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罪之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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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呦,瞧瞧这是谁呀,”朝别赋抬手整了整衣袖,这才慢悠悠地走向自家小弟,一边开口道,“这不是咱们朝风颂朝大人么?”

“当初不声不响地跟人跑了,还把朝家的身份玉佩扔掉,这才多久,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朝风颂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拔剑向朝别赋冲去。

却听“当啷”一声,他的佩剑被朝别赋轻松挑飞。

朝别赋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手腕一转用剑背抵着朝风颂肩膀微微用力,将对方压得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无奈叹了口气:“我的小弟呀,你从前那么听话,现在怎么总是惹为兄生气呢?”

感受到剑下的颤抖,他轻轻“咦”了一声,使剑挑起朝风颂的下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朝别赋挑了挑眉:“有什么好哭的?”

朝风颂抬眼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谁?”朝别赋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来伸手掐住自己小弟,令其扭回头看向少年倒地之处,只见血泊之中,被穿喉的尸体露出了原样——竟是一个制作逼真的傀儡。

朝风颂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这……这不可能!”

“好了,”朝别赋拿出锦帕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泪痕,温声道,“不过一具傀儡,死便死了——你方才,不会是妄想着要救他吧?”

朝风颂愣愣地睁着眼——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是傀儡?他会开心,会悲伤,会笑会哭,他有个小妹,他救了自己,还给自己送了草环——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朝风颂抖着手抚上手腕,摸到了那一只草扎的蜉蝣,他回过神来,一把挥开朝别府的手,起身倒退几步,坚持着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休想再骗我了!”

朝别赋站起身来,面色冷了下来:“我骗你?”

他盯着朝风颂茫然无措如困兽一般的模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骗你?”

“那你倒说说,谁没有骗你?”朝别赋向朝风颂迈步走近,一边寒声问道,“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御家小鬼?”

朝风颂肩膀一颤,哆嗦着后退,徒劳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

朝别赋继续道:“还是狡诈虚伪的散修帮派?”

“抑或是……这城里又蠢又坏的凡人?”

朝风颂脚步一顿,却见朝别赋冷哼一声:“昔妄语!”

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拜道:“卑职在。”

朝别赋:“把那几个人带上来。”

昔妄语伸手一挥,那逃跑的巨门派首领和先前的乞丐们便如麻袋一般被丢在了地上。

朝风颂心下一沉,瞬间意识到朝别赋想要做什么,抑制不住地想要扭头逃跑。

可朝别赋先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强行让他看向那一排已经半死不活的人。

几个乞丐先前抵挡了朱雀盟的修士,受了重伤,此刻早已是奄奄一息,而巨门派首领却是逃跑途中被抓回来的,现下只能不停地向朝别赋磕头,口称饶命。

朝别赋制着朝风颂后颈,凑近他耳边笑起来:“风颂啊,你瞧瞧他们,明明是自己诬陷伤害你在先,如今竟还妄想着我能饶他们一命……”

“这些人,永远都是如此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而你,竟想帮他们、救他们?”

“哈哈哈哈,”朝别赋说着眯起眼来,冷冷道,“我朝家人何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说着捏紧朝风颂,语气中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就让我再教你一次——对于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做吧。”

说完,朝别赋以眼神示意对面待命之人,就见昔妄语抬起手掌拍下,顿时听得“咔嚓嚓”的骨头碎裂之声,那巨门派首领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听说他与你比试之时使了阴招,将你肋骨打断,”朝别赋强迫朝风颂看着眼前不断惨叫却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淡淡道,“那么礼尚往来,我便打断他全身骨头。”

昔妄语再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巨门派首领便发出了不似常人一般的凄厉叫声,仿佛要把心肺也扯开,而朝别赋仍旧继续道:“听闻他还喜欢废人经脉,那我便叫他亲自常常这种滋味罢。”

这无疑是一场酷刑,昔妄语按照朝家主的意思,一块块骨头敲碎,一根根经脉挑断,激起巨门派首领一阵阵凄惨无比的嚎叫与求饶之声。

而朝别赋正是最优雅淡定的看客,仿佛面前并不是血腥残忍的刑场,而是赏心悦目的舞乐。

等到施刑结束时,地上的一滩血肉已经看不清完整的人形,偏偏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没有朝家主的允许,他竟连不久前最畏惧的死亡都求而不得。

而对于朝风颂而言,这一场煎熬才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朝别赋吩咐昔妄语如法炮制,将同样的刑罚施加于另外几个乞丐身上。

那些乞丐大多凡人之身,加之本就伤重,大多连碎骨之痛都没熬过去就断了气,而稍微有些修为的则经历着更加漫长无望的折磨。

有人不堪剧痛卑微道歉求饶,有人则怒视朝家二人破口大骂,那些悲愤的、不甘的、畏惧的、痛苦的、懊悔的眼神统统倒映在朝风颂的眼中,让他如坠深渊。

他仿佛身处迷离又冰冷的虚幻之境中,周围是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对自己无微不至照顾的朝别赋、永远看不透的竹栖砚、在岐渊和自己互相扶持的御庚辰、不久前救过自己的少年……

可眨眼之间,那些面孔变成了一个个噩梦:杀伐狠厉的兄长、狡诈多变的阴谋家、悄然离去的御家公子、不知是真是假的傀儡……

他们化作黑色的漩涡,将自己吞噬其中。

朝风颂赶到一阵晕眩,他忍不住挣开朝别赋的钳制,跑到一旁弯下腰吐了起来:“够了!停下!朝……别赋哥哥……我求求你,昔叔叔……求你停手罢……”

“停手?为什么?”朝别赋悠闲地走过来哼笑一声,“朝风颂,你看好了,这城里每一个人都有罪,我会让他们明白,伤了我朝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朝风颂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他:“你……你要做什么?你要屠城?!”

朝别赋斜了他一眼,朝风颂忽然从那轻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现在才发觉身后的城中早就没有了别的人声:“你……已经这么做了……?”

朱雀盟还没有屠城,朝家一来便杀尽了城中人?

朝风颂感到出离的愤怒和失望,他抬手一把打掉朝别赋给他擦脸的锦帕,朝对方高声吼道:“你凭什么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那锦帕随风飘落,掉进一地血污中。

朝别赋看着被朝风颂拍开的手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眼睨了小弟一眼,忽而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我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朝风颂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他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巨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朝别赋接住一身脏污的朝风颂,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昔妄言,将小公子带下去严加看管。”

昔妄言现出身形从他怀中接过朝风颂,就见朝别赋转过身轻轻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在外面疯跑了没多久,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

太微府诏狱里永远不见天日。

关押在这里的罪犯们自然不会奢求重见太阳的那一天,因此只能时不时以插科打诨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唉,想我家那口子了,”一人躺在地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开口道,“不知她现在一个人在千家打下手,过得怎么样。”

一人接口道:“兄弟好歹还有个思念的对象,不像我,进来的时候还是伶仃一人呢。”

“放心罢,咱们这儿的像你一般的不在少数。”

几人就着这个话头你一口我一口地聊了起来,半晌不知谁提了一嘴:“光说咱几个有啥意思,不如聊聊上头那些人呗?”

他说着拿手指了指头顶,众人都会意地“嘿嘿”笑了几声,有人率先道:“你们没听说过么?将太微府自建府至今有过道侣的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二八之数呢!”

“诶呀那是情理之中——咱们修仙者最是将求气运,谁愿意天天在身边放个煞星啊!”

“切,你那是什么狗屁歪理,说的好像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了!”

“再说太微府之人少有善终者,尤其是……”一人说到这里忽然低下了声去,作势咳嗽了两声,于是众人纷纷沉默了下去。

太微府少有善终者,尤其是太微府首席。

远的不说,便说当今首席往前两任,皆是死于非命,一个名字成为禁忌,一个死因至今未明。

有人长叹一声:“太微府说来风光,却真真食人骨肉——既要你我的命,也要自己人的命——哈哈哈!这样一看,他们与我等也并无不同。”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例外者的不是么?”一人反驳道,“如今的左垣左执法不是有个夫人么?”

“听说对方还是朝家人呢。”

“呵呵,莫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那倒不一定,你怎知不是对方借了他的光……”

“嘁,我看你是嫉妒他年轻有为——不过他确实是,反观那位凶名赫赫的禁庭廷尉……哈哈!”

几人相视一笑,起哄道:“姓落的施刑时那么心狠手辣,活该活了一千多年,反倒手足离散无人相亲!”

“不过……我听闻他和那个雾赦己好像有过一段……”

“天爷!你从哪里听到的——不会是话本子上罢,哈哈哈!”

“非也非也!这是我听在世家打下手的友人说起过的。”

“我不信,除非你把话本拿给我看……”

“都说了不是话本故事……”

“我说,你们再这样争论也没有结果——哎,前几日不是有一个和雾赦己一起抓进来的,何不问问那小子?”

“有道理!”众人于是纷纷看向衣榴夏所在的那间牢狱,但见青年蜷着身子背对着牢门躺在地上,似是睡着了。

“小弟!小弟!”一人朝他喊道,“醒醒!咱们兄弟有话问你呢!”

叫了半天,衣榴夏仍是没有反应,有的人生起了疑惑:“自从他进来,便很少和咱们搭话——莫非是看不起咱兄弟们?!”

有人斥道:“切!都是阶下囚,难道还有高低之分,有本事他就出去呀!”

众人情绪逐渐高涨,有一人道:“呵,既然他不愿理咱们,我今日还偏要一定叫他起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石子儿,径直朝衣榴夏后背扔去——

便在那石子即将砸中衣榴夏后背时,地上之人忽然动了动翻过身来,恰巧避开了攻击。

众人愣怔一瞬,但见衣榴夏已睁开双眼缓缓伸了个懒腰,又直起身子看向众人,疑惑道:“诸位大哥好啊……呃,你们一直看着我作甚?”

牢里静默片刻,方才有人开口试探着道:“我们刚刚想叫醒你和兄弟几个说说话,谁知你怎么也不醒,我们还以为你性命有危……”

“原来如此,叫诸位大哥担心了,”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在封闭五感修炼功法啦——我这功法有些特殊,虽然没啥大用处,但却可以在不能使用灵力的时候修炼,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关在牢里也没有灵力,我无聊得很,只好用这个打发时间。”

“哦——”众人半信半疑,但衣榴夏很快巧妙地绕开了话题,他们便也没再追究下去。

几个人重新找到话头聊了起来,衣榴夏暗地里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天他按照竹栖砚的吩咐在太微府里悄悄打探,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机密的法阵,便是自己用衣家秘法也无法突破。

好在衣榴夏鬼点子多的很,仍是设法找出了可能藏有雾赦己分神的地方。

不过这么久的探查也让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譬如说这太微府建得巍峨高大,里面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连人也没见多少。

并且除却天天伏案批复公文的右执法,以及那个去找过竹栖砚麻烦的左执法,他居然一直都没见到雁孤宁和落萧河的身影。

若说雁孤宁身为首席事务繁忙倒也能理解,可落萧河作为亲自带人将他们抓捕归案的廷尉,竟然反倒对投入诏狱的两人不闻不问,这也太反常了些。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事告诉竹栖砚的,谁知人刚走到一半,就察觉到自己放在牢狱里、用稻草扎的替身受到了威胁,于是赶忙返回。

还好暂时没有被发现,衣榴夏这样想着,低头将目光投向手中攥着的小石子——

那上面果然用特殊术法在隐秘之处刻了一小行字。

衣榴夏回忆起当时竹栖砚最后和他说的话:

“你放心去做就好,毕竟——这里面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

***

“故事讲得不错,但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老头轻笑着一拂袖,“说不定那个人只是想一心一意为世家谋利益,所以建立太微府镇压天门呢?”

云气随着盘中山河一同由模糊而至消失,归于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

水面之下,纵横交错的棋路清晰显现,黑白棋子缠斗撕咬,依旧难分胜负。

竹栖砚脚尖轻点落在水上,天青色衣袍临风飘动,但见他长指一动将折扇平持,引着脚下一股水流逆行而上,以水泼墨令其自行在扇面上慢慢绘着一幅阴阳鱼嬉戏图。

青年眉眼低垂,嘴角噙笑,仿佛万事如盘中棋子尽在掌握,又仿佛纷争若指间流水皆不入眼。

他不以为意道:“不论他是否有意,自太微府建立,此局便已落成。若如今这番局势为天意,那我便与天争上一争;若这棋局由那太微府创立之人所布,那我便与他斗上一斗——”

竹栖砚说着抬眼,语气笃定又戏谑:“这不正是前辈邀我入局的目的么?”

那眼神如星如电,让老者也微微一怔,不由暗道:像,果然太像了。

面上却微微勾起嘴角:“你终于看出来了?”

说着压低眉头严肃起来:“不过,想让老夫真正认可你,便赢下此局证明自己罢!”

***

君在水推开门,看向屋内之人小声问道:“嫂嫂,苑大哥可好些了?”

那正在器炉边忙活的人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有了小君你给的丹药,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邢采薇说着忽然红了眼:“多亏了你及时相救,他才能活下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君在水忙道:“这没什么的嫂嫂,只要苑大哥能好,我便也欣喜这些药真正派上用场了。”

却说当时苑璋惟昏过去之后,君在水眼见他伤势沉重,便先用灵力压制对方伤势,又辅以丹药止血,这才带着对方给自己的那块信物来到了白楼城。

铁匠铺子里操持的人正是邢采薇,见到苑璋惟如此模样顿时慌了神,君在水这才知道此处是夫妻俩开的铺子。

好在自己的丹药起了作用,苑璋惟虽然没有醒来,但情况已然慢慢好转,邢采薇以感谢为由,邀请两人暂时在自己家中歇息,君酉二人自然却之不恭。

邢采薇每日除了照顾丈夫,还要忙活铁匠铺的生意,她修为虽不高,一手炼器之术却十分精妙,连阿酉都多留意了几眼。

君在水在城中走了两日,大概了解了这里的情况。

白楼城及周边几城皆在一个名为“贪狼帮”的帮派管理之下,帮众人数及实力都不差,几城在其治下尚算安宁。

君在水想去拜访贪狼帮的首领,但城中人和帮里成员皆道此人身份成谜,没人知道首领本人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

“这倒是稀奇,”彼时君在水回到暂住在苑邢夫妇的家中小屋,和阿酉商量道,“贪狼帮的规模不小、声望不差,要组织这么多人分工明确不是易事,但他们竟没有一个总领事务的人,连首领也从未现身?”

阿酉则靠近她小声道:“阿申,这对夫妻有古怪。”

“我也有些感觉,”君在水也和他头抵着头小声说话,“我想探探苑大哥伤情,可邢嫂嫂总以各种理由拒绝——我悄悄以神识查探过,自咱们来此将人交给嫂嫂,我就再也没感知到苑大哥本人的气息了。”

阿酉垂眼思索道:“或许是这座铁匠铺中暗藏玄机。”

君在水明白他的意思,片刻后商议道:“我去再找机会试探试探邢嫂嫂,最好是能见到苑大哥,你则趁机探查这间铺子,记得小心些,若只因我们臆断,却打扰了嫂嫂一家,那便不妥了。”

阿酉碰了碰她手指,应道:“我省得。”

想到这里,君在水走近邢采薇,试问道:“嫂嫂,你这是在炼什么呀?我见嫂嫂技艺精湛,不知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也没什么,”邢采薇笑笑,“不过一些寻常法器,都是贪狼帮的人找我定做的。”

“贪狼帮?”君在水起了兴趣,“近来总在城中听得他们的事迹,我对他们首领很是仰慕,总想拜见一番,不知嫂嫂可知道贪狼帮首领住在哪里么?”

邢采薇低头整理着手边材料,闷声问道:“你不过是听了些他人言语,怎就判定……那首领便是传闻中那样的人呢?”

君在水看着对方将灵矿之类分步丢进炉中,火光照亮了二人的脸。

她笑道:“我和阿酉在南洲一路走来,也见过了许多帮派和他们治下的城池,有人仗势凌弱,也有人救人救己,有人隔岸观火,也有人舍生取义……因而我见城中景象,便愿相信首领是真心想大家好的。”

邢采薇愣了一愣,复又低声道:“兴许……他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高尚呢?甚至他可能欺骗了大家、欺骗了自己。”

君在水心中微震,看向一旁的邢采薇迟疑道:“嫂嫂……这是何意?您曾见过这位首领么?”

邢采薇却没再说下去,半晌轻道:“小君,明日你们便走吧。”

***

阿酉轻而易举便进到了藏在铁匠铺地下的传送阵法内,毕竟这种程度的阵法他一眼便能识破。

他来到了一处洞府之中,但见府内悬浮着大大小小的圆形阵法,阵法内正亮起光芒,显示着各种各样的场景人物,有的是在酒馆内争吵,有的是在走廊上洒扫,有的是在城池内与人厮杀……

他知道,这是一个个的“眼”——倘若炼制傀儡时在傀儡体内添加一种叫做“一叶知秋”的术法,则炼制者可在任何地方掌握凭借傀儡的眼所看到的景象。

这种手法算不上多高明,因为世家之内大多有屏蔽的术法,况且修为高者很快便能识破傀儡之术,所以几乎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法在世家中收集情报。

但这个方法放到这些凡人居住为主、散修混乱纷争的南洲城池里,却是最有效的查探情况的方法。

“眼”里面有一些是白楼城内的情况,不难想到那些所谓的“贪狼帮帮众”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而稍远些的地方有两只“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

突然间,其中一个显示着白楼城中景象的“眼”阵突然闪烁起了红光,阿酉轻扫一眼,见傀儡摇晃的视野里,夜烬寒领着两个半大少年走进了城中。

阿酉并未多做停留,而是穿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眼”,径直走到了洞府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四方的炉子,炉中火焰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并灵力一同迸溅而出,卷上洞顶和四周墙壁。

仿佛含着无尽的愤怒和毁灭,要将这一切灼烧殆尽。

而在火炉中,则静静插|着一把已被烧红的长剑。

***

玉苍鸾赶到时,景家兄弟已与一黑衣人缠斗了起来,而景一亦在一旁掠阵,看上去神情激愤。

他便明白是鱼儿上钩了——既然景一和映家兄妹都说,混在景家中使用“摄魂”之法操纵他人者来自太微府,那么假若对方密切关注着南洲局势又消息灵通,自己和景弗贤在蓟北城中那一出,便足够入得了对方的耳目。

更何况后来的发展更加表明,太微府不少人就已先于他们到了蓟北城。

景家覆灭后那人既然放心离去,却什么都没带走,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怎样算达成?大概只有景家人无人生还才算。

可如今景弗贤和景弗臣却出现在蓟北城,这便足够那人自乱阵脚了。

“朝别赋”被刺后,城中一片混乱、死伤惨重,更有太微府四处搜寻刺客,他的“摄魂”之术怕是没有合适的施展对象,若真要取景家人性命,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玉苍鸾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

那边操纵傀儡身体对战的人已换成了景弗臣,而景弗贤则负责在一旁逞口舌之利,将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

玉苍鸾将剑抖开,引动冰雷聚于剑尖纵身朝那黑衣人背后攻去。

对方连忙挡开景弗臣的攻击,转身撑起一道屏障。

玉苍鸾攻势不减,但见他身后两侧一左一右各飞出一条冰龙,张口向那屏障咬去。

而玉苍鸾则挥剑刺进裂开的缝隙中,直直朝对方面门而去。

黑衣人没料到对手一上来便攻势迅猛直取自己脸面,后方景弗臣掌风又围住退路,他只得稍稍偏头躲过剑尖。

玉苍鸾转身挽了个剑花,将从对方脸上挑下的蒙面粉碎,回头再看,却只见到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景家兄弟一顿,而后便听景弗贤一声唾骂,接着驱使傀儡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啪!”

这一掌用了景弗臣十成之力,黑衣人懵了一瞬,才赶紧撤身后退。

景弗贤追着对方骂道:“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关键之刻,他的脑中愈发灵光起来:“我知道了——你定是我兄弟二人认识之人!”

黑衣人并不开口,只抬手对抗他越发凌厉的掌风。

玉苍鸾眉头一皱重新加入战局,然而那人失了蒙面,显然转攻为守,且宁肯自己身上挂彩,也要避开几人攻向自己面门的灵力。

情况一时有些胶着,直到天外飞来一掌,径直将四人都拍倒在地。

渡松乔落在半空将拂尘一甩,不耐烦道:“你们还打算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抬头朝那黑衣人看去——渡松乔轻轻一掌,已将对方身上所有伪装术法解除,露出一张有些深邃的中年人的脸。

就听景弗贤暴怒的声音紧接着在一旁响起:“竟然是你——御延龄!”

***

天空阴云密布,尽头处映着不祥的红光。

靖取罗压低飞行法器,令其来到队伍最前端,对为首之人道:“我们再快些,争取今晚便到云博城。”

他本奉命前来护送这些流民前往岐渊,但岳鸣渊传来消息,言道岐渊战事已起,先暂缓返回。

后又有天玑派首领派人前来接应,说已和樗旻枢达成协议,愿意接收因城破而无家可归之人。

于是他们赶忙折返,又朝北边的云博而去。

靖取罗使法器自队首巡逻至队尾,一方面防止内乱,一方面警惕外敌,好在这一路暂且平安无事。

眼看着就要抵达目的地,谁知意外先出现在了他自己身上。

就在靖取罗正将干粮分发给队尾之人时,忽而有人对他道:“仙长小心!”

靖取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驱动法器避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再回头看去时,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不远处。

——赫然是多日未见的苑璋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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