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之量(三)

151 / 384 章 · 12,223

断锋削残月,下引为奇瑰。

玉苍鸾扶住血刃倏地起身,向渡松乔撞去,渡松乔虽震惊一刹,仍旧仰头躲开,随即不顾洞开的胸口,迅速向后撤去。

抬眼只见玉苍鸾将手一甩,血色剑刃在身周化作无数残月状的冷锋向他射|来。

渡松乔抬掌凝气聚起灵力屏障挡住对手攻击,眼中复又升起兴味:“不错。”

玉苍鸾不语,反倒缓步抬脚上前,但见随着他步伐移动,寒气不断在两人之间凝结,而他身上伤口亦逐渐被冰雪覆盖修复。

渡松乔见状挑了挑眉,却是反手抽出拂尘,灌注灵力卷起罡风向对手击去。

“铛铛铛铛!”玉苍鸾旋身躲避,同时召来玄雷作剑挡开罡风余劲,只见他身形如影出手如电,在几乎密不透风的攻击中闪转腾挪,犹自丝毫不乱阵脚。

一阵交手之后,玉苍鸾翻身落回地面,那原本在半空中翻腾不已如矫健游龙一般的闪电聚集成一束,乖驯落在他身侧,伴随着噼啪的电花缓缓凝成一把紫色长剑。

渡松乔将拂尘搭在臂弯,左手掌心向上,摆出个请招的姿势,勾起嘴角朝玉苍鸾开口道:“此剑何名?”

玉苍鸾冷哼一声,下一瞬抬手握上剑柄,身影随着出口的话语消失在原地:“紫电——珩!”

霎时四周寒气凝为实质,冰雪顺着地面蔓延,围成一个玉珩状的阵法,将渡松乔困在当中,而玉苍鸾携剑飞掠,引动电闪雷鸣穿行于阵法中,以迅疾之势不断攻向渡松乔身周。

濯飞雪兮冰心静,凿风雷兮珩佩鸣。

渡松乔却岿然不动,只以拂尘在手左右招架,那一根根尘丝一时柔软缠绵,一时刚劲难催,刚柔并济间正好制住玉苍鸾快如残影的剑招,反将其困于三千尘丝织成的迷网之中。

玉苍鸾心知缠斗越久,对自己越没有好处,进退之间索性翻身跃起,手中剑法再变:“琏!”

登时阵中升起数道冰锥,割断纠缠在玉苍鸾身侧的丝网,更如利齿一般咬向阵中人。

玉苍鸾疾身后退,凝神望向阵内情形,这时忽闻身后轻轻一声嗤笑:“你太慢了——‘玉字十六诀’是这样用的么?”

玉苍鸾心中一惊,只觉脑后风声呼啸,知是渡松乔攻势又至,他当即回身,抽掌迎了上去。

“砰!”仓促一击之后,玉苍鸾嘴边溅起红血,连忙借着渡松乔掌势后撤,而渡松乔不待他喘|息,拂尘一扬尘丝织网再度朝玉苍鸾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雷电闪过,玉苍鸾挥剑疾扫,然而方才一掌所受之伤尚未愈合,行动仍是变得缓滞,抵挡间携着罡劲的尘丝划过身体,又给他留下了累累伤痕。

半空中仿佛落下一阵血雨,玉苍鸾咬紧牙关,将伤口处溅出的血滴化作冰针,反向渡松乔的尘丝迎去。

渡松乔见状提步上前,趁玉苍鸾支绌间一手扯动拂尘抽丝缚住玉苍鸾手腕,一手推出一掌拍在了对方胸前。

“呃……”玉苍鸾向后撞倒几根冰锥,最后砸进凹陷的地面里,他挣扎着支起身子来,又因胸口剧痛跌了回去。

“紫电”掉落在不远处,被渡松乔以拂尘卷起施施然拿在手中,他一边朝玉苍鸾走近,一边啧声道:“太弱了,若玉奉圭当年便是凭这种功法打败朝闻歌,那我岂非白念了他这么久?”

玉苍鸾眼前一片模糊,脑中亦昏昏沉沉,耳边声音时远时近,但仍将这句话听了个大概。

仿佛投石入水,惊起心中一片波澜,玉苍鸾忍着浑身疼痛,冷静思索道:玉奉圭是谁?为何从未听父亲及家中长辈说起过?朝闻歌……不是朝家老祖的名讳么?

他明白竹栖砚设计渡松乔来找他,便是为了让自己想办法从这位识得“玉字十六诀”的人口中探听有关玉家之事,而对方这一句随口之言……竟牵扯到了疑似玉家先人与朝家老祖。

他一直执着寻找玉家灭门的隐情,阳家之战与年晷秘境之行将线索指向千家,可如今“玉字十六诀”又与朝家有了牵扯,仿佛给原本清晰了些的真相又蒙上了重重迷雾,令人愈发捉摸不透。

玉苍鸾忽然想到:若真如渡松乔所说,既然“玉字十六诀”一直存在,甚至很久以前便有人用它在修真界崭露头角,而阳澄麟也曾说他是为此功法而来,为何之前一直没有动手,而直到他这一代时,玉家才被发了太微令呢?

这念头一起,玉苍鸾突觉浑身发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坠入无底的深渊,而深渊之中正有无数只眼睛欣然旁观着他挣扎逃脱却不得的狼狈模样。

然而不待他继续细想,渡松乔已再度携剑而至,同时到达的还有对方似嘲似问的一句:“小子,我且要好好问问你——这‘玉字十六诀’到底是一部功法,还是十六个口诀?”

——一语破开迷雾,玉苍鸾倏然睁眼。

***

眼看屏障不断扩大,将一座又一座城池纳入防护阵法当中,一人走上前来朝皱起眉头的说知难道:“大人,他们这是……这是要联合万人之力筑造守阵将我们隔绝在外。”

又一人之前曾随落萧河前来岐渊捉拿过雾赦己,见状也道:“这七杀盟中有一布阵之人法力高深,若等他们阵法结成,凭我等之力怕是难以突破了。”

这话却并未得到说知难肯定——身为太微府南洲分部禁庭总领,他正出身算家附属的说家,所精修便是阵法,方才对阵间已探得对方实力不差,且这防御之阵由众人合力支撑,算是最大程度利用了这些帮派人多却修为不精的优势。

但反过来,阵法要庇护这么多人,也不是一件易事,想要破阵,便在这阵法尚未完全的片刻时机。

说知难思索一阵,先发动传讯阵法探得了其余分队的消息,待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对身后几人嘱咐道:“据其他分队的消息,云博城中也有人发动了类似阵法,看来他们打算南北相合将阵法连成一片——你们几个亦通晓阵法之理,立刻沿路北上与其他人马会合,找寻可能的阵法交接之处,寻找机会破坏他们的阵法。”

几人领命而去,说知难又道:“剩余之人随我继续向岐渊施压,牵制对方人手——我已将此地情况传讯于廷尉大人,不久后便有支援来到,请诸位务必倾尽全力破阵!”

太微府之人原本占尽优势,怎奈琴袖白、樗旻枢等人力挽狂澜,竟将局势拖至对峙之势,众人难免心有懈怠,此刻听闻说知难之言,复又振奋起来,一时岐渊上空阵法又强几分。

说通古结阵的手一顿,诧异道:“太微府来的人是说知难?”

“我听那领头人是这么说的,”岳鸣渊已送走了兰锦烟北上,他则留下和程知行护持阵法交界,他想了想问道,“先生与他……都是说家人罢?”

说通古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小叔。”

又道:“若来的是他,恐怕小叔已识破了你等的布阵计划。”

岳鸣渊心道你不早说,忽而又想到这分明是樗旻枢有意隐瞒于对方,让这位算忧生的人上了他们的贼船,现在对方便是想反悔也晚了。

唉,旻枢这小子学谁不好,怎地非学竹栖砚那强买强卖的作风,不过他既敢这般行事,想来必有后招。

于是岳鸣渊轻咳一声,对说通古道:“先生不必担心,旻枢他早料到这点,已有应对之招。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阵法连结起来。”

说通古有些犹豫——他虽是专精阵法之道的天才,处事实有些优柔寡断,岳鸣渊看出这点,想起樗旻枢那时说服对方的说词,灵机一动劝道:“你不相信我们,难道不相信你家算公子么?”

他说得如此笃定,叫说通古真怀疑起来这一切是否真是算忧生的后手,最后艰难同意道:“好……我知道了。”

说通古心下稍定,结起阵法自然信手拈来,程知行早叫了留守城中抵挡太微府的天璇门众一同念诀并入阵法,眼看大阵展开向外扩展,岳程两人连忙赶往预定的交界处。

不料两人还未站定脚跟,迎面一阵逼命刀风已然刮来。

岳鸣渊闪身躲开这一击看向来人,心里咯噔一声:太微府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

算未予端起茶盏向对面一敬:“朝家主请。”

“请了。”朝别赋执盏回敬,浅酌几口后又道,“自我接任家主之位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亲自拜访别家,算家如此盛情招待,我感激不尽。”

这本是客套寒暄之语,可惜在发生蓟北城那件事之后,此时朝别赋这句话只有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算未予尴尬回道:“算家准备得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朝家主多多海涵。”

“诶,算家主这是什么话,”朝别赋不明显地哼笑一声,“你都派大公子亲自来护送我了,我哪有那么不知好歹——贵公子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果然不负盛名,我一路行来,见众人待他皆恭敬有加,算家有此芝兰玉树,想必家主定能后继无忧了,呵呵。”

他说完朝对面之人看去,就见算未予喝茶的动作一顿,握杯的指尖微微紧绷,便知这话已入了对方心里,当即点到为止,转而与对方聊起了别的琐事。

算未予本就对朝别赋来访的用意猜测不透,又见对方偏偏不肯将话引到正题,心下莫明焦躁起来,更早将算忧生先前提点按下不理,在朝别赋饮茶间隙径直开口问道:“南洲山水瑰丽,能得朝家主青睐也算荣幸——只是……不知家主此次前来算家,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朝别赋抬眼瞧着对方,心道这算家三代人里,早听说算楚同阴险狠辣手段莫测,又闻算忧生君子之风,今日一见也不是虚言,怎偏生这算未予是个愚蠢的庸才?

他面上未显,只顺着对方心思缓缓开口道:“唉,说来也巧,原本我只打算前来游览见识南洲风光,又想着家父与先家主交情颇深,以我二家如今关系,我这做晚辈的,自当要前来拜访,这才麻烦家主为我略作准备。可谁知——”

说到这里朝别赋面上露出些怒气:“竟有小人在蓟北城意图刺杀我,若不是那时我恰好收到舍弟的消息离开,便真要客死他乡——但更可恨的是,舍弟居然被南洲帮派的奸人陷害,险些经脉全废丢了性命!”

他“咚”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愤然道:“此仇不报,世家颜面何存?这些为非作歹之人,我们绝不能放过!”

“——算家主,你说是么?”

算未予早被他方才的怒气震得愣住,此刻来不及细想,只得怔怔点了点头。

朝别赋勾起嘴角:“太微府已对南州帮派发出太微令,倒省去我许多功夫。只是到底我身在中洲,对南洲情势不甚了解,记得先前曾拜托算家替我打探‘七杀盟’的消息,想来你们也更为明了这些帮派的情况,我此次前来,正是受雁首席所托,请算家出动人手,与太微府及我带来的朝家之人共同剿敌。”

至此,算未予才后知后觉被朝别赋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导,他心中泛起懊恼之情,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坑坑巴巴道:“兹事体大……算家上下还需仔细商讨后……”

“嗯?”朝别赋却打断了他,逼视着眼前的中年人疑道,“刺杀之事发生在算家辖内,打的是你我两家的脸,家主大人不费心调查便罢了,竟连帮手都不肯出么?”

“我是信任算家,才没对你们多加怀疑,可算家主如今这个态度,倒让我想仔细问一问……”

他双眼紧锁住对方一举一动,慢慢问道:“莫非——那日城中爆炸所引的阵法,当真是算家布置?”

算未予浑身一抖:“怎有可能?定是有心人陷害!”

朝别赋身子微微前倾,逼近他继续问道:“行刺之人,难道是算家安排?”

算未予嗓音干涩:“绝……绝无可能!”

朝别赋又问:“南洲帮派,难道和算家有所勾结?”

“啪!”算未予失手打翻了自己的茶盏,哆嗦着站起身来。

就听朝别赋施施然坐回自己原位上,抬眼看着他冷声道:“刺杀一事,本就是你算家嫌疑最重,算家主,若你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拿出些诚意来罢。”

朝别赋推开屋门,阳光顿时倾洒进来,驱散屋中阴霾,一早侍立在门外等待的算忧生连忙迎上前来,拱手拜道:“朝家主。”

接着抬起头来往屋内看去,似是对为何算未予没有一同出来感到疑惑:“我父亲……”

“算家主无事,只是有些累了,”朝别赋斜眼瞧着他,阴柔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已答应派出算家修士与我朝家及太微府共同剿灭南洲帮派,算公子,听闻你才识广博,先前又负责调查‘七杀盟’之事,不如我们再另寻他处详细谈谈?”

算忧生心下微沉,却只是准备往屋内走去,面带忧色道:“父亲疲累,且先让儿子探视……”

“不必了,”屋内阴影里,算未予仍旧坐在桌前背对着他,语气沉沉,“你自陪好朝家主,不必多管为父之事。”

檐风清凉,水榭蜿蜒,满庭花团锦簇,树影婆娑。

朝别赋漫步在长廊中,看着心情颇好。

他看向安静跟在一旁的算忧生,笑问道:“方才我与家主所言之事,公子听了似乎并不意外?”

说着不待算忧生开口,又了然道:“也是,以公子才智,想必早就料到我的来意了,呵呵,倒是我多言了。”

“家主心怀天下,忧生岂敢妄加揣测,”算忧生道,“只是家主既然要向算家了解南洲帮派详情,忧生希望家主能在听完忧生接下来的话后再做决断。”

朝别赋蓦地停住脚步,转向身旁人,神色晦暗不明:“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算忧生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让朝家主和朝小公子受到惊吓,此事是算家的责任,算家自当担负起来,向始作俑者讨个说法,怎敢劳烦朝家主继续操心?”

朝别赋哼笑一声:“我可不能放心——万一你们早和那些帮派勾结呢?我记得早就让算家调查‘七杀盟’,你们却至今没有给出个确切结果,加上这次刺杀,这让我对你算家的能力很是怀疑啊。”

算忧生却道:“正因详细调查了解过这些帮派,所以忧生必须要和家主说这件事——南州帮派,不可尽杀。”

朝别赋看着他,眯起双眼语气危险:“我还是小瞧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算忧生仍是一副垂首恭敬的模样:“朝家主既要求算家参与,那算家自然有必要将了解到的情况告知朝家主,这样知己知彼,才能减少大家的损失。”

“若是在这些往常世家都不曾在意的帮派身上栽了跟头,折损了家主颜面,恐怕会违背您来南洲的初衷,对家主最是不利。”

廊内一时静了下来,阳光透过菱窗照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半晌,但见朝别赋漠然开口道:“说说看。”

***

一声闷哼响起,兰锦烟顾不得身上伤口,咬牙举手掐诀,奋力催动阵法连接。

靖取罗掏出法器化作盾牌挡住再度攻向兰锦烟的太微府执事,一边回头问道:“锦烟,你怎么样?”

兰锦烟以指尖挑起唇边血迹,一刻不停在面前虚空中写下繁杂法诀,闻言回道:“无事。”

在他们两侧,自云博和巷山而来的阵法已随着兰锦烟的操纵逐渐逼近,她以双手分别自两阵法中各引出一道灵力,在身前划出一道太极阴阳图,令二者慢慢交融。

靖取罗一边紧张关注着兰锦烟动作,一边把身上法宝不要命般往出丢,虽然不能完全阻挡对面的伤害,却也让面前几个太微府修者一时难以突破。

兰锦烟术至关键之刻,眼见两道阵法已将众人夹包,她睁开双眼冲面前人喊道:“退!”

靖取罗扔出一个小金丸炸开烟雾,回身伸手护在她身前,带着两人一同退向阵法中。

却见一道剑光破开烟雾,带着杀气突然向两人刺来!

情急之时,,靖取罗一面运气灵力抵挡,一面拉住兰锦烟要将对方先送入阵内,谁知兰锦烟反扣住他的手,顺势将他推进了合住的防御阵法之中。

“不——”靖取罗一颗心直坠到谷底,而阵法在他面前合为一体,绽放的刺眼白芒之中,他只看到雪亮的剑锋没入了兰锦烟的后背。

“锦烟!!!”

靖取罗猛地起身,不期与人磕了个响头,两人皆是一声痛呼。

“对不住……”他看清眼前人,意外道,“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帐篷内,身下则是一个简单搭成的木床,他面色一白,就要翻身下床往外去,不想却被君在水按住。

“你受了重伤,先不要动作,待我看过你伤势后为你治疗。”

靖取罗顿住,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前火辣辣地疼,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剑伤,其中一道最重的伤痕横亘在胸膛,随着他方才动作渗出血来。

他倒吸一口气倒回床上,脑中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一道剑光刺来,他本打算自己挡住对方,谁料兰锦烟……锦烟……

靖取罗又倏地坐起身来,焦急道:“不行,我要去找锦烟!”

君在水原本已伸手给他将渗血的伤口止住了流血,眼见对方这一动作伤口又崩裂开来,不免眼前一黑:“你这副模样,连帐篷也难走出,如何去找她?”

说着又要把靖取罗往床上按,靖取罗则挣扎道:“不行,我还……”

“贤弟,先让恩公为你治伤罢,”这时一道身影掀开门帘走入,正是辛飘萍,他见屋内情状,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帮君在水将靖取罗安抚下来,一边道,“你先冷静下来,我便将兰姑娘的情况与你详细说明。”

靖取罗果然乖乖躺了回去,他这时心里稍静,便定了定神道:“辛首领,我、我没事,先……先将大家的情况给我讲讲罢,帮派怎么样了?太微府还在攻击我们吗?”

辛飘萍与君在水对视一眼,缓缓道来:“托恩公等人及众人之力,我们现在已经初步将防御阵法搭建而成,众帮派大多退至阵法之内,如今首领们聚集在岐渊,与樗贤弟商议后续之事,不过……”

靖取罗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就听辛飘萍继续道:“为保护结界顺利融合,一些人主动在结界之外牵制敌人,之后被太微府擒拿,目前生死未明,其中便包括……岳鸣渊、兰锦烟等七杀盟之人。”

靖取罗顿时用手扣紧了床板,他嗓子发堵,仰着头眨了眨眼艰涩道:“辛首领,什么叫……生死未明?”

帐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只有君在水用来治疗的灵力如流水般淌过靖取罗身周。

半晌辛飘萍走近,用手轻轻拍了拍靖取罗肩头:“放心,我们……我和樗先生都不会置他们于不顾的。”

与此同时,樗旻枢看着面前吵嚷着各执一词的诸派首领,堪堪忍住了自己扶额的手。

他抬眼朝靠近门口的简持庶示意,对方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过了不多时,忽闻一阵刀剑碰撞之声响起,随即乍见两道冷峻身影步入屋中,越过众人立于樗旻枢桌前不远处,一人袖手负剑,一人阖眸带刀,正是为断后而刚回返的算无名和护送晓噙霜两人前来的夜烬寒。

众人见这两人气度不凡,又如门神一般一左一右拱卫着樗旻枢,纷纷噤了声朝前看去。

樗旻枢这时才开口,先是对夜烬寒拱手道:“多谢夜先生襄助之义,若非先生出手,我们的结界恐怕难以这么快完成。”

夜烬寒朝他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樗旻枢又看向一旁脸色不虞的程知行,问道:“程首领,夜先生当时是赶到你与岳大哥那里帮助连接阵法,可否请你将当时情形详细告知?”

他语气严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坐在程知行身边的程恪理就要拍案而起,却被程知行按住了手。

“好,”程知行缓缓道,“当时我与岳兄正准备动手结阵,谁知太微府之人突然杀到,我二人苦战许久,最后岳兄……为护我结阵被对方重伤捉下,我一人支撑阵法,也险些被抓,幸亏夜先生及时赶到,保护我至阵法连接完成,这才脱险。”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这时不知是谁开口道:“程首领从前与岳兄义结金兰,如今先是带着自己的人打到人家家里去,后又劳烦人家救你性命,现下岳兄生死未卜,你怎还有脸坐在这里?”

程恪理“咣当”一声踹翻面前桌案,朝那人道:“周厦安!你这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哥?我哥身为一派之首,为将阵法连成身先士卒前去护持,险些丢掉性命,而你却为了自己苟活抛下玄武帮三城,你这懦夫休得张狂!”

一番话反将先前张口的玄武帮首领周厦安说得面红耳赤,而周围几个与他一样弃城逃往岐渊寻求庇护的人亦坐立不安起来。

这正是众人面对的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了,樗旻枢环视一圈屋内各人的反应,心下叹道,虽说阵法已然完成,但有不少先前来找他襄助的小帮小派之人得了阵法口诀,却并未按照他的吩咐回到各自领地搭建小型防护阵法的阵眼,反而只领了亲信径直逃往大阵中。

这样一来,没了他们的抵抗,帮派原先所在的城池纷纷被太微府攻破,而太微府又会如何对待那些城中支持过反叛者的人们和留下的帮众……谁也无法预料。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在抵抗中被太微府擒捉之人——阵法快结成时,太微府有人前来支援,一改之前赶尽杀绝的作风,采取了逐个击破的战术,不再专攻琴袖白的大阵,反将目光投向那些修为较低、相对而言身上护阵较弱、还未来得及与大阵相接的人,因此一举抓获了不少帮众,而樗旻枢接到消息,就连岳鸣渊和兰锦烟也被捉走了。

如此来看,表面上看似阵法结成庇护了几个主要据点并大部分城民,而南洲帮派也暂时形成了同盟,但他们要面对的险境并未减少几分,甚至可以说形势更加恶劣了。

首先是人心不齐,这屋中人有多少种心思、多少种筹谋都不得而知——樗旻枢看向正被程知行拉住的程恪理,及另一边为周厦安开脱的几人——焉知之后的行动能否团结共进退。

其次是救与不救,那些帮派舍弃的城池,那些被抓走的同盟,是否要主动走出防御阵法救援,又要如何救——方才众人争吵不休的,正是这个话题。

而后是流民安置,且不说防御阵法抵挡得了一时,却并不能长久,如今大量流民随着前来会盟的帮派流落阵法所辖的地域之中,若不妥善安排,怕又生变。

想到这里,樗旻枢开口插|进了程周两人的争论之中:“程副首领所言亦是我等目前最应该关注的事情,周首领,你可曾想过,从前支持你玄武帮的帮众城民们落在太微府手中,会是如何下场?”

周厦安面色几变,梗着脖子道:“他们怎样,已经与我们无关了不是么?左右我们已设下防御阵法,只要我们不出去,便是太微府又能奈我何?”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道:“是啊是啊。”

“我们不出去,就不会有事了。”

“他们好歹先前也在太微府或世家辖下,太微府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

程恪理原本被程知行按下,闻言啐道:“苟安鼠辈!尔等根本不配为一派首领!”

樗旻枢亦严肃道:“此言差矣,诸位首领,我们不仅要走出防御阵法,还必须去救那些人——不论是城民还是被捉走的同志。”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都面露为难,有人劝道:“樗先生,这根本没必要啊,没了他们,我们不是照样好好的,而且还能保证阵法里的人都安全呢。”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樗旻枢料定有此一问,说着转向算无名,“无名,且将琴先生那里的情况告知诸位首领罢。”

算无名向他行礼称是,随即淡淡道:“太微府之人虽离开,半空中的杀阵却并未撤去,显然是尚有后手。而如今的防御之阵由岐渊扩大至半个南洲东部,犹需大量人力物力支撑,就算将所有灵石灵矿投入,最多也只能支持十日之久。”

他话语中并无多少感情,落在众人耳畔却如惊雷炸响,一人慌张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桌案:“什……什么?只有十日?”

“那……那怎么办?”一人焦虑道,“十日之后该当如何?”

周厦安更是扑到樗旻枢案前,怒目圆睁:“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将众人都聚集在一起给你建起了大阵,现在却跟我们说阵法只能维持十日?!”

算无名冷声回道:“若无这阵法,你便只能与被你抛弃的城民共生死了。”

夜烬寒敛眸旁观,未发一言。

只有简持庶走上前来,将周厦安请回了座位:“周首领,当初你求我们头儿救你一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嘴脸。”

周厦安顿时哑口无言,这时樗旻枢才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救人之事,诸位请想,这些同志与城民,都是曾经与你我互相扶持、受过你我庇护的人,若我等将他们放弃,那岂非寒了如今留在阵法中仍旧追随我等之人的心?”

“或许你等不以为然,那么试问,倘若我们解决了眼下危难,之后如何在南洲立足?他人如何看待我等帮派?还会有人加入我等、支持我等么?”

“犹记我樗旻枢起事之时,正是有岐渊工友全力支持、岳大哥与兰先生等七杀盟之人的襄助才能成功,如今他们性命悬危,我岂能坐视?”

“诸君!太微府杀阵还悬于我等头顶,这是威胁,更是诛心——以抓代杀,看似为我们留了一线,实则让我们陷于两难境地,若我等不去救人,让他们被杀被害,便是正中他们下怀,是要让我们人心离散,不攻自破——我等如何能让他们得逞?!”

“说得好!”辛飘萍这时推门而入,朝樗旻枢拱手道,“我赞同樗先生的话,这些人,我们必须要救!”

樗旻枢向他点头,一旁程知行却开口道:“但若是去救,太微府定会设下陷阱,这样不仅救不出人,反倒白白折损人手,亦是正中他们下怀。”

言及此,先前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也看出了太微府歹毒的心思,不由一阵胆寒。

有人弱弱开口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向他们投……投……”最后那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程恪理又要掀桌:“你他娘的脑袋被驴踢了吗?真以为那些畜生现在没攻进来是等着你们投降?信不信你一打开阵法,话还没说完人头就得落地!”

这下再没人敢把那句话说完,眼前似乎陷入了死境。

樗旻枢却打破沉寂,继续道:“程首领所言不无道理,但还请放心,我们并未全无准备,故而我才会极力主张救人之事。”

程知行看向他,眼露意外:“你是说……”

“若诸位信我,便将此事交予我安排,”樗旻枢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旻枢定不负所托。”

辛飘萍第一个道:“我自没有意见。”

周厦安又问:“救人也不是不行,那你说说,救完人又该如何?十天之后不还得人头落地?”

“不会的,”樗旻枢笃定道,“诸位请听我一计。”

***

老者扶着下巴端详着脚下被打乱的棋局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抬起头盯着对面之人幽幽道:“年轻人,老朽从前下棋也总不希望自己输,但落子无悔,你不能直接把棋盘掀了罢——做人要愿赌服输啊!”

竹栖砚把扇子一阖,无所谓道:“前辈此言差矣,既然化境中山河为枰众生为棋,又何必将胜负局限在你我脚下的棋盘之上?”

“……”老者沉吟片刻,对他轻笑道,“你这年轻人总能出乎我的预料。”

“承蒙夸奖,”竹栖砚朝他垂眸拱手,嘴中却道,“那不知在下下一步的动作,前辈预料到了么——”

话音未落,只见他倏地抬眸,伸手穿过眼前雾气,一把朝面前人胸口抓去。

老者闪身后退,不料脚下棋子突然全部亮起光芒,一瞬间交织成一道阵法令他身形微滞。

便在这片刻之机,竹栖砚快步上前,抬手从他虚幻的身影间穿过,接着在老者胸口处心脏的位置狠狠一握——

一瞬间,化境中万物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澎湃的灵力如星河般倾泻,尽数向竹栖砚体内流去!

老者睁大双眼,震惊不已:“你、你竟是要——”

衣榴夏小心翼翼穿过阵法,应约前来诏狱深处,拨开重重锁链落到闭目端坐其中之人面前。

他先是惊讶于竹栖砚居然没察觉到自己到来,随即伸手在对方身上戳了戳,判断对方应是被某种力量拉入了玄妙之境。

衣榴夏心中泛起一阵窃喜,想道:这正是个好机会,待我一报之前屡次被他威胁之仇!

于是抬手握拳放到嘴边哈气,接着就要朝竹栖砚身上挥去,想了想又半途改成手掌,转向对方面门而去——

“啪”的一声,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只见竹栖砚睁开眼来,看着他冷漠开口:“你在做什么?”

衣榴夏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头:“你脸上有只虫子,我帮你拍一下。”

“哦,”竹栖砚朝他挑了挑眉,闻言松开他手腕道,“那你继续,有劳了。”

“……我看还是不用了吧,”衣榴夏收回手来,神情颇为惋惜,“虫子已经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轻轻嗤笑一声,随即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衣榴夏在他面前展开一张用灵力粗糙绘制的地图,伸指在其中两个地方点了点:“嗯,这太微府明面上的分布大抵如此,而你……咳,雾前辈的分|身最可能被藏在这两处,一个疑似是落廷尉的府邸,另一个是一座废弃的庭院。”

又在底下一群格子上划过:“这里是诏狱,你在最底层,我们被关在上面八层,却并未见到曲前辈,呃……前两日有人暗中与我联络过了,说是计划不变。”

竹栖砚不置可否,衣榴夏悄悄瞥他一眼,却见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瞬间亮起了灵力光芒,他眨了眨眼,听竹栖砚又问道:“那么太微府中的情况如何呢?”

“我观察许久,只看到那个可怜的右执法一直没离开自己的座位忙于处理公务,还有到处闲逛的左执法,始终未见到廷尉与首席的身影,我想你猜想应该没错——”

衣榴夏说着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弯起嘴角:“落萧河并未将曲清和带回太微府总部,而是仍旧留在南洲,至于雁孤宁,也最可能去了南洲。”

换句话说,此时总部中只有左右执法留守。

见竹栖砚面色仍旧未动,衣榴夏想了想,又试探着道:“事先说好,我帮你联络诏狱里的那帮人,可不代表和他们是一伙的,出去之后咱们就各奔东西,你……你可不能拉我上你的贼船!”

这时牢狱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衣榴夏嗖地起身四处张望,接着意识到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就见一道青色护罩般的结界自竹栖砚身上显现出来,一瞬间漫过了地面上交错的阵法笼罩住整座牢狱,接着更是一刻不停地朝外扩散了出去。

而面前之人盘腿浮在半空,身上锁链因无所凭依而晃动不已,周围隐约似有纵横排布的山河显现,随着青色光芒如水波一般漫过全身,面容风流的翩翩公子显露出了身形,一双狐狸似的眼中碧色流转。

衣榴夏被对方张扬袍袖间荡出的罡风扫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双眼看着空中人,难以置信道:“你你你你你……”

“——你要在此渡劫?!”

***

寒光遮月,霜刃拭血,地面上嶙峋的冰锥映照出两道如电的身影。

渡松乔白发被染得半红,回手朝身后追赶之人挥去一掌,笑得邪肆:“呵呵……不想我无心一句竟能让你领悟到此种境界——有趣、有趣!”

身为世间少有的武学奇才,他自是看得最清楚,先前还能与自己战得有来有回的玉苍鸾为何在使出“玉字十六诀”之后,反而频频落于下风,除了久战消耗灵力根基不足之外,最大的问题,便是这小子太过依赖于功法本身的玄妙之处。

诚然,“玉字十六诀”以《琨瑶心经》所铸就的广阔神识为基础,结合使用者灵根特点精练为应对不同情况的“玉”字诀,更有诸如玉苍鸾先前所展示出的绝处逢生、化物为用的神奇效果,但在渡松乔看来,这也不过是一部稍为有些特殊的功法罢了。

功法的最终效果,从来就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如何使用。渡松乔从前挑战无数身怀奇技的高手,早将这一点看得透彻。

在与玉苍鸾的交手中,他便发觉对方确实对功法的一招一式都熟稔精通,运用起来也得心应手,甚至也能结合天时地利与对手随机应变,小小元婴初期有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的人才。

但这还不够。

所以才有那一问——“玉字十六诀”,到底是一部功法,还是十六个口诀?

它自然是一部功法,但也可以是两部、三部,可以是十六个口诀,也可以是更多。

只因字诀之间自可联通,功法之内亦有转换,两两相合,彼此变化,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至简,大法为一,却能由简至繁,衍化无穷,生生不息,此乃万法之理也。

一部《玉字十六诀》,常人看其招式玄奇,能者观其心经奥妙,至此却仍囿于功法之中,连那阳家老祖亦不能除外。

唯渡松乔一语道破,才教玉苍鸾刹那间领悟,不再困于十六字口诀之内,而是跳出功法之外,从此真正开始将十六诀融进自己一招一式之内。

有如拨云见月,便连元婴初期的瓶颈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此刻玉苍鸾剑随心动,身随意转,自是盈盈如风中雪,飒飒如隙间雷,泠泠如檐上霜,瑟瑟如潭下月。

“琼、玷、瑰、琏、珩”五字诀在心中流转之间,手上招式已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直引得渡松乔连连叫好。

“妙哉!快哉!”渡松乔收回被玉苍鸾挥剑搅碎的拂尘,一双眼比剑光更亮,“这才有些样子!”

但见他痛快将散开的长发一甩,并指为刀,二话不说将肩头白发削下,重新接上断掉的拂尘再向对手攻去。

此时此刻,此天此地,两人眼中再无其它,只有手中刃,掌中招,疾如风,快如影,三尺剑间论高下,红尘丝里搏死生。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酣畅淋漓,惊心动魄。

一时天光云影俱静,玉苍鸾提剑在手,似呼啸风雷般迎向扑面而来的杀招。

渡松乔勾起嘴角,掌中亦灌注全力朝对手拍去——

“轰!”

灼灼光芒亮起又暗下,尘烟散尽之处,渡松乔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战场,原本势在必得的表情却突然转为无比的愤怒:

“——竟敢又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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