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别赋在琳琅阁遭袭时,昀时朝家本部亦暗潮汹涌。
朝家后山的钟灵谷内,朝雅诗给新养的凤凰喂完食,又抱起跑来的玉兔轻轻捉弄,忽而抬眼看向悄无声息将花园包围的众修士,冷下脸来问道:“这是何意——四叔?”
迎面走来的肥胖中年人在她对面坐下,邪笑道:“二小姐可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大哥过于自负,偏要招摇过市,上赶着给人当靶子,这会儿怕是自顾不暇了!”
朝雅诗的手按在兔子身上,霍地站起身来:“放肆!竟敢对朝家家主出言不逊!”
哪知对方丝毫不惧,反而放声大笑:“家主?哈哈哈哈他已经不是了!”
朝雅诗却跟着笑起来:“是啊,他若出事,家主之位便是本小姐的了——你却敢对本小姐如此不敬?”
朝家老四闻言收起笑容,同样起身靠近她道:“朝二,别做你的白日梦了,自古家主之位能者得之,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做什么?”
朝雅诗嘴角噙着淡笑,扬首问道:“怎么,四叔想要杀了本小姐取而代之?”
“朝二,我劝你束手就擒,”朝老四看起来胸有成竹,“此事我筹谋甚久,我手上可是有你兄妹二人谋害上代家主的证据——你们本就不配家主之位!”
朝雅诗眼中闪过狠意:“你说什么?我二人会谋害朝挽铃?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呵呵,”朝老四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别狡辩了,你们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却仍是百密一疏,不枉我耗费许多功夫找到了证据。这下‘浮楼八仙’和诸位长老可未必会站在你们这边,而朝别赋此刻遭受重创,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
朝雅诗面上不动,手心里暗中聚起灵力,朝老四似乎早有所料,劝道:“这座山谷已被我布下阵法结界,你出不去,你的人也进不来,朝二,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说着挥袖示意众修者上前,正在此时,忽见一人浑身浴血地从半空中赶来,而后狼狈地跌落在朝老四面前急匆匆道:“禀大人,不好了……问长老突然现身,将冲入家主殿内的长老和臣下们都镇压了!”
朝老四原本胜券在握的镇定表情转眼消失无踪,他提起那人衣领将其拽到自己面前,不可置信地慌张道:“怎么可能?问浮元不是和朝别赋在一处么?朝别赋一有事,他现在应该被缠住了才对啊!”
朝老四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心头:“莫非……”
***
“轰隆隆——”爆炸声不绝于耳,原本平静的蓟北城瞬间被浓烟覆盖。
城中地面开裂,高楼倒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有巨大的阵法在整座城池地上向外蔓延,还在引动一阵又一阵的爆炸。
秦佩环在半空中翻身,挥出一道灵力挡开砸向自己的木梁落在地上,震惊地望向身旁一张张恐惧哭喊的面孔。
仓皇逃窜的人群将她淹没,她茫然地踉跄几步,蓦地回首,只见方才还一片笙歌曼舞的琳琅阁已笼罩在冲天而起的灵力光芒中。
玉苍鸾迎着爆炸的灵力波冲向朝别赋所在的房间,有一件事他必须现在确定——
在他面前不远处,朝家主原本躺着的地方,一道剑光忽然破开深重的黑雾一把刺向虚空,将一个被迫显出身形的黑衣人穿身而过钉在了剑上。
而在利剑之后,浓雾渐渐散去,露出的却并非众人先前所见的朝家家主,而是一身黑衣红绶——竟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玉苍鸾还待细看那剑,对方却似有所察,冷漠目光朝他这里扫来,两相照面之下,二人皆是一顿。
下一刻,凌厉剑气自四方而来,玉苍鸾旋身抵挡,但见灵光迸溅之处,斗笠四分五裂,而玉苍鸾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太微府之人如归笼之鸟纷纷落在雁孤宁身边,齐齐跪地拜道:“见过首席大人。”
雁孤宁自玉苍鸾消失处收回眼神,抬手自面前尸体衣领里取出一物,见是半块木牌。
那木牌一半被剑气削掉早已碎裂成渣,另一半上则模模糊糊写着一个“盟”字。
他开口淡淡道:“搜。”
***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上朝老四的肩膀,朝雅诗在他耳边低低笑道:“呵呵,看来四叔的算盘要落空了呀……你还是对朝别赋的狠毒与算计知之甚少。”
朝老四顿时如坠地狱:“你说……什么?难道朝别赋还在朝家,他根本没走?!”
“他当然早就走啦,”朝雅诗轻哼一声,“不然你们这些蠢蠢欲动的人怎么有机会动手呢?”
“那……那他怎么没中埋伏?”
“啧,”朝雅诗不屑地笑了出来,“朝别赋大费周章就为了对付你这种傻子,还真是自降身份。”
朝老四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索性抽身挥掌,向朝雅诗攻去,咬牙切齿道:“我和你们拼了——众人,先拿下朝雅诗!”
这时却听一声凄厉鸟鸣响彻上空,随即一道金色身影自朝雅诗身后飞起,以迅疾之势一头撞向了山谷上空的结界。
与此同时,花园两旁窜出数头棕色鬃毛、身躯庞大的雄狮,迎着修者们攻击的灵力向众人扑来。
这些皆是朝雅诗驯养的灵兽,朝老四从前只当这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却不想它们一个个威猛强壮攻势凶悍、灵力不容小觑,竟隐隐压了众人一头。
他心中愈发慌张,拽过旁边一个修者挡住面前灵兽的攻击,随即再度抬手直取朝雅诗。
可惜他的手掌停在朝雅诗面前一寸,却再也不能往前。
朝老四脑中忽然剧烈晕眩,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往鼻下一抹——便看到了满手的黑色血迹。
“什么时候……”
闭上眼倒下时,他才隐约想起,方才朝雅诗似乎拍过自己肩头。
***
话一出口,算忧生和樗旻枢同是一惊。
那禀报之人方才心急,只顾跪下汇报消息,现在抬头看时,才见亭内还有一人,忙以头抢地告罪疏忽。
“罢了。”算忧生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二人都是聪明之人,已于刚才的措手不及中缓了过来,各自迅速斟酌得失对策。
眼下显然不再是彼此对峙钩心斗角的时候,而应该共同应对朝家的意外。
他索性对手下道:“不必有所保留,速速密切关注后续,将情报第一时间呈上。”
那人道一声是,而过了不多时,接下来的情况也迅速报了过来:
“禀公子——被刺之人并非朝家家主,而是太微府首席!”
“报公子——现场抓获一位刺客,据说身份乃是某一帮派之人,太微府已开启全城搜查,寻找同党!”
“报——昀时朝家之内似乎有内乱发生……”
“……刺杀手法初步探明,是用我算家阵法并御家龙蛇铳引发大规模爆炸,目前蓟北城全面被毁,死伤惨重!”
算忧生眼神逐渐凝重,而一旁樗旻枢听得暗暗心惊——朝别赋搞这么一出,不仅是要敲打算御两家,更是宣告了朝家和太微府要亲自对付南洲诸帮派。
——他这是要在明面上插手甚至主导南洲事务了!
算忧生召来几个谋士开始整合相关信息,樗旻枢趁着这档口开了口:“算公子,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如今你与南洲帮派已然都成了朝家针对的对象,现下我们不能再相互斗争了!”
“我要即刻动身返回,劝说各帮派停止内斗,想办法联合起来应对朝家和太微府,否则大刀挥下来,可不会如您一样,会避开七杀盟中的哪个人。”
他将手按在桌上,再次问道:“您——收不收手?”
算忧生当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原本他还在推测朝别赋此来算家的用意,如今倒能看得到发生这件事后对方再来,绝对是要兴师问罪了。
而算家绝不能被安上勾结反叛势力暗杀朝家家主的罪名,此刻自然是当断则断,撇清关系。
他叹一口气,回道:“便依先生所言,我会收手。”
樗旻枢朝他一拱手,便起身欲走——不能再等了,现在太微府仍在蓟北城内寻找凶手,相信不久后就会把矛头对准南洲所有帮派,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应对的办法!
却在这时算忧生在他身后道:“先生请留步。”
樗旻枢回头,见算忧生一脸忧色地立在亭中,便明白了对方所想,回道:“公子放心,若此番能够顺利度过,我会考虑和无名先生说和您见面的事。”
算忧生犹豫道:“我只想先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安好……”
樗旻枢转过身却道:“不瞒您说,辛飘萍对我吐露您是挑起动乱的幕后黑手时,无名先生就在我身边——他若想见您,早就和我一同过来了。”
算忧生身形微颤,垂眸默然片刻,最后只得道一声:“有劳先生照顾四弟了。”
***
“哦?一个局?”化境中,老者抬手摩挲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反问道,“此话怎讲啊?”
竹栖砚悠悠道:“彼时七家能为共同利益联合,现在自然能为独占更大的利益而彼此攻伐——我若是当初提出想法的人,便先提议建立太微府,表面上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实际上是为七家做伥,本质上则是为镇住天门。”
他旋身挥扇,脚下云雾散开,象征五洲七家的境中之景化为烟气,在中洲汇作一处。
“再为七家提供能够度过天门的方法——给他们钥匙,让他们尝到利益。为了能够保证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首先要巩固自己在修真界的地位,如此七家之间互相制衡又互惠互利,最终在成千上万年的角逐与角逐中形成七家拱卫的稳定局面。”
中洲之上的巍峨大殿复又散去,化作七颗明星落在五洲。
“可是一旦新的平衡建立,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因这种平衡而产生的细小冲突不断累积,便会造成新的矛盾,这便是修真界如今的状况。”
说话间,只见五洲之上渐渐亮起无数细小火光——琼林、隽阑、瀛洲、岐渊……
“一方面,七大世家不再满足现有的既得利益,终于将矛头对准曾经的盟友,逐渐贪婪的胃口打算独吞所有的好处;”
“一方面,太微府中的一些人开始质疑自己所处的位置、所起的作用,并尝试发掘被掩埋的真相、改变自己和世家之间的关系;”
“一方面,凡人也开始不断尝试越过仙凡的鸿沟,打破世代卑贱的桎梏。”
火光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烧灼整个修真界。
“如此一来纷争再起,众生博弈,早晚会发现仙途的真相,天门的阴谋,太微府的黑幕,世家的贪婪……”
他眼中映着脚下燃起的火海,抬起手举到面前收紧又张开,仿佛古今天下事尽在掌握之中。
竹栖砚翘起嘴角:“对那人来说,虽我因太微府被困笼中,受制于世家无法修成真仙,然自太微得名之日起,整个修真界皆在我棋盘之上,来往仙者大能亦在我翻云覆雨之间,如此才算——”
他将手掌一番,拂袖一挥,连天烈焰瞬间消失于无踪:
“千古一局也。”
***
玉苍鸾在人群中拉住茫然四顾的秦佩环,对她道:“随我来!”
两人避开太微府之人,穿过几乎变为废墟的蓟北城,一路来到城门处。
只见渡松乔一身衣袍纤尘未染,兀自站在烟尘之上拦住了玉苍鸾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却问他:“景家那几人呢?”
“那个傀儡往东南走了,”渡松乔挥起拂尘指了个方向,“那个下人也朝同样的方向追他而去。”
玉苍鸾与他擦身而过,脚步不停:“我去找他们。”
秦佩环在他手中挣扎道:“大人,你……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转过头来用一双墨色瞳子盯着她,秦佩环背后一冷,莫明有一种自己被对方看穿了的感觉。
玉苍鸾看着她笃定道:“你是贪狼帮的人。”
秦佩环险些维持不住面色,她艰难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玉苍鸾却向身后的渡松乔道:“前辈,是否觉得此女子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秦佩环:“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未说完,忽而眼前一黑向一旁歪倒下去,被玉苍鸾以灵力托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渡松乔拂尘一甩走了过来,“不错,这个女子的魂魄确实是那被封印在傀儡中千百魂魄之一。”
玉苍鸾暗道一声果然,随即更多的疑惑浮上心头。
他先是问:“为何要将她打晕?”
“?”渡松乔却道,“不是我动的手,正如你所料,这个女子也是一具精巧的傀儡,恐怕其中设置过咒术,让她自我规避了一切有可能察觉到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
玉苍鸾道:“这么说她不是血傀,而是灵傀?”
渡松乔轻哼一声:“魂魄缺失的她能藏身于此却不被发现,也算是运气好。”
玉苍鸾却想道:秦佩环绝不可能只是个例,景弗臣体内封印着那么多魂魄,莫非他们对应的真人也都……
这贪狼帮怎生如此古怪?苑璋惟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此处众人显然被朝别赋算计了,若真的有贪狼帮的据点他也无法现在回城寻找,唯一能确定的是贪狼帮本部并不在此。
但他必须马上找到苑璋惟的藏身之处,弄清他们是否参与了这次朝家主的刺杀计划。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隐在阴霾之下的蓟北城——只是,朝别赋本人到底在哪儿呢?
此时此刻,五洲世家,不知多少人都在密切关注着——朝别赋究竟身在何处?
***
朝风颂自进了辕门城中便诸事不顺。
最开始他在城中游荡,遇到了一群街头的乞丐,那些人想来是见他穿着气度皆不凡,便围上来向他乞讨。
朝风颂在岐渊住了一段时间,自然听过见过许多命苦的人和事,如今见这些乞求之相,当即慷慨解囊将灵石送了出去。
谁知乞丐群里突然一人暴起,趁他弯腰照看另一个残废的乞儿时将他锦囊夺了去!
朝风颂顿时慌了,连忙要将自己的东西拿回,谁知手才刚伸出去,对方却突然自己倒飞了出去。
那乞丐“啪”地摔到地上,登时断了气,锦囊里的灵石宝物则撒了满地,听到动静而围过来的人们眼睛顿时都亮了。
一群乞丐立刻起身将他围在中间,一人怒道:“你怎能如此歹毒,仗着自己有修为就能随意杀人么?!”
朝风颂连忙摆手辩解道:“我没有杀他……是他抢走了我的锦囊,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人冲到死去的同伴面前,一边流泪一边向朝风颂激愤道:“你这小子竟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给了我们锦囊说是自己好心施舍,结果到头来又反悔要拿回,老三不过拿了一颗灵石看了看,却被你一掌拍死!”
他说着趴到对方尸体上,嚎啕大哭道:“老三啊……你死的好惨啊……你和为兄说这辈子第一次见灵石……谁知这劳什子东西却要了你的命啊……”
一边哭着,一边却暗暗将尸体旁边的灵石金银捡起藏在自己烂衣兜里。
朝风颂急道:“我没有……你们受了我的恩惠,怎能反倒污蔑于我!”
那乞丐们边捡灵石边啐他道:“油嘴滑舌!分明是你仗修为欺人!”
又见他气得双眼通红,抬手要抽出剑来,忙拐了口风:
“看!他又要杀人了!”
“这些修者老爷就知道欺负咱们凡人!”
“大家伙儿都看到了!是他杀的人,对不对?”
人群中有人加入了捡拾宝物的队伍,立马附和道:“正是正是!”
“这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人面兽心!”
朝风颂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凡人,他徒劳地威胁道:“你们……将我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有人起哄道:“呦呦呦……老爷穿得贵气,却连几颗灵石都不舍得施舍给我们呢!”
有人哀求道:“仙爷……巨门派要我们定期上供,不然就要我们的命……我家里实在穷得没东西了,您就行行好罢。”
朝风颂拔|出剑来要攻击的动作犹豫了一瞬。
这时原本围上来哄抢的人群忽然如惊鸟一般散开,只见一个身形威猛的大汉如一块巨石一般从天而降,堵在了朝风颂面前。
看到来人,众人纷纷跪地埋头,就连先前气焰嚣张的乞丐们亦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哆哆嗦嗦道:“见……见过首领大人。”
巨门派首领铜铃般的眼睛环视一周,落在面前小鸡崽一样的朝风颂身上,开口道:“听说你杀了人?”
朝风颂反驳道:“我没有!是他们抢我锦囊在先,我只是想伸手拿回锦囊,谁知那人却自己倒飞了出去——请首领明鉴!”
那首领闻言伸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文邹邹的怪话俺听不懂!这样吧,俺跟你打一架,你若赢了,杀人放火都随意,你若输了——”
他突然阴险地笑了出来:“你身上的好东西……就都归俺了。”
朝风颂欣然应邀。
*
半个钟头后,他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首领将所有人手中灵石宝物一扫而光,又扒下了自己的法衣外袍并头上玉冠,最后扬长而去。
远处似乎有雷声作响,牛毛般的冷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大街上的人们匆匆离去,偶有逗留在他身边片刻的,也只是长叹一声便再度走开。
那几个乞丐也推推嚷嚷地走了,一个似乎是大哥的人骂道白忙活一场,一个年轻点的跪在他面前磕了个头,便背起自己同伴的尸体跑开了。
朝风颂一侧脸贴在地上,泪水、雨水和泥水交织在脸上,他的肋骨被打断好几根,经脉险些被那人用阴招废掉,现下是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当时他凭着一腔意气离家出走,是想做点什么,好向朝别赋证明,朝家所秉持的那一套是不对的。
后来到了岐渊,又看到众人疾苦,又见过人情世故,又知道行路艰难,以为自己出来是对的。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失去了朝家的庇护,他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世人就像这雨水,冷漠而疏离。
雨越来越大,而身体越来越冰冷,朝风颂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或许我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他要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件蓑衣却盖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带去了一丝暖意。
朝风颂努力眨眨眼让自己的视野重新清晰,便看到一个半大少年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还能起来么?”
他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
那少年将朝风颂拖到一处桥洞里。
朝风颂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那蓑衣裹成了个春卷躺在破草席子上,浑身光溜溜的,雨水浸湿的里衣被挂在不远处晾着。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来到了。
救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见他醒了便凑过来,迎着阳光问他道:“你醒了?我给你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你感觉如何?”
朝风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方连忙拿来些叶子接的露水喂他喝了,朝风颂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少年见他喝了水,便又坐到一旁干起手里的活来。
朝风颂于是又哑声问道:“你也是……来图谋我身上宝物的么?”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少年将一把剑放在他身旁:“当时掉在你身旁的,我一并捡回来了。”
朝风颂的眼圈再次红了。
少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不过一会儿,便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之声:“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好心帮他们……他们却要这样对我……”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这些素昧平生之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更不明白樗旻枢口中受尽苦难的弱小凡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少年听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倾吐心声,末了叹出一口气道:“没有为什么,人就是如此。”
“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杀害同伴,可以为了救活自己的家人构陷他人,也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出卖良心,也可以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伤害无辜。”
朝风颂用胳膊捂着脸,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这样,那他们经历的苦难也是活该!”
“活该么?”少年仰起头,放下手中编着的草帽,失笑道,“或许吧。”
“曾经这里安宁之时,他们也曾是仗义的兄弟、交心的朋友、体贴的家人……善良朴素,普普通通。”
“后来巨门派占据了这里,一切就都开始变了,就连收养我和小妹的乞丐们也不例外。”
“他们从前只想每家乞求一点吃食,养活我们这些捡来的娃娃,不知何时开始坑蒙拐骗,甚至拿自己同伴的性命做诱饵。”
“我看不惯他们……便独自跑了出来。”
在少年身后,朝风颂他张了张嘴,问道:“你小妹呢?”
“她死了,”少年低声道,“有次巨门派内斗,她上街乞讨路过,被人一掌拍死了。”
“……”朝风颂瞪大了眼,半晌讷讷道,“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少年回头对他道,“毕竟这便是我们的活法。”
“你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力要活下去,苟延残喘着去爱、去恨、去笑、去哭、去高尚、去卑劣、去拯救、去伤害,结果别人不过动动手指,就能抹杀这一切。”
“所以不管怎么样,活一天便是一天,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朝风颂说不出话来,动了动身子,只觉得从内到外哪里都疼,少年见他龇牙咧嘴的,忙过来将他扶起。
朝风颂道了声谢,这才想起一件事:“你救了我,那些乞丐们知道了,会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不知道这里,”少年说着朝他笑了笑,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城里没人知道这里的,你只管放心在此养伤。”
“谢谢你,”朝风颂眨了眨眼,终于磕磕绊绊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必谢我,”少年道,“我也只是个懦弱的人——明知道他们在做不对的事,却不敢阻止,只能自己离开;明知道他们诬陷了你,却不敢当场指出,只能事后捡你回来……”
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救你,也只因为我觉得……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
少年把衣服拿给他便离开了,自此朝风颂便住在桥洞里养伤,对方说的不错,这里果然没人发现。
少年有时会来这里编草帽、草席、蓑衣——据说他爹娘还在世时,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少年的手很巧,有一次来时,他见仍旧不能动弹的朝风颂在无聊地躺着数桥洞上的小孔,便三两下给对方编了个手环。
朝风颂见惯了金镯玉珏,却没见过草环上用作装饰的小东西,他好奇指着那长条形问道:“这个是什么呀?”
少年答:“是蜉蝣,水边常见这种虫子,从前我小妹很喜欢,所以我编这东西很熟练。”
朝风颂将草环戴在手上,继续养伤打坐。
他本计划着等身体好些便设法离开这里,起码寻些丹药来才好修复损坏的经脉,不想朱雀盟却先一步找上了这座小城。
一片不祥的血光与火焰中,他在桥洞下看到有人为保护妻子与杀红了眼的修士殊死搏斗,最终惨死于刀下;有人为自己活命卑颜屈膝,却被修士们拿来虐杀取乐,尸骨无存。
他看到乞丐们围成人墙挡住朱雀盟的攻击,让其他人逃跑,他看到巨门派首领撇下手下,跃入河中仓皇逃窜……
自始至终,他冷眼旁观,没有再出手。
直到满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向他跑来,他握剑的手才抖了抖。
“朱雀盟在屠城,”少年焦急道,抬手去扶朝风颂起身,自己却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乞丐们……他们都被杀了……他们死得很惨,你……”
他将朝风颂往洞内一处死角推去:“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没人能找到这里来的……”
朝风颂想告诉他,如果对方修为高超,那么无论躲在哪里都无济于事,但少年已拿了草席铺盖一股脑儿挡住那洞口,一边低声吩咐道:“千万别出声——”
朝风颂拉住对方想撤出离开的手,咬牙令自己站直身子,将少年一把拽了起来:“趁城中混乱,我们一起逃吧。”
少年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怔怔望着他,流下了两行泪水。:“好。”
可惜事与愿违,两人还是被朱雀盟的人发现了,朝风颂拉着少年从桥洞下逃跑,走了没几步便被包围起来。
朝风颂一手护着少年,一手持剑与众人对峙,心中却绝望地想:自己还是要死在这里了。
却在这时,一股灭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竟将包围之人瞬间碾成了血沫。
朝风颂心中一喜,竟顾不得从前是非,本能欢欣唤道:“昔叔——”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却以迅雷之势射向他身旁——
温热的血溅上侧脸时,朝风颂才慢半拍似地转过头去,就见那少年大睁着眼颓然倒在地上,颈间插着一把华美长剑。
朝风颂愣愣地回头,看向火光尽头那道走来的身影。
半晌,他满怀悲愤地流着泪,吼了出来:“朝别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