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延龄见身份暴露,趁几人愣神之刻,径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渡松乔眉头轻动,玉苍鸾却看向他摇了摇头。
景弗贤仍旧沉浸在难以置信中:“御延龄……居然是御家!”
他仰起头来望向雾蒙蒙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先前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如同紧绷之弦一般的不甘、愤怒与暴躁突然就散去了不少,化成了某种更加沉甸甸的东西。
景弗贤笑够了,这才朝天一指,愤愤吼道:“御钦霄!你竟想让景家亡——你竟想让我死!”
他复以掌抚面,似悲似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枉我从前敬你信你,为御家鞍前马后,却原来——铸剑之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给我的一场局!”
“呵呵呵……他们都道你庸常之辈胆小怕事,怎知晓你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眼也不眨就将刀口对准为你掏心掏肺之人——真真是阴险至极!”
想到景家这么多年的萎靡不振,想到他为复仇屡次铤而走险,景弗贤简直恨得发疯:“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一旁响起景弗臣唯唯诺诺的声音:“兄长,你别生气了,兴许御哥有自己的苦衷,兴许是你误会他了呢……”
景弗贤扭头,对着一团空气骂道:“他有个屁的苦衷!屁的误会!”
他恶狠狠道:“你听好了臣弟,为兄已将一切想通了——呵,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么多年我虽恨他,竟没有怀疑过他——当年献剑宴上,他是故意让’太上判命‘失控害死你的!”
景弗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艰难道:“这……不可能罢,而且当时被波及的不止我一人,应该是意外……”
“屁的意外!”景弗贤气急败坏道,“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他越说越笃定:“我知道了,自我将睚眦兽内丹分量不够的事情暗中告诉他,他就在筹划这件事——兴许更早——对外还解释说甚么分量不够导致宝剑失控,将一切都算在我景家头上,我呸!”
景弗臣仍是不肯相信,劝说道:“但这只是兄长你的推测……”
景弗贤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顿时“轰隆”一声整棵树断成了两节,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道:“你不相信?好,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与他当面对质!”
语罢,他如一头野兽一般在树林里四处冲撞一番,接着掉头就要朝御家方向而去。
便在这时,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将景弗贤再度掀翻在地。
玉苍鸾抬膝跪压在傀儡后背,一手持剑贯穿对方手掌钉在地上,冷冷道:“你疯够了没。”
景弗贤努力转回头来,用眼角看着他,终是撕下了往日虚与委蛇的面孔,骂道:“放开我!你这小鬼懂什么?!”
“我对你们的恩怨没兴趣,”玉苍鸾没给他挣扎逃脱的机会,伸出另一只手按着景弗贤的头狠狠撞向地面,“我只知道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完成。”
景弗贤一阵眼冒金星,这时傀儡体内的景弗臣忍不住喊道:“休要伤我兄长!有什么事冲我来!”
玉苍鸾轻轻挑了挑眉:“你若肯压制住你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兄长,代他替我找到贪狼帮所在,也不是不可以。”
景弗臣答:“我……”
景弗贤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别听他的!”
复又深吸一口气对玉苍鸾道:“你……将我放开,我和你去贪狼帮。”
转而激动道:“不过之后的复仇计划改变了!拿到剑后我要先去找御钦霄算账!”
玉苍鸾从他背后起身走远了:“随你便。”
***
苑璋惟虽然脸色苍白,但仍旧攻势迅疾,靖取罗怕他伤到身后队伍,不得不将人向远处引去。
靖取罗无心恋战,他看着对面神情激愤的中年人,无奈开口道:“苑大哥,我知道你为池鱼报仇心切,但能否听我将当年之事解释一二……”
苑璋惟却一剑刺向他大开的空门,固执道:“休想狡辩!就算景家覆灭了,你们这些曾经为虎作伥之人也逃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叫靖取罗握着灵器的手颤了颤,连抵挡的招式也慢了下来,他苦笑着低声重复道:“为虎作伥……”
苑璋惟捉住时机向他心口攻去,靖取罗连忙后退,却仍是慢了半拍,眼看剑尖就要没入衣袍——
“铛”地一声,一把大刀抵在剑锋处,将苑璋惟手中长剑撞得错开,从靖取罗左肩处划了过去。
原本在对战的两人同时看向来人,只见辛飘萍收回刀来,带着靖取罗一同退后了几步。
他温声问道:“贤弟无碍否?”
“多谢相救,”靖取罗使灵力愈合了伤口,反问道,“敢问阁下是?”
辛飘萍摸了摸胡茬:“我乃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听闻贤弟你们快将人带到云博城了,这便和兄弟们出来接应,谁知听人说你遭到了袭击,于是前来相助。”
靖取罗站定身子朝对方一拱手:“原来是天玑派辛首领,久仰大名,在下七杀盟靖取罗。”
辛飘萍同样回礼道:“靖贤弟,我看对面那人招招逼命,可是和你有甚么仇怨?”
“并无……”靖取罗说到一半突然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话长,之后再与首领详细说明罢。”
说话间,那边苑璋惟提剑再度攻了上来:“你们说完了没?纳命来!”
辛飘萍转身挡在靖取罗前面,与苑璋惟对峙:“这位兄弟,咱们有话好说,何必动不动就杀人取命呢?”
苑璋惟怒道:“我管你是甚么首领,你给我让开!今日这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辛飘萍用刀顶着对手的剑,不慌不忙问道:“若我定要护着他呢?”
苑璋惟直视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靖取罗忙道:“多谢辛首领了,只是这毕竟是我与苑大哥的事……”
辛飘萍闻言一挑眉,看向眼前人笑道:“苑大哥?他?”
靖取罗不知他是何意,只得点了点头。
“那此事我管定了,”辛飘萍朝他扬了扬头,复又转回去对苑璋惟道,“这位苑兄弟,靖贤弟现下便由我护着了,你只管不客气罢!”
靖取罗:……
苑璋惟:?
苑璋惟挥剑再攻,辛飘萍只将刀在手中一转,扫出一道灵气抵挡对方猛烈的进攻。
两人缠斗不休,一者剑含戾气,一者刀法潇洒,很快便现出区别来,苑璋惟眼见不是对方对手,暗暗咬牙,果断收剑转身就走。
辛飘萍见状亦收刀,冲对方背影喊道:“哎,老弟别走啊,咱还没打完呢——”
说着就要提步去追,靖取罗忙拉住他道:“算了辛首领,就让他走吧。”
“诶,”辛飘萍对他眨了眨眼,忽而狡黠笑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位‘苑大哥’正是我最近在调查的人,此番机会难得,当然要追上去探探他的虚实啊。”
靖取罗一愣:“这……”
辛飘萍索性拉上他一同飞至半空:“左右我已派兄弟们接上了流民队伍,不如贤弟和我一同前去罢!”
***
秦佩环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那张艳丽又冷酷的脸。
玉苍鸾见她醒了,开口道:“既然醒了,便继续跟我们走罢。”
秦佩环茫然问他:“去哪儿?”
玉苍鸾却提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自己如何加入贪狼帮的么?”
秦佩环心知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于是慢慢回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自小无父无母,是琳琅阁的乐伎姐姐将我抚养长大,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在给司家公子献乐时,被对方凌辱,那公子玩到兴头上,用一根琵琶弦将她勒死了。”
“阁里的人都对此熟视无睹,只草草收敛了她的尸体,那位公子也仍旧继续作威作福。”
“我气不过,又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替她报仇,绝望之际遇到了贪狼帮的人,他们说他们有办法帮我报仇,我信了。”
玉苍鸾定定看着她:“加入时,你是否见到了首领?是对方让你回到琳琅阁做眼线、搜集情报的么?”
“这……”经他这样一提醒,秦佩环这才惊觉,自己对于加入贪狼帮时的具体情形竟然记不清了!
她记得自己得知姐姐被害时是如何的悲愤而绝望,却记不起说服自己加入贪狼帮之人的面孔,更记不起自己是否见到过首领或是别的人,又是怎样确立成员身份的。
只记得脑海中仿佛有谁告诉过她,回到琳琅阁去,为贪狼帮收集情报,静等首领的任务。
秦佩环站起身来:“我……我不记得了……”
玉苍鸾看她面色痛苦,索性带着人落到地面,引对方看向眼前的城池,问道:“这里,你是否有印象?”
秦佩环看着“白楼城”三个大字,脑中重新混乱昏沉起来,她抬手抱住头,艰难道:“不……没、没有……我、我不知道……”
突然一股冷冽的灵力注入体内,驱散了蒙在她脑中的迷雾,令她重新清明起来。
秦佩环仓皇抬起头来,就见玉苍鸾收回手率先朝城中走去:“在此迷茫无济于事,若你希望知道真相,就亲自去找找看。”
秦佩环愣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渡松乔和景一先后从身边经过。
当景弗贤的傀儡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突然浑身一颤。
仿佛有一道光穿透脑海中的沉重黑暗,将埋藏在最深处的模糊轮廓和隐约人影照得显出原本的模样来。
一瞬间,秦佩环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至亲惨死,她心中烧灼着一团不能熄灭的怒火,却又被因自己和凶手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产生的无力所击垮。
不肯甘心的她跟随他人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秦佩环缓缓踏出一步,循着记忆里逐渐重合的路线走去。
一步、两步……她目光恍惚,神情却是绝望的、悲伤的、仇恨的,她直直看向前方,越过众人跑了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喊她,但秦佩环却感觉那声音离得很远,她心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前姐姐手把手教给她弹奏的琵琶曲。
“铮、铮、铮。”
女子提着裙摆跑过长街与小巷。
“铮、铮、铮。”
纤纤玉手划过琴弦,抬头朝她轻轻浅笑。
“铮、铮、铮。”
沾血的长弦将姣美的容颜定格在恐惧又屈辱的表情。
“铮、铮、铮。”
每一个被仇恨折磨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彻夜弹着那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铮——”秦佩环颤抖着将手放在面前的小门上,推开了尘封的记忆。
面容和蔼的女子握上她的手,那声音温柔而悲悯:“孩子,你是为了什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秦佩环流下泪来:“我要报仇!我要为受辱而死的姐姐报仇——你不是贪狼帮首领么?你一定有办法的罢!”
她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那人的眼神盛着悲伤和痛心,抬手抚上她带泪的面庞:“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么为了给你死去的姐姐报仇,你愿意奉上一切么?”
那只手仿佛藏着某种术法,明明粗糙干燥,却能拂去她所有痛苦。
秦佩环盯着对方的双眼,坚定道:“我愿意献上一切。”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那人仍旧用悲悯的目光望着她,半晌倾身上前碰了碰她额头:“好。”
秦佩环“扑通”一声跪坐下来,伸出手去触碰某处地面——在记忆中,她被贪狼帮首领从这里的阵法带到一个洞府中,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团熊熊烈火。
首领说,这样便能为她复仇了。
最后之刻,那人好像曾问过她有没有未尽的愿望……
“住手!”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秦佩环停下动作抬头去看,就见邢采薇一脸焦急地朝自己而来。
她双眼泛起泪光:“首领……”
然而一柄刀横在邢采薇面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夜烬寒的目光落在追着邢采薇跑出来的君在水身上,轻轻挑了挑眉。
“是你。”
正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阵法,光芒过后,几人的身影纷纷消失在了原地。
***
阿酉转过身来,看着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了地上。
他走到君在水身旁,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方才他从秦佩环的“眼”中看到了对方进入铁匠铺寻至阵法旁,又见君在水和邢采薇追出,于是索性在这头触发阵法,将来人引入。
另一边,秦佩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眼”和正中央的剑炉,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转过身来对邢采薇开口道:“首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死了么?
秦佩环心中一片混乱,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她无力地抱住脑袋低头哽咽道:“我……究竟是死是活?我到底是谁?不对……我,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迷茫又悲痛:“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苍鸾看向一动不动的邢采薇,冷声问道:“你才是贪狼帮首领?”
君在水则小心翼翼试探道:“邢嫂嫂,这便是……你先前同我所说的、欺骗了大家的事么?”
邢采薇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哭泣的秦佩环搂在怀中,轻声安抚道:“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我……是我骗了你。”
但见她的手掌轻轻拂过秦佩环前额,怀中人竟真的慢慢镇定下来,玉苍鸾冷眼旁观,心中推测对方应该是解除了之前设在傀儡体内的自动规避真相的咒术。
邢采薇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抱着秦佩环在剑炉不远处坐了下来,缓缓开了口:“很久以前,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虽然有些修为却毫无问仙之志,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
“我有个儿子,自小被我们夫妻二人教导着学了些本事,便立志要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满心欢喜地送他离开,几年之后,却收到了他横死他乡的消息。”
秦佩环自她怀中抬起头来,问道:“他……也是被人害死了么?”
邢采薇欲言又止,这时忽听一人从黑暗中跳出,怒喝一声道:“是!他就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景家人害死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苑璋惟横眉怒目,抽剑直向人群中的景弗贤而来。
在场之人除却知情者,皆疑惑道:“景家?”
“正是,”苑璋惟将剑一抖,扫过众人,攥紧手指道,“当年吾儿奉景家家主之命取睚眦兽内丹,谁知最后关头有人捣乱,致使铸剑所需内丹分量变少,最终让剑失控杀人。景家家主害怕七大世家与太微府降罪于他,便杀了吾儿及一众下人平息世家怒火,自己却苟且偷生至今!”
景弗贤一边与他过招一边无所谓道:“你自己也说了,是他失职在先,酿祸在后,他是我景家下人,我处置他有何不妥?”
“可那祸患根本和他没有半分关系!”苑璋惟恶狠狠反驳道,双眼却因此红了一圈,“我和采薇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太上判命’的铸造方法,得到的结果却无一不证实——”
他说到这里抽了一口气,似乎再也说不下去,这时面色灰败的邢采薇接上了他的话头:“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减少,并不会导致‘太上判命’凶性爆发,献剑宴上的失控,是人故意为之。”
“唉,”苑璋惟深深吸气,手上攻势愈发迅猛,“可怜吾儿,就这样不明不白成了别人的替罪羊、阴谋之下的牺牲品!”
景弗贤闻言竟也火冒三丈:“我也是阴谋的受害者!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要怪,”他喘着气道,“就怪你儿子失职少拿了睚眦兽内丹,让那个姓御的有了我景家的把柄从而有机可乘!”
景弗贤说着朝对方挥起巴掌,气急败坏道:“要怪——就怪当时那个非要来坏事救人的修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句话如一声响铃“铛”地敲在君在水心上,她手指一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兄台此言未免多失偏颇,”一道爽朗声音却将他的话语打断,辛飘萍与靖取罗走入洞中,看向一身怒火的苑璋惟,“难道你儿子就不是为了扑杀睚眦兽残害无辜凡人的凶手了?”
接着又对一脸委屈的景弗贤道:“阁下不以草菅人命为耻,反倒怪罪仗义救人者,好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本事!”
哪知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对他道:“关你何事?”
“你又是何人?”
“呵,”辛飘萍勾起嘴角飒然笑了一声,“此事自然与我息息相关。”
“我名辛飘萍,乃是天玑派首领,”他说着抬眼越过两人,向面色复杂的君在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是当年全家被害、自己侥幸被恩公从睚眦兽口中救起性命的那个少年。”
此话一出,洞中其余几人或惊或叹,君在水心中不知该是何滋味,景一与靖取罗皆面带愧悔,邢采薇默默垂下了头,景弗贤倒是无动于衷,但体内的景弗臣却兀自收起了灵力。
唯有苑璋惟仍旧固执地冲他吼道:“好啊,原来便是你和你的恩人夺取了我儿的活路,还不偿命来!”
他说着竟拍开面前之人,提剑朝辛飘萍攻来。
靖取罗见状忙挡在辛飘萍身前,面露痛惜道:“苑大哥,求你停下来,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辨是非啊!”
苑璋惟眼也不眨,攻势丝毫未减。
这时君在水闪身至两人前面,对苑璋惟道:“此事与辛首领无关,他当年只是无辜的受害者,若你定要求个是非曲直,便向我这出手救人的来吧!”
苑璋惟终于微微瞪大双眼,然剑气已至,伴随着阿酉一声“住手!”,剑锋刺进了君在水胸口。
周围几人一下都懵了,辛飘萍上前一步急道:“恩公,你怎不躲开?!”这两人的实力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君在水完全有能力躲过这一剑的!
君在水抬手抚上剑刃,一字一顿道:“若你当真认为所有事情因我而起,我无话可说,你要为你儿子讨命也好,其他也罢,我也一一奉陪。”
她说着一把将剑从自己胸口拔|出,眼神坚定道:“但我从不认为当初赶走你儿子等人、从睚眦兽口中救人的举动是错的,也绝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苑璋惟被她逼视着后退一步,手中剑掉在地上。
“你……你们……”片刻后,他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三人,又缓缓转向一旁的景家三人,“……原来今天所有人到齐了……”
他嘴唇发抖,脸上似哭似笑:“你们都来了……好啊、好啊!”
那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再度被冰冷疯狂的恨意占据,苑璋惟召回佩剑,重新向几人攻去:“那我今日就拿你们的性命祭剑——为吾儿陪葬罢!”
***
玉苍鸾自那边的混乱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邢采薇:“祭剑?”
邢采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那以后,我们便开始为儿子复仇而奔走,可我们不过修为低微的散修,如何和庞大的世家与太微府抗衡呢?”
“我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自小便痴迷的炼器之道——我想着,我儿既为那集七家之力打造的‘太上判命’而死,那我偏要铸一把与之匹敌的宝剑,为他报仇。”
“好大的口气,”一旁的渡松乔嗤笑一声,“小小散修妄图比拟世家大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语气不善,邢采薇却并未嗔怒,只是浅浅笑道:“大人也觉得我是痴人说梦罢——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自己,因为我一没有那么高的修为能力,二没有那么多的奇珍异材,三没有那么精巧的铸剑技术。”
她继续道:“我只能找找,我们这些平凡人能有什么、能用什么,我在五洲各地走了很久,只看到了生离死别、老病苦难,我想这就是我能用的铸剑的材料和方法。”
“我开始倾听他们的痛苦、悲伤、绝望,这其中有一个人对我说,他不想活了,可否让我给予他死亡,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真的安宁。”
“我说可以,又问他,在他死后,愿不愿意让我借用他的身体和魂魄,我想要铸一把剑,他问我,铸剑做什么,我沉默了一下,看着他将我视为救赎一般的眼睛,我对他道:”
“我要铸一把剑,可以为你的家人复仇,可以解脱你的苦难。”
“他笑了,说当然愿意。”
“临死之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若这一生没这么多苦难,他其实希望能开一间画坊,每日看书作画,好不快活,可惜没有如果了。”
“那时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对他道,会有的。”
玉苍鸾明白了:“所以你在他死后造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回到之前的生活中去。”
邢采薇点了点头。
于是愤怒的火化作炉中的焰,受难的骨融成剑上的刃,挣扎的魂凝聚锋尖的灵。
尘世为炉,将百年的痛苦悲欢揉于剑身,铸剑者挥动谎言与真心的锤,淬炼出最坚韧的剑。
而随着剑中的魂魄越来越多,邢采薇一次又一次目送着献身者消失于剑炉,一遍又一遍对那些向她求助之人说道:
“我会铸一把剑,可以帮你报仇,可以让你解脱。”
谎言说了太多,让她早已分不清自己铸剑的初心。
苦难听了太多,让她陷于浊世的泥沼,寸步难行。
苑璋惟见不得她挣扎痛苦的模样,对她道:“非得如此才行么?为什么这些受苦的人走向死亡、献身铸剑,而那些将他们逼至绝境的人活得好好的?”
于是他开始寻找当年与苑池鱼之死有关的人,设法杀掉他们代替其他人投身剑炉之中。
此剑铸成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性命,如今还需要两个人才算完成。
秦佩环被听到的真相震撼地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艰难道:“这么说……苑大哥如今已是不论是非,誓要杀两人祭剑,这、这……”
邢采薇抬起那双包含了太多悲伤的双眼,叹道:“他等了太久了……他本就是急性子的人,这么多年的筹谋和等待让他焦躁、让他疯狂。”
“所以与景家的交易自始至终便是一场局,”玉苍鸾问道,“睚眦兽内丹是假,要景家灭门才是真?”
“不,”邢采薇却道,“睚眦兽内丹是真的,只有这样,这把剑才能克制‘太上判命’的‘诛罪丹’,时间之沙亦然,而景弗臣也是同理。”
“他当年被失控的‘太上判命’诛杀而死,魂魄之上带有剑伤,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作为剑阵的阵眼。”
玉苍鸾:“为何要将所有人的魂魄封印在他体内?”
邢采薇抬头看他一眼:“因为这是铸剑的最后一步。”
几人谈话之时,那边苑璋惟和景弗贤已经边打边到了剑炉旁。
苑璋惟卯足了劲,将剑抵着对手把对方逼至炉边,红着眼道:“去死罢!”
景弗贤挥掌相抗,笑得猖狂:“你休想!”
这时靖、君、辛三人却一齐上前,同时向景弗贤攻来,他顿时左支右绌,慌乱间喊道:“景一!”
景一冲上前来,却并非助他,反而赤身伸手抱住他,一把将景弗贤向炉中推去!
景弗贤挣扎着骂道:“景一!你疯了?快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
景一任他打骂,只收紧双臂扑向熊熊烈火,咬紧牙关道:“我不!景弗贤,我自小入景家被你驱使大骂,替你杀人放火,见你残害下人,这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
景弗贤狠狠拍向他脑壳:“你不要命了?你不是要给景六报仇么?”
景一吐出血来,笑得畅快:“这一次由不得你了——和我一起下地狱罢!”
火舌燎上两人衣摆,景弗贤顾不得他,赶紧运使灵力欲脱逃,谁知手心却空空如也!
这一次他终于感到了害怕:“……小臣?”
他干涩着嗓子道:“快把灵力分给兄长!”
然而向来听话的亲弟这一次却拒绝了他。
“兄长,”他听到景弗臣在他耳边对他道,“他们说得没错,咱们害了太多人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景弗臣说着吸了吸鼻子,继续抽噎着道:“哥……从小我就一直听你的,可是却害的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还把自己的性命丢掉了……”
“我知道……哥为了复活我付出了太多太多,现在我却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是哥你知道么……现在这样活着,我一点都不高兴,哥没了身体,只能和我挤在一起,景家也没了……哥你看周围,所有人都在愤怒,都在流泪,他们失去了很多——这些都是我们害的。”
“哥,对不起,我、我就任性这一回……你肯定很后悔救了我罢,但我……”
火势倏然抬高,淹没了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也淹没了景弗臣后面的话。
那一瞬间景弗贤没有感觉到愤怒,没有感觉到悔恨,没有感觉到懊恼,只是单纯冒出一个念头:
唉,他还是那么爱哭,烦死了。
***
“当啷”一声,苑璋惟颓然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他抬头看向剑炉,自言自语道:“成……成功了吗?”
但剑炉重新归于平静,躺在上面的金剑也并未再度淬炼。
“怎么回事?”苑璋惟起身跑到炉前,掐指探了片刻,奇道,“难道是人还不够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嘴中嘟囔着,忽而倏地转身,提起剑来指向身后众人,“你们——纳命来!”
说着就要再度冲向对面,辛飘萍和靖取罗连忙挡在君在水身前,君在水则拉住准备上前的阿酉。
这时邢采薇扑过来拉住面色疯癫的苑璋惟,喊道:“住手啊……苑哥儿!”
苑璋惟一顿,缓缓将头转向邢采薇,就见邢采薇看着他落下泪来:“你……你还不明白么?这样是不行的!”
苑璋惟身形一颤,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妻子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邢采薇道:“景弗贤的魂魄……是不行的,那些被动献身的人……是不行的。”
此剑汇聚世间苦难而成,为解脱苦难而铸,怎可容纳一星半点的污垢?
只有那些被邢采薇接受了苦难,自愿奉献一切的人才能投炉——这何尝不是一种独属于贪狼帮的、残酷又公平的契约。
苑璋惟的手颤抖起来:“那么……以前我杀的那些人……你都没有将他们投进剑炉?”
邢采薇轻轻点点头。
苑璋惟不可置信道:“那你……?”
“是,”邢采薇看着他悲伤道,“我重新找了别的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苑璋惟丢掉剑将她揽住,细细擦去她脸上泪痕,“采薇,我不忍心你一人受苦啊……”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愤怒、在仇恨、在疯狂,而邢采薇悲悯又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正如她注视着世间所有的苦难。
最终,轮到他来向她倾诉、她来接受他的痛苦了。
原来这把剑早就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原来谎言早就成了真实,这早不是为苑池鱼一人所铸的复仇之剑,这是为所有献身之人所铸的复仇与解脱之剑。
铸剑之人残忍又温柔,她让他们献上一切,她接受他们的苦难,她用所谓的谎言欺骗他们,又将所谓的真实赐予他们。
苑璋惟看着不再年轻的妻子——他们并肩走过了百年的风霜——他此刻突然恢复了空前的平静。
苑璋惟伸手抚过她脸上每一处皱纹,含泪笑起来:“你老了。”
邢采薇按上他布满伤痕的手,轻声道:“你也是。”
苑璋惟捧住她的脸:“现在轮到我了么?”
邢采薇泪眼朦胧,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说着就要张口,却被苑璋惟用指抵住了唇:“你不必说了,看了这么多次,我早就对这一套烂熟于心了。”
邢采薇霎时泣不成声,苑璋惟于是主动凑过去碰了碰她额头,笑着道:“我愿意。”
语罢,他抽回手来不再看她,转身决然跳进了剑炉中。
火光刹那间湮灭了一切,洞府中只剩下邢采薇微弱的抽泣之声。
半晌,邢采薇抬袖擦了擦眼泪,走到炉前结起手印。
火焰灼烧着剑锋,从景弗臣傀儡体内解放而出的千白魂魄化作跳动的火苗淬炼熔铸进剑身之中。
秦佩环似有所感,抬步朝这边走来。
邢采薇却开口叫住她道:“佩环,你记着,你虽是傀儡之身,却没有魂魄,往后不要接触与魂魄有关的术法。”
秦佩环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
邢采薇继续道:“你放心,傀儡已与剑阵无关,铸剑成功与否不会影响到你,你……你们已经自由了。”
说话间,周围上千个“眼”一一碎裂,化作光点向四面八方涌去,秦佩环抬手,将其中一个捧在掌心。
剑炉“哔啵”作响,五彩的灵光自剑身上涌出,照亮了整个洞府。
就听邢采薇接着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欺骗你们所有人为我奉上一切,又仿佛粉饰太平一般让你们回归平常的生活。”
“我这辈子,不知做过多少傀儡,也深知,即使他们再逼真,也无法和真人相比,成为傀儡后,很容易执着于生前最执念的事情——一句话、一件事、一个人……你若碰到这样的人,不必太惊讶。”
“我本为他们设置了咒术,令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身为傀儡的真相,但凡事总有例外……到那时,他们或许会恨我罢。”
也许,她究竟是渡世者还是诓世者,是救人者还是杀人者,谁也无法定夺。
秦佩环动容:“首领……”
火势渐盛,炉中长剑已被灼得通红,霞光环绕着整个剑炉,将那站在炉前的人衬得如幻如梦。
秦佩环似有所感,往前一步道:“不要!首领——”
然而有一人比她更快,靖取罗上前道:“邢嫂嫂,若要祭剑,便换我来罢,我也曾是景家人,也曾为虎作伥,我……”
邢采薇却回过头来,笑着打断他:“傻孩子,苑哥儿昏了头,你也昏了头不成?”
她仰起头来轻叹一声:“我儿之事,最初我是有些恨的,但我同样明白他做过什么事,他从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打着为他复仇的名号的我们,只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甘罢了。”
“凭什么死得偏偏是他?不是景家其他人?他们不是也杀了人?”
“我也曾这样想过——我知道苑哥儿一直是这样想的,我也说不过他。”
“但我知道,这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判断对错是非,人也不能一直困在过去——我们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所以向前看吧,我们之间的是非终结在此,而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辛飘萍:“辛首领,久仰侠名,今日却只来得及仓促见一面。”
辛飘萍欲言又止,就听邢采薇继续道:“没想到你我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惭愧,我儿从前害你至此,我如今却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辛飘萍沉默片刻,对她道:“你既说我们不能困在过去,又何必纠结于苑池鱼和我的恩怨。”
邢采薇一愣,失笑道:“是我执迷了,辛首领,我知你志向高远,心怀万民。今日我将这把剑交予你,望你有一日能完成我的夙愿、这剑上千百魂魄的夙愿——”
“就以此剑,斩断世间万万人的苦难。”
话音落下,但见她纵身一跃。
“首领——”“邢嫂嫂——”
众人争相去抓,却堪堪只触到了一片烧灼的衣角。
突然间,炉中灵力迸溅炸响,火光掀开洞顶直冲云霄,破开层层云雾。
漫天霞光之中,一柄剑静静悬在半空,而时间之沙自剑身弥漫而出,将时光定格在这一刻。
一片金光里,玉苍鸾缓缓踏沙而上,来到那剑之前,但见金色剑身之上,赫然现出四个大字——
“尘沙渡世。”
剑已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