蚍蜉之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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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飘萍将酒葫芦系回腰间,门帘正在这时被掀开,他转回头去,见靖取罗和君在水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嘿,”辛飘萍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靖取罗肩膀,笑道,“恩公总算肯将你放出来了,看来贤弟的伤势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救人心切,我拦都拦不住,”君在水无奈道,“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助他快速恢复了。”

靖取罗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多谢君姑娘救命之恩,此番若能顺利返回,我定当倾力相报——”

“打住,”君在水打断他,“我逗你玩的你怎么当真啦,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倒是我给你的符箓记得拿好,关键之刻说不定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是啊,贤弟不必这般愁眉苦脸了,”辛飘萍也对靖取罗道,“有我恩公的符箓护身,你们此番定能安全无虞,顺利将人救出!”

“多谢你们,”靖取罗感激地看向两人,又郑重道,“你们此次前往赤县也要多加小心。”

“这是自然,”辛飘萍说着右手握拳伸到三人面前,爽朗道,“你我三人也算缘分一场,那么就此说定,这回完成各自任务后定要再聚首,到时我辛某请你们喝酒——记得把你们的朋友都叫来!”

君在水于是也伸出拳和他相抵,笑着道:“辛首领的酒我记下了,一言为定!”

靖取罗眼眶发热,虽然两位好友身陷囹圄让他牵肠挂肚,但此刻心中的胆怯紧张却几乎一扫而空,他同样伸拳,和眼前和两人碰了碰道:“一言为定。”

靖取罗稍后动身,阿酉因要协助维持阵法不能离开,君在水和他别过之后,便与辛飘萍连夜上了路。

樗旻枢与众人拟定了营救计划,由程知行、靖取罗等人潜入位于郜鄞的南洲太微府分部救人,而君在水则和辛飘萍往被太微府控制的赤县等地,先行探查被太微府所控制的城池现状。

二人星夜兼程,一路上皆少话,直到离开护阵后才稍稍放慢了速度,得以喘一口气。

辛飘萍踩在一只放大的酒葫芦上,向一旁发呆的君在水开口道:“这一路见恩公似有心事,可是仍在挂念酉先生?”

君在水回过神来,赧然道:“我确实担心阿酉……但我方才所想并非此事。”

“哦?”辛飘萍摸了摸胡子,做洗耳倾听状。

君在水继续道:“之前首领说起我与你及靖先生的‘缘分’,不由使我深思,若当年我没有在蚍蜉海边遇到首领,或是索性不放过景家人,是否便没有这之后的种种,以及贪狼帮的这些因果呢?”

“我救了首领的性命,却也为‘太上判命’的失控埋下了祸因,致使御景两家为恶,景弗臣疯狂筹谋报复,苑邢两人舍命铸剑,不知有多少条性命牵系其间……”

“虽则那天在白楼城面对景家主,我曾信誓旦旦重来一次仍会做相同的选择,可我今日在七杀盟看到秦姑娘时,又有些感慨了——当年一念之善,竟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这其中有善果,却也有恶果,由此再反观我那日蚍蜉海出手,有时也不知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辛飘萍轻笑道:“我总以为恩公仙风道骨、慈悲心肠,该是无论何时都坚定而为,不想也有这般纠结的时候。”

“从前我总认为自己的心是坚定的,也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君在水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可近来见过许多从前未经历过的,却又几度挣扎,不由得有些迷茫了。”

“哈哈,恩公说自己是迷茫挣扎,我却觉你这是心怀悲悯。”辛飘萍撑着下巴,看向君在水微微蹙起的眉头,“正因你眼中有天下人,才会为他们悲喜,更希望给他们所有人除去苦难,带来善果,才会因自己一举一动无法成全所有人而痛苦。”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又有几人总能预料得到自己一举一动最终会带来什么改变?”辛飘萍眼神变得渺远,“邢采薇要为儿子复仇铸剑时,大概没想过这把剑最终让她放下了仇恨,而她让那些人主动献身时,究竟是成全了他们还是成全了自己,谁也无法说得清楚。”

“恩公当初救我,一定也没想过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会变成这副模样,而我在南洲落地生根时,亦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踏上反叛世家的路。我建立‘天玑派’,本意是希望庇护同自己儿时一样的人,可如今我却让他们同我一起陷入危难,这究竟是否与我的初衷相违背,连我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

他的话虽简洁,却让君在水跟着深思起来,就听辛飘萍继续道:“但我仍旧选择与樗旻枢一起,与太微府、与世家做抗争,受他托付前往赤县,只因这是我的志向,也是我认为能解救那些人、解决我们的困境的最好办法。”

“说实话,此去成败与否我并不知晓,若失败,我自万死不辞,也希望能以我之性命换得我的属下们活下去的机会,若他们仍不幸殉道而死,我会悲痛,会自责,却不会因我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世事最无常啊,恩公,”辛飘萍稍稍仰起头,清风吹起他不羁的乱发,他笑得苦涩又豁达,“我只做当下我认为对的事,只求无愧于心。”

***

“啪!”

程知行一巴掌将人扇倒在地,抖着手指向对方气急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程恪理捂着脸从地上狼狈爬起,弱弱看了下他盛着怒火的双眼,迟疑道:“我说……刺杀之人是我派去的……大哥——”

“啪!”

程知行又是一掌,程恪理摔在桌案边,终于撑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沫。

此时帐中只有两人——程知行早见自家兄弟似有事瞒着自己,却因先前接连变故没来得及追问,于是趁着盟议结束后带人回到七杀盟为各派安排的营地,又支开其他人,这才询问起来,结果程恪理一开口就是一记晴天霹雳。

程知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深呼吸几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颤着手扶额道:“……你把此事给我从头至尾说清楚。”

程恪理咳嗽几声,慢慢支起身子,低着头不看程知行,只语带不甘道:“大哥,你明知道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要想杀到朝家为父母报仇自是遥遥无期,所以听说那姓朝的要来南洲,我……我便起了心思。”

察觉到头顶之人怒气又升了起来,他轻轻缩了缩脖子,连忙继续道:“不过大哥!我、我也没那么草率,直接就派咱们的弟兄去行刺——不久之前,有人找到我,说是能提供朝家主的行踪,要与我们合作,我、我便答应他了。”

“莽撞!”程知行忍不住张口斥道,“朝家主身边高手如云,凭几个小小修者就想行刺——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大家都害了!”

“可、可是,来人自称是朝家人,我见他计划周密,说到时自会支开朝家主身边人,且能设法封住对方修为,将刺杀嫁祸给算御两家。又只需要我们提供人手协助,其它皆由他们安排,我心道此事若成则大仇得报,若失败于我们也不会有损失……”

程知行上来又抽了他一巴掌:“荒唐!你这是替人背锅还要授人以柄!你、你……”

他狠狠一拂袖,急道:“你怎的这么糊涂啊!”

程恪理梗着脖子争辩道:“我并非全然相信他们!我一直以七杀盟的名义和他们交易,也让派去的弟兄们都伪装成七杀盟的人了!”

说着又气短了些:“本以为就算事情败露,也能嫁祸给七杀盟,正好趁机除去他们……”

“那你看如今的情况,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可派上用场了?”程知行冷冷打断他,“太微令可是只针对了七杀盟?”

程恪理一愣,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恪弟,我以为你是最明白的,”程知行抬手抹了抹脸,叹出一口气道,“南洲帮派相争,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也只有我们才会区分‘天璇门’、‘七杀盟’之类。”

“而你这冲动之举,将世家牵扯进来,在那些人面前,哪有你是你帮、他是他派之说,不过都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区别只在于他们想不想。”

“便是那素有贤名的算家公子,不照样使得一手狠招,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无非是‘顺者昌,逆者亡’。而他已算是愿意将我等招纳、给我们一条活路的世家人,便如朝家主那等狠辣之辈,压根不会将我们放在眼内——现在的形势还不足以让你看清么?”

程恪理咬咬牙,仍旧不甘心道:“大哥总说要替父母报仇,可我看你字里行间,都对那朝家害怕得很!既然你说世家都一个样,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投靠算家?”

他越说越觉窝囊:“你总说要变强便有能力复仇,我信了大哥才与你起事打拼,这些年吃苦受伤没有丝毫怨言,你说要追随算公子我也在门内极力支持你,可你呢?”

“我看岳大哥说的没错,大哥早就变成对世家俯首称臣的懦夫了!他朝家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与否又能怎的,我程恪理如今舍了这条命也要和他们拼到底,好为父母报仇——”

“住口!”程知行这次使了狠劲,一掌打得程恪理趴在地上再起不能,半边脸肿得老高,耳边直嗡嗡作响。

“呵呵……”他苦笑着吐出几口血,仍不服气地抬头,对程知行道,“大哥要是气不过,就把我勾结他人刺杀朝家主的事告诉其他帮派之人,我程恪理一人做事一人当,自不会连累天璇门上下,到时你们是要拿我献给朝家还是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然而程知行这回却没再出手打他,只向他投去深沉一眼,兀自叹气道:“收起你愚蠢的想法罢,现在南州帮派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将你供出去根本无济于事!”

程恪理又苦笑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我已与樗旻枢说好,此次同其他人一起去解救岳大哥……这是我们兄弟欠他的,我必须要还他,”程知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弟倔强的头顶,犹豫片刻仍是按住了想要伸出去抚摸的手,继续道,“至于你——今晚你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天璇门上下还需你照看,樗先生那里你也要听他安排……”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程恪理只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程知行瞥了眼他脸上通红的巴掌印,抿了抿唇,最终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走了。”

程知行走出营帐,仰头只见阵法之外黑天如缎,仅几颗星子零零碎碎点缀在其间,他心中郁郁,只觉得这夜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抬步向汇合处走去,行至半路中,忽觉身旁一道若有若无的风吹过,随即不远处亮起冲天的火光,有人大声喊道:“杀人啦——”

程知行心中咯噔一声,几个起落来到着火的营帐前,只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旁边正有人慌张地运起术法灭火。

他随手拉过一个被浓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人,问道:“发生何事?”

那人焦急道:“我们巡逻时听到这里有求救声,便过来查看,却见到营帐门口的几个守卫已经遇害,我们本打算进入查看,就见到一道黑影挟持着一个大声呼救的人冲了出去!”

程知行问道:“这是谁的营帐?”

“是蟠螭派首领的。”

程知行面色一白:“被捉走的人是蟠螭派首领?”

“我们还未查证!但……应该就是他。”

“有人去追了吗?”

“是。”

程知行将那人放下,转身向自己来处奔去,却见旁边一道身影比自己更快,数息之间已掠至自己身前,向着黑影逃跑方向追去。

错身一瞬,程知行恰好与那人对视,只看到一双隐隐含着怒火的赤瞳。

***

樗旻枢走出门外,见院中一道孤伶伶的人影,正抱膝坐在树下愣愣出着神。

他轻手轻脚来到对方身旁,出声道:“夜已深了,秦姑娘忙碌了一天,不去休息吗?”

秦佩环抬头看他一眼,淡笑着回道:“樗先生不是也没睡。”

樗旻枢笑笑:“我瞧这树下位置不错,姑娘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秦佩环将身子挪了挪,樗旻枢道一声谢,靠着树坐在了她身旁稍远处。

“还未来得及向姑娘道谢,”樗旻枢坐下后又开口道,“多亏你将贪狼帮的人召集起来前来支援,否则现在的状况下,我们的胜算便又少几分。”

“不必言谢,”秦佩环将脸支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若不这么做,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了。”

自加入贪狼帮之后,她也不知是因为邢采薇的傀儡术驱使,还是自己重燃了报仇的希望,每日打探情报、和阁中姐妹玩闹,倒也活得痛快,可如今邢采薇已死,眼看贪狼帮就要名存实亡,她忽然就迷茫不决了。

那时正逢太微府攻来,她心里只想着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结束,于是便试着拿了邢采薇留在屋中的帮主信物召集白楼城中盟人,没想到一呼百应,竟真叫他们跟着夜烬寒挡住了太微府的进攻,又来到了这里会合。

“我听夜先生说过贪狼帮的事了,”樗旻枢的声音沉稳,“看起来其他帮众并不知道你们邢帮主用他们铸剑的真相,亦对自己已变成了一副傀儡并不知情。”

一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樗旻枢不转头便知晓是秦佩环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继续问道:“秦姑娘可想过,为什么大家会跟着你抵抗太微府、跟着你来么?”

秦佩环扭头看向他,想了想道:“是因为我有帮主的信物?”

“帮主的信物,又代表了什么呢?”

秦佩环愣住了。

就听樗旻枢继续道:“我并无立场对邢帮主的做法评判,却能明白,一帮一派之所以能将大家聚集在一起,都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念,邢帮主用这样东西将你们天南地北的人汇聚在‘贪狼’之名下,它却不会因邢帮主的离开而改变。”

秦佩环睁大双眼,见他双眸如星如剑,笃定道:“因为这样的信念,一直在你们每一人的心中。”

“……我明白了。”秦佩环心中泛起热意,她对樗旻枢笑道,“多谢你,樗先生,你真是像启明星一样的人。”

“哈哈哈,这样说来倒是我不该这么早来找你——我本是要让你去歇息,若是启明星出来你便没法好好休息啦。”

二人相视着笑起来,秦佩环只觉心中迷雾散去不少,正在这时,却听远处骚乱起来,樗旻枢面色一变连忙起身,已有人冲进来对两人道:“不好了樗先生,有、有人闯进了营帐中,杀了我们好些人,又将几个帮派首领抓走了!”

“什么?!”秦佩环心中惊诧,这时又有人来报:“不好了,雾前辈的小徒弟也被人趁乱捉走了,血修罗已经去追了!”

怎么会这样?秦佩环忙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就见樗旻枢镇定道:“派人追击,让小简去安定众人……”

“不必追了,对方已经离开阵法。”两道人影落在眼前,却是算无名和程知行。

算无名道:“夜烬寒去追抓走晓噙霜的人了,而那些人离了阵法便向郜鄞而去。”

“很明显了,今晚的偷袭是太微府之人潜入所为,”程知行面色沉重,“恐怕目的正是为扰乱我等的人心。”

樗旻枢问:“被抓走的都是谁?”

算无名报了几个名字,樗旻枢凝重道:“这些都是先前会议上支持我们与太微府抵抗到底的帮派。”

程知行一顿,与樗旻枢对视一眼。

这下再明显不过了——一是之前与会的帮派中有人走漏了消息,说不定甚至已经和太微府勾结,二是太微府抓住了他们联盟初成人心不齐的契机,混入阵法中,又利用从得到的信息抓走支持反抗的人,再制造混乱,这是对他们无声的恐吓与威胁。

樗旻枢忽而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比起直接除掉他们这些反叛者,这次太微府选择在心理上威慑他们,他要他们永远保持对世家和太微府的畏惧和屈服,从此再无人敢生反叛之心。

那么现在落在太微府手上的人,恐怕正是他们用来杀鸡儆猴的“鸡”。

樗旻枢转头对程知行道:“程首领,不能再拖了,快带队前往郜鄞,解救被擒之人!”

***

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兰锦烟动了动酸疼的眼皮,在昏沉间听得有人在耳畔呼唤道:“锦烟……”

她努力拨开蒙在眼前的黑雾想要挣扎着起身,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熟悉起来:“锦烟,振作起来!”

如同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兰锦烟伸手胡乱抓了几把,最终按在一个结实的小臂上,她喉间一动,奋力挤出一点声音道:“岳——咳咳……”

浑浊空气涌入体内,却刺激得胸腔内的伤口针刺般疼起来,兰锦烟剧烈咳嗽了几声,眼前仍是黑蒙蒙地睁不开来,好在这时一直守在身旁的人立马将水递到了她嘴边。

岳鸣渊将半昏半醒的人小心扶起来,让对方就着水吃下最后一颗丹药,就见兰锦烟依旧死死扣着自己手臂,艰难问道:“岳鸣渊……我们这是在哪儿?”

四周回荡着压抑的痛呼与哭泣声,岳鸣渊环顾一圈,周围几间监牢内同样锁着被太微府抓来的“叛党”,他们大多在先前的抵抗中受了重伤,又被封住灵力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内,有的还遭受了严刑,此刻要么被伤痛折磨地痛不欲生,要么早就虚弱不堪。

岳鸣渊算是这些人里面情况较好的,便将随身携带的丹药和清水分发出去,可惜效果终究有限,如兰锦烟这般受了致命伤的人还是昏迷不醒,他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向狱卒求助自然遭到了驳斥,只得守在兰锦烟身边一遍遍呼唤对方。

好在苍天有眼,好友的情况看起来开始好转了,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向靖取罗交代。

岳鸣渊重新将人放在茅草铺就的休憩处,对兰锦烟低声道:“这里是地牢,我们被太微府的人抓回郜鄞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阵法已经结成,取罗他们不会有事……我们也不会有事的。”

臂上力道一松,兰锦烟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歪头重新昏了过去。

“锦烟?锦烟!”岳鸣渊面色一白,连忙拿手去探,只觉对方身体忽然冷了点,他神色一瞬空白,随即凑到兰锦烟耳边疾呼道,“锦烟、锦烟,别睡!我是老岳!你快起来……咱们还要出去找取罗他们呢!”

眼见兰锦烟丝毫没有反应,苍白的脸上神情异常放松,好像再无牵挂,岳鸣渊顿了顿,忽而一咬牙扑到牢门口,举起双手疯狂晃动铁栏杆,一边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呐!”

不知呼喊了多少遍,却没有人回应他,远处的守卫也对他视而不见,岳鸣渊眼圈泛红,只感到一阵悲愤的无力,他一拳锤在栏杆上,哽咽道:“来个人救救她啊……”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牢门上,只觉得老天竟是如此无情,他们三人相知相识,互相扶持一起努力,他们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天才,亦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身份,但他们有共同坚持的志向,也天真而笃定地相信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前行。

他总惊叹她于阵法一道的才华,也坚信她总有一日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崭露头角,却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好像笼罩在他们这些人头顶的那一片黑暗从未离开过。

岳鸣渊浑身颤抖起来,他坚持了这么久,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颓丧,他低低啜泣着,抬手胡乱抹着脸,甚至不敢回头去再看一眼兰锦烟沉静的面容。

这时一道声音却打破牢内沉重的气氛,在岳鸣渊头顶响了起来:“方才就是你在喊叫?”

岳鸣渊没有抬头,就听又有一人答道:“禀说大人,正是此人。”

说知难垂眸冷冷望着半跪在地的人,问道:“他为何喊叫?”

“禀大人,他之前已打扰吾等数次,说是为那位女子求救,吾等怕其中有诈,并未应允。”

说知难无声打量了一番牢内情形,对身边之人道:“吩咐狱卒将这些人锁好,再给他一粒‘还魂丹’。”

***

竹栖砚握紧右手,便见面前人浑身一震,随即身影又虚幻了几分。

与之相对,整个化境中的灵力都源源不绝地流进了他的体内,竹栖砚袍袖被风吹得鼓动,额前散发之下的一双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老者似是见自己挣脱不得,气极反笑:“竟想将我整个化境之力纳为己用助你渡劫,该说你是异想天开,还是胆大妄为呢?”

“前辈谬赞,”竹栖砚回敬道,“若不使用非常手段,如何让您另眼相看呢?”

“呵呵,”老者问,“所以,这就是你的证明?”

他说着凑近竹栖砚,任由对方手臂将自己的虚影贯穿,接着抬手按住竹栖砚肩膀,眯起眼哼笑道:“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没赢——你说得对,这化境之中万事万物皆可为棋子,但你也只对了一半,其实不仅化境之中,化境之外,亦是你我棋局的一部分。”

他挥手挡住竹栖砚攻向自己脸侧的一击:

“自你进入诏狱,便已身在我设的此局之中,现下也不过是迈出了真正破局的第一步——那么,你要如何赢下这局,从诏狱脱身呢?”

谁知对面之人笑意未改,丝毫不惧道:“有前辈之力襄助,在下相信定能破局,不然,便只能委屈前辈和在下一同——灰、飞、烟、灭、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竹栖砚翻手拨开对方骤然的袭击,转身接下对方紧接而来的一掌。

灵力如波涛向四周荡开,直往极远之处而去,下一刻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天穹与大地尽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

与此同时,汇聚到竹栖砚身上的灵力在他体内充盈流转,结成一个绽开的纹路印记出现在他的额头之上。

青色的光芒在竹栖砚额前与眼中泛起,他双手凝出法诀,缓缓合在胸前,接着甩出折扇握在手中向天一抬,霎那间卷起雄劲罡风划破天幕与星辰!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化境在两人身周崩塌分解,老者的身影又暗了几分,几乎与纯白的神识之境融为一体。

而下一刻,但见竹栖砚挥扇向下又是一指,青色的灵力凝聚成飓风海浪,自他身后铺天盖地卷来,眼看着要向老者所在之处淹没而去。

“便请前辈看看——在下的‘化境’之术罢。”

老者并指点在自己周身大穴处,重新让身形显现出来,但见他黑袍红绶,鹤发翻飞,同样结起“化境”朝竹栖砚而去。

青色的风浪顿时淹没了他的身影,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条黑龙冲出海面,咆哮着张开巨口咬向半空中的一点人影。

竹栖砚翻身躲开,折扇掀起滔天巨浪扑向黑龙。

黑龙动作矫健,灵敏地躲开一道道接天水柱,腾身不依不饶地缠着竹栖砚,瞬息之间,一人一龙已过了几十招。

只见黑龙将龙尾一甩袭向竹栖砚身后,竹栖砚抬扇凝风为盾抵挡开来,接着他在转身时左手抵在身前迅速掐诀,黑龙见一击不中又要再攻,却见突然间无数青风水浪将对手包裹起来。

黑龙仰天长啸一声,挥起利爪要刺穿对方身前的防护罩,忽听一阵清戾的龙吟,一条白龙破开眼前风波向他面上咬去。

雪浪接天,狂风不歇,凶猛凄厉的吟啸声响彻整片天地,一黑一白两条巨龙在海面上纠缠撕扯,尖爪与利齿划开的伤口里流出清澈的灵力,接着又消散在虚空中。

随着两只猛兽攻势愈疾,二者身影逐渐交织成黑白两色相逐相融的阴阳太极图,而竹栖砚和老者的身形重新现于龙首之上激烈交手,时而追逐、时而换位,恰如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见针锋相对间攻守易位,此消彼长,相生相克,难舍难分。

老者袍袖一振,鼓动罡风向对手削去,竹栖砚矮身一躲,挥扇相抗,交手间两人跃下龙身,于下落过程中又是拳脚拆招,黑白两龙在他二人身后坠落,齐齐没入沧浪之中。

碧波退去,半顷海潮散作点点灵力,深海之下,两人却落进一处战场之内,只见两军对垒,士兵各个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一条长河横亘在他们之间,惊涛拍岸,战局一触即发。

竹栖砚将帅旗拿在手中一挥,登时擂鼓声震如雷响,战马嘶鸣,各队士兵随他意念排布,随即在震天杀声中渡河攻向对岸。

在河的另一边,老者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号令己方队伍变换阵法相迎,一时间飞马踏冰河,铁衣没黄沙,寒光照彤云,碧血染红缨。

竹栖砚挟着帅旗飞身至半空,一边观察战局一边挥舞帅旗指挥,但见旌旗飞扬间拨动四方灵气,汇聚成无形杀机直取对军将领。

老者纵身一跃跳在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上,扬起缰绳驾马提剑迎向竹栖砚的攻击。

但见剑刃缠上红旌,绣旗裹卷冷锋,将帅相争间招式变换,引动地上两军对战局势瞬息万变。

一招旌旗横扫,我方声东击西欲擒故纵,一式长剑直挑,你军调虎离山暗度陈仓,一进乘胜追击,一退反客为主,你来我往,你夺我争,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咚咚咚咚咚!”击鼓声愈来愈急,携着逼命的杀意叩击着每个人的心弦,战场上刀光剑影也随鼓点愈来愈烈,半空中,两人的对决也到了决胜之时。

老者挥剑变招当头斩下,竹栖砚横过旗杆以矛尖相抵,只闻“咚!”地一声鼓槌落下,两兵应声相接——

一片白光闪过,万马奔腾化作尘烟,两人转身掀袍翻袖,各自坐在一张棋盘两端,接着先前未完之局继续执子厮杀起来。

但见老者执黑,一改从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战术,一路攻势如风数度将对手逼杀至绝境死地。

随他棋路步步落下,枰上升起崇山高台、琼楼玉宇,千百修士龙争虎斗奇招频出,而七家立于七座高山之巅睥睨众生,将天门死死封守。

反观竹栖砚挟白子各处拼杀,几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征子之间气机连通,始终未行到最终死局。

只看他逢山开路、遇水行船,时而隐忍蛰伏不发,时而出其不意反击,暗暗在七家之外汇聚起百十股势力,誓要移山斩蛇,翻天覆地。

棋盘上抬手落子无声对峙,棋盘对面的两人身后各自化出虚影,在半空中激烈交起手来。

老者抬手扣住竹栖砚左腕,与对方相视一笑,接着手中使力将对手手腕狠狠一拧。

竹栖砚却借力腾空,衣袍如青云飘荡,出手却比闪电迅疾,直取老者双眼。

老者翻掌挡住袭击,两人一拆一挡,闪转腾挪间,是敌手一较高下,是良师指点迷津,是知己比试论道。

两道人影纠缠难分,顷刻间又化作黑白双龙飞天盘旋撕咬,不多时又变换出两军对垒决胜千里。

神识之中衍化万千,时而是谋者运筹帷幄,时而是说客合纵连横,时而是三千士前刀剑争锋,时而是四十洲上翻云覆雨。

一黑一白,方寸经纬间拈子起劫数。

是阴阳相生祸福相依,是连军百万攻城略地,是计中有计变外生变,是天下风云谁主沉浮。

是定局,是变势,是埋伏计,是连环劫,是危机四伏,是气象更迭,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一念方兴万劫不复——

皆由两指间的小小棋子——

“啪!”

——定夺乾坤。

霎那间,一道光柱自竹栖砚指尖白子上升起,一路冲破识海、冲破数重阵法,直达云霄!

***

雪明禅伏在桌案上挥笔疾书,头也不抬道:“你来做什么。”

照钧铭掀袍在他对面坐下,嘴角噙笑:“你我一同留守本部,我来看望一下右执法大人都不行么?”

“多谢,慢走,不送。”雪明禅没有感情地回着,随即从案边拿起下一卷竹简开始批阅——五洲的事务先由各地太微府分部处理,若有不能决断的或是重大事件则层层上报,最后汇总到太微府右垣总部,也就是他这里来。

可惜对方并没有离开的自觉,照钧铭挑了挑眉,拿起他批好的竹简随意翻了翻,一边唉声叹气道:“小明禅,你怎的这么无趣啊——首席大人带着落廷尉走了,却将诏狱的烂摊子丢给我,最近可把我累坏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找你,你却连句体几话都不肯和我多说,真叫我伤心。”

雪明禅笔尖一顿,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终于将头从案间抬起,勾起嘴角对照钧铭皮笑肉不笑道:“左执法大人辛苦了,您赶紧去休息罢,别在小人这里伤心了。”

说着就要伸手抢回对方手中的卷册,不料照钧铭却将手臂向后一扬,令他扑了个空。

“诶——”照钧铭却道,“我看右执法大人眼下这两片黑青瘆得慌,快些放下手中事务,让你我兄弟二人好好畅谈一番罢。”

雪明禅咬牙再抢,照钧铭弯身又躲,眼见对方有意挑逗,雪明禅气闷道:“照兄何必在此戏耍愚弟?既知诏狱事关重大,便该多加看顾才是。”

“我正想与你聊聊此事,”照钧铭将竹卷在手中一转,用其中一端轻轻压着雪明禅肩头令其重新坐下,问道,“你觉得,诏狱里那些深藏的虫子当真会如首席所料,咬中我们放下的大饵么?”

雪明禅和他对视,闻言想了想回道:“你不是去见过那位雾赦己了么?你该是最清楚的。”

照钧铭另一手撑着下巴,脑海中浮现出在诏狱中和雾赦己交涉的情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雪明禅趁机从自己肩头夺回了卷册,便在此时,整个太微府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雪明禅震惊地抬起头来,只见照钧铭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闪身到了殿外。

两人抬头望去,平都天际风起云涌,隐隐有灵力光芒如龙蛇一般游走在积聚的墨云之间,忽而一道光柱从诏狱之中冲天而起,如利剑一般刺进重云之中。

雪明禅知晓再不能等,立马传令道:“通知诏狱,即刻启动封锁大阵——”

话音未落,又见青色阵法自光柱底部向外扩散,眨眼之间光芒大盛,淹没了整座诏狱,更卷起千重风波向太微府宫殿府邸而来!

“结阵!即刻结阵!抵挡冲击!”雪明禅的话只能硬生生改了个方向,号令众人护住太微府。

狂风呼啸而过,吹起一众黑红色衣袍,雪明禅首当其冲,他一边以灵力抵挡,一边奋力眨眼,想要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上联络诏狱守卫,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时却见身旁一人迎风走上前去,眼中闪着探究与疑惑,却是伸手慢悠悠地搭上了腰间佩剑。

雪明禅睁大双眼:“照钧铭!你要作甚——”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照钧铭脚尖一点跃至半空,拔剑径直劈在了仍旧在扩大的青色护罩上。

“唰——”剑气激荡,与阵法灵力相互碰撞,霎时震得四周又是一阵摇晃,而照钧铭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又提剑斩出数道凌厉剑气,直向空中光柱与阵法薄弱处而去。

片刻后,但见他重新落回地面,脸上兴味盎然。

雪明禅问道:“情况如何?”

“当真有趣,”照钧铭抬头看着阵法之上聚集的风雷,仍旧笑着道,“居然有人在诏狱里渡元婴劫。”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雪明禅:“小明禅,诏狱关押人员是由你登名造册的,你可记得有人恰好达到这个境界?”

雪明禅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于是照钧铭了然道:“那便是了,你定是也猜到了罢——落廷尉抓回的那尊大佛,这回可是把我们太微府耍得团团转呢。”

“糟了!”说话间,雪明禅回身焦急道,“来人,随我去落廷尉府邸!”

又对照钧铭嘱咐道:“左执法大人,你先带左垣的人对付这里,并查清诏狱内现在的情况。”

照钧铭点点头,于是雪明禅带着右垣的部下,一路赶至落萧河的住处。

既然诏狱中的雾赦己有诈,那么对方真实目的恐怕是——

雪明禅猛地停下脚步,让劈向自己的巨镰落了空,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屋顶笑容痞气的白发女子。

对方歪了歪头,冲他吹了个口哨道:“嘿,睡了这么久,刚刚醒来就有这么多人欢迎我啊。”

***

阒静中忽然响起几道极细小的沙沙声,一队执事来到地牢前,门口守卫见到来人,对为首之人行礼道:“方队长!”

那姓方的队长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道:“到点交班了,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守卫不疑有他,对队长身后的同事抱拳,便纷纷退下,临走时还听得队长对接班的几个人吆喝着:“都打起精神来!万不可松懈!”

待到被换下的守卫都离开了,方队长一改刚才戒备的状态,朝身边一人低声道:“时间紧迫,你们快去快回。”

那执事正由程知行假扮,闻言冲周围几人一招手,靖取罗等人便随他鱼贯而入,潜进了地牢之中。

牢内自然也有太微府之人看守,但他们几个得了方队长的提点,知道如何蒙蔽看守的视野和阵法,如此一路行至关押叛党的区域。

靖取罗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监牢内的兰锦烟与岳鸣渊两人,心中一阵惊喜,当下便要上前打开门上阵法,却被程知行先按住。

“有些不对,”说话间,程知行并指弹出一道灵力打在背对着他们的岳鸣渊身上,但见阵法上光芒一闪,牢内两人却如幻象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了。

“糟糕!”不过一息之间,众人环顾四周,却见所有牢狱内竟已空无一人,程知行当机立断打开门上阵法冲进岳鸣渊所在的牢内迅速查看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沾了干涸血迹的茅草上。

“怎么回事?他们不在此处?”跟着进来的靖取罗亦取出随身携来的灵器探测,此地却找不到丝毫有关屏蔽术法的痕迹。

旁边牢狱里的人显然也一无所获,不免疑道:“难道是樗先生所说的接应人骗了我们?!”

然而程知行却否定了他的猜测:“我看他或许早就身份暴露,太微府连他也瞒过了,以此来骗我们上钩。”

“你说老方也被骗了?”靖取罗惊道,“可他一直在此负责地牢守卫,也是亲自押送所谓‘叛党’进来的。”

“他们确实曾被关在这里,但恐怕在我们来之前被太微府秘密转移了。”程知行说着从茅草堆里捡出一个小瓶打开,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用手捻碎,就见药渣化作一道光芒在虚空中现出一行小字来。

“这是……”

“是岳大哥留下的信息,他们确实被那个说知难带走了,”程知行说着起身,招呼众人往外走,“快些离开这里,他既通知我们,定会设法沿路留下讯号,我们赶紧去追!”

就在众人前脚离开地牢之后,郜鄞太微府分部的一处隐蔽暗室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咳咳咳……”刑架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者无力地挣动了几下,随即察觉到什么一般费力睁开了眼。

一道模糊人影出现在身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抬刀割向他身上锁链。

混浊的污血蒙住眼前景象,曲清和却能清楚来人身份,连忙挣扎着含混开口低声道:“三丫头……快……快走……别管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一道刚烈掌风迅速拍向来人后背!

雾赦己蓦地转身,挥刀挡下逼命攻击,冷眼看向自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果然不出所料,你又和那两个小子联合起来骗了我,”落萧河停下脚步,一盏灯火在二人头顶亮起,将两人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他扯起个嘲讽的嘴角,“雾赦己。”

随着口中姓名道出,雾赦己已持着“潜龙”与“藏凤”双刀砍了上来。

落萧河转身避开,同时觑见对方眸中滔天的怒火:“落萧河——你这个畜生!”

***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水送进书房,算未予心中烦闷,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那人自是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却在即将推开房门时被算未予叫住了。

“朝家主现下在哪儿?”算未予问道,语气莫明。

下人低着头回道:“朝家主正由大公子陪着,似是有要事相商。”

“啪嗒”一声,是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算惜年伸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悯心险些跳了起来,随即一惊一乍地转过身来,见是她才作势舒了口气,抬手拍拍胸脯小声嘟囔道:“三姐你干嘛呀,这样好吓人!”

“是你自己做贼心虚,”算惜年抱胸看着他撒娇,面色不改,“说吧,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我哪有!”算悯心张口反驳,“这是我自己家里,我干嘛要鬼鬼祟祟?”

算惜年并不回绝,只是静静盯着他,半晌算悯心果然败下阵来,低头揪着袖口,诺诺道:“唉……好吧,咱们姐弟俩好,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大哥和二姐。”

“谁和你姐弟俩好,”算惜年轻哼一声,对他笑道,“你先从实招来,我再看看要不要告诉大哥。”

“啊——”算悯心惨叫一声,上前来拉住她手臂,仰头眨眨大眼睛,哭丧着脸道,“我、我只是来看看朝家人都来了些谁而已……”

“就这?”算惜年奇道,“那你大可大大方方去拜访,为何要躲在此处偷看?”

算悯心却拉着她到自己先前的位置,示意对方看向一处客房,神神秘秘道:“姐你不知道,这房子里的人自来到咱们家就没出来过,我好奇对方身份,又不敢擅自叨扰,这才偷偷来看一眼。”

他说着伸出一根食指:“就一眼。”

“原来如此,”算惜年了然,随即拉着对方道,“那走罢。”

算悯心急了,脚下不肯挪动半步:“我真的只看一眼,大哥正忙呢,咱们就不必打扰他了吧……”

“想什么呢,”算惜年转回身弹了他一个脑瓜蹦儿,“我是说咱们一起去偷偷看一眼。”

“哦,”算悯心立马眉开眼笑,迈开步子道,“走走走!”

朝别赋推开屋门,见身旁人踌躇不前,索性伸手拉起对方手腕:“算公子请吧。”

算忧生敛眸,却并不迈步:“既是朝家主要商讨要事,忧生自当回避才是。”

朝别赋哼笑一声:“公子都大胆建言了,此次对付帮派自然也需你出谋划策——我都遵循你的建议暂时撤退了,你可不能撂挑子不管啊。”

算忧生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推脱,朝别赋看得新奇,暗道:他这副面含忧色的模样,倒是和名字十分相配。

两人入了座,朝别赋手中转着一个通讯阵法迟迟未发动,有意逗弄对方:“算公子不妨猜猜,我要带你见谁?”

算忧生哪能不知他心思,自然也在心中有个人选,然而嘴上却道:“想来也是为朝家主出谋划策之人罢。”

朝别赋“哈”了一声,恰好阵法光芒亮起,一道身影随即出现在算忧生对面,见到他也丝毫不惊讶,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见过算公子。”

算忧生眼中闪过了然与探究,微笑着回道:“久仰首席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客套便免了罢,”朝别赋开口道,“算公子要英雄惜英雄,自可另寻时日。”

说着不看算忧生脸色,只转向始终面无表情的雁孤宁道:“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朝家主,本府已料到对方会派人来劫狱,故安排禁庭事先将人悄悄转移。”雁孤宁道,“另外收复城池中躲藏的帮派成员也已搜查出大半,归顺四十六人,其余二十八人有一半誓不投降,皆被处死悬首示众,其余人则因此动摇而归降。”

“嗯,把那些处死的人和先前的朱雀盟之人一起吊在赤县城头,好震慑那些不知好歹的乌合之众。”朝别赋语气轻松,又问道,“阵法里的情况如何?”

“本府已派人潜入阵法内探查帮派情况,同时制造混乱,也说服了一部分帮派首领,他们答应和我们里应外合,击破阵法扳倒七杀盟,另抓获支持七杀盟的首领数人,随先前擒拿者一并转移。”

“呵呵,”朝别赋嗤笑几声,对一旁的算忧生道,“算公子,这便是这些帮派的真面目,只给他们些小恩小惠,他们就能倒戈相向——你说那七杀盟的放言要推翻世家?哈,就凭这些只顾眼前利益、只会逞一时之快、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蠢材么?”

“我承认你说得不错,这七杀盟中确实有些能人,使他们尚有抵抗之力,但仅仅靠这些人能做成什么?是打败坐镇世家的诸位老祖,还是冲进重重防守中刺杀一个家主?”

他简直要被自己所言逗笑了:“哦,我忘了,你还说那个樗旻枢纠集了一群凡人散修不知在岐渊内忙什么,真是愚蠢至极!”

“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些人,那些愚民可不管头顶上是朝家算家还是阳家,也不管百年千年万年的修仙大道,更不管谁是谁非谁说了算,只要给他们饭吃,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能一辈子低着头闷声不吭走到寿命尽头。”

“那些修者亦然,只不过他们索要的东西换成了资源、灵力、修为——这东西这些帮派给不了,世家却已给了千百年,因为世家早已掌握维持世间秩序的手段,而他们却想挑战游戏的规则。”

“跟他们谈天真又可笑的理想?哈!我倒要看看,在走投无路时,在利益驱使下,他们会不会因为空口无凭的理想继续支持他。”

“帮派之流,说到底只是一盘散沙,小小蚍蜉妄想撼动万年大树——痴人说梦罢了。”

“这些根本不足为惧,”说到这里,朝别赋突然话头一转,勾唇笑道,“我更在意的,是我们的老朋友。”

“听闻竹栖砚和玉苍鸾也加入了七杀盟,我很好奇,这一场大戏中他二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说着又转向算忧生:“哦,这二位的鼎鼎大名想来算公子也有所耳闻罢,说起他们的事迹,那可谓是臭名昭著,远的不说,就说阳家覆灭之后,他们可是胆大到连阳家家主印也收入囊中了呢。”

“我此番前来南洲,正想着顺便将此物从他们手中讨回,算公子足智多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哗啦!”

玉苍鸾从水中探出上半身,仰头甩掉发上沾着的水珠,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但见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挥动手中墨笔在虚空中点画,笔下墨迹随他动作化为实质的山河草木,融进这方世界之中。

玉苍鸾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身下河流并岸边景物竟然都是黑白两色,仿佛这里是一幅被人绘制而成的山水画卷,而他们三人不过是画境的闯入者。

正当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处奇妙境界时,另一人却在此时开了口:“你醒了,玉阎罗大人,事情紧急,我见阁下身陷危境,便让儒念以御墨之法将你救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玉苍鸾闻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丰神俊逸,青衣纶巾,一双眼却半阖着,敛去了其中的精光,那人继续道:“不才乃算家大公子帐下,鹤少巽。”

玉苍鸾冷笑一声,道:“擅自插手我与他人的对局,却美其名曰救我,你们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言。”

他说着便要起身踏出水面,谁知一直闷声作画的千儒念忽然笔锋一甩,洒出几个墨点向玉苍鸾攻来。

玉苍鸾自河中跃至半空,四周山石花草却都化作墨痕如绳索般将他整个人缠住包裹在其中。

他眼中涌起寒霜,低头看着千儒念走到鹤少巽身旁,冷道:“这是何意?”

鹤少巽只是规规矩矩朝他拱手一拜道:“我等前来,乃是为向阁下讨取阳家的家主印。”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向空中被困的人:“还请阁下将此物交出,我等自不会再为难阁下。”

原来算忧生料到此行朝别赋必会追查家主印下落,又恰巧得知樗旻枢手中也拿着金乌印,于是便暗中派人带着自己手中的金乌印前去七杀盟交涉,一方面试图讨回樗旻枢手里的家主印,一方面金乌印既离了算家,自然能洗去算家私藏的嫌疑,打消朝别赋的疑虑。

可彼时朝别赋一行已接近引安,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金乌印带出算家也是个难题,千儒念自告奋勇以御墨之法隐藏行迹,算忧生便将此事交给了他,当时连通金乌印递给他的,还有一个锦囊。

算忧生嘱咐道:“我前些时候知会了少巽,想来他不日便会回转,你且先去找他,并将这个锦囊给他,他自知道该怎么办——为确保你二人安全,朝家人离开前,暂且随他留在外面罢。”

主公托付重任给自己,千儒念自然万死不辞,离开算家一路隐匿行迹,找到了从檀容回返的鹤少巽,鹤少巽拿到锦囊便明白了算忧生的意思。

朝别赋来南洲打的是什么主意——阳家已被朝家吞食大半,饕餮之口又如何能因此被喂饱,雪千两家关系密切,又都在北洲,朝别赋不好动手,自然先将目光放在了南洲。

算忧生本打算先吸收南洲帮派力量,再联合御家抗衡朝家的吞食,但显然朝家等不了那么久,而盯上南洲帮派的,也不止算家一个。

眼见朝别赋借蓟北刺杀之事发难,协同太微府插手南洲之事,又自己端居幕后,咬定算家理亏让算家做前锋,借此消灭帮派的同时削弱算家实力,算忧生自不能坐视朝别赋当了这黄雀背后的猎手。

既然朝别赋矛头直指南洲帮派,算家当然也能利用南洲帮派反咬朝家一口——当下最重要的是,让朝别赋打消立刻拿下算家的念头。

正好上次会面樗旻枢提出了阳家家主印,不若便以此为筹码再谈一番互助。

显然樗旻枢对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他以为对方会用说通古当谈判条件,却不想鹤少巽张口先提起了金乌印。

这下既出乎预料,又似乎正在某人预料之中,樗旻枢压下心中惊疑,对两人道:“实不相瞒,金乌印如今不在我手边,而暂由竹玉二人保管。”

这话中深意颇多,两方都是聪明人自不必多说,于是鹤少巽对樗旻枢道:“说先生会继续留在这里,全力支持你等维持阵法,樗先生,保重。”

如此赶到白楼城阵法外遇到正和渡松乔战得不可开交的玉苍鸾后,鹤少巽让千儒念出手将玉苍鸾拉进了画卷之内。

这御墨之术强弱并不在于修为高低,而是个以死物隐匿活物的方法,故而渡松乔虽修为高强,至今仍未发觉端倪。

此行顺利如斯,眼前便是最后一环,算家两人本以为事情将要落定,不料玉苍鸾同样语出惊人:

“你也看到了,此地只我一人,而金乌印在竹栖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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