苦衷揭开的今日,对方依然将矛头对准了一直追随义父的曲清和——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雾赦己砍向落萧河,双眼通红:“姓落的……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七大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对你我、对义父都只是纯粹的利用罢了!”
落萧河嘴唇颤抖,咬牙抵挡对方:“你不懂……你不懂!”
“我去找曲伯伯时,”雾赦己靠近他,忽然道,“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落萧河动作一顿,雾赦己已将那封信扔给了他,有些发皱的信纸衬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就这样展现在两人眼前。
雾赦己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当年,写信挑拨我与义父,怂恿我去杀他的,正是雪家——果然他们世家沆瀣一气,都想让他死!”
谁知落萧河并不意外,只是回视她:“我道还是什么秘辛,原来曲清和就拿着这样一封舒听澜亲笔信来以假乱真混淆视听,在我眼皮底下藏起了他真正想要藏匿的那些影像。”
这次换雾赦己愣住了:“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落萧河的目光竟有些怜悯:“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雾赦己,你从来都不懂——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什么都不懂。”
雾赦己眼瞳轻颤:“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舒听澜就是清白无辜么?”落萧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以为……他真的是个为了理想殉道的圣人么?”
“他不过是卑劣的小人!懦弱的败者!”
“住口!”雾赦己挥剑又砍,“闭上你的狗嘴!”
“你真傻啊……雾赦己!”落萧河盯着她咬牙道,“你怎么不想想,舒听澜手里的所谓‘钥匙’是怎么得来的?你不觉得眼熟吗?”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曲清和都被你救出来了,却非要你带他来到这里?!”
雾赦己愣住了,她看着落萧河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被利用了知不知道!”
“被七杀盟、被曲清和……被舒听澜——从千年前、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算计你!”
雾赦己双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落萧河用弓拨开她压在自己面前的利剑,伸手按住对方肩膀,在对方面前吼道:“雾赦己!你才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是他——是舒听澜控制你杀了三家的家主——用的正是你手里的‘请君勿用’!”
“什么仙器扰人心神……什么杀人影响神志,都只是他骗你的!”
“是他——控制你抢走了那把钥匙——你明白了么?为了他的所谓‘大计’,他要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谎……”雾赦己拼命摇头,“你说谎!”
她想要挣脱,落萧河却狠狠钳制住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不明白——今日我便将你不想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一给你说清楚。”
“你以为你能找到曲清和真是偶然?那老头躲藏了千年我们找不到,怎么你一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雾赦己瞳孔骤缩,就听落萧河仍在继续:“他就是要等你上钩,好为他那自诩圣人的听澜兄洗脱污名,好借你的力量搅得天下大乱,从此无人可得安宁!”
“呼……呼……”包围圈的中心,曲清和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血人,只凭着本能不停挥剑,眼前人影重叠,他们将锋利刀刃送进自己体内,而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自己是个苟活的幽魂,只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游荡在尘世迟迟不肯离去,不知度过了多少浑浑噩噩的岁月。
但有时他也会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太微府的一员,正和舒听澜在某一处战场厮杀——岐渊、砀山、梣陵……
可当他扭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时,却总是看到人世的流言蜚语将那人淹没、世家的铡刀切下那人的头颅、污名与罪责模糊了那人的面容……
一种名为遗忘的恐惧让他自回忆中清醒,拉扯他带着右眼中的真相继续踽踽独行。
直到那一天——
带着面具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我希望曲老先生能够与七杀盟合作——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我会保证将您保护的真相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公之于众。”
曲清和只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他的怀疑在对方拿下脸上的面具后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转而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对方离开的背影。
“曲老先生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么?”
“嗖——”
呼啸的灵箭突兀而至,打破了此间一切的回忆、迷惘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