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号,君在水和阿酉同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枯草堆:“什么人?”
但见阿酉轻轻挥手,袍袖鼓动卷起劲风吹开草堆,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一个中年男子满身血污地倒在乱丛之中,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整个后背,气息已十分微弱。
君在水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察看对方伤势,就见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臂,染血的手往她掌中塞了一个方形物件儿,苍白干裂的嘴唇中断断续续吐出一段话:“把……这个……带到白楼城铁匠铺……”
说完便立刻昏了过去。
***
竹栖砚倏而挥掌,直直向逼近自己的老头攻去。
对方抬手抵挡,竹栖砚收手旋身,再次并指为剑,朝薄弱之处出招。
老者却不慌不忙,双手卷起身周雾气化解对手攻势。
竹栖砚将身一转,翻手自虚空中凭风化出一把折扇,挥开云雾追向那道飘渺身影。
随着两人手上过招愈发激烈,脚下每个踏步之处相应落下一颗颗棋子,竹栖砚攻势如疾风,足下棋路步步紧逼,老者招式则虚虚实实,落步走棋亦捉摸不定。
一时间二人周围云气激荡,阴阳流转,棋盘中景象亦随着两人拆招对弈而演变,指掌推敲间,沧海变桑田。
竹栖砚翻身落在一片水面之上,一圈圈涟漪自他脚下向四处荡开,模糊了水中的倒影。
老者则站立在山崖边与他遥遥相望,随即抬指轻弹,就见两人之间弥漫的云雾飘散开来,露出了一处宫殿——正是太微府。
“所以你明白了么?”老头似笑非笑地看向竹栖砚,“从前人们修仙,讲求机缘、根骨、修为和术法,若天时地利人和,便无论是谁也能在这条路上争上一争,说不定就能一窥天门。”
“但世家却不愿了,他们尝到了仙人庇护的好处,自然不希望别人都来分一杯羹,所以他们建了‘太微府’。”
他说着手指轻点那位于五洲正中央的巍峨大殿:“年轻人,你可知道,你的脚下,这座宫殿所镇住的不是别的,正是飞升成仙所要必经的那道登天之门。”
***
“咔咔咔——”天际电闪雷鸣不止,笼罩在岐渊上空的阵法已摇摇欲坠。
却听一声长啸,一道挺拔身影自城内飞出,提剑直取正在攻击阵法修者的要害。
周围几人见状,连忙上前与他缠斗起来,众人自半空打到地面,但见那人低喝一声,聚起灵力将围攻自己的几人都震了开来。
天璇门几人还待再攻,却被后方走出的程知行喝止,众人连忙向越众而出的男子拜道:“首领!”
程知行直接走到岳鸣渊面前方才停步,半晌盯着对方开口道:“岳兄,好久不见了。”
岳鸣渊眼中的提防之意收敛了些许,他将剑收在身后,敛眸看向别处回道:“我听闻天璇门首领姓程,还道只是巧合,却原来真的是你们兄弟俩。”
程知行道:“故人重逢,如兄不嫌弃,还请到我帐中一叙。”
岳鸣渊看他一眼:“恕难从命。”
程知行耸耸肩:“看来岳兄如今已将我当成敌人了。”
岳鸣渊转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程知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呵笑起来,“说起来,若不是当年岳兄救下我二人,我们也不会走上修行之路。”
“昔年相聚之时,兄尚言修行之路艰难,朋友之间当互相帮助,转眼便说我们不相为谋了。”
岳鸣渊心中一痛,闭眼道:“当年救你,因我不能坐视有些修者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如今……亦然。”
程知行拧眉:“岳兄以为,我是那等恃强凌弱之人?”
他嗤笑一声:“别天真了!这个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我等好不容易拥有了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的灵力修为,为何还要回头费心费力地救护本就低贱的性命?”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么?”他抬手化出自己的剑来伸指轻抚,“当此之世,我们要变强,要争夺,要往上爬,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低头,要向曾经夺走我们父母性命的人复仇!”
“唰”地一声,程知行挥剑指向对面之人,冷声道:“岳兄!记得你的家人也丧命于世家之手,可你现在在干什么?囿困于自以为是的道义,保护着一群命如草芥的蝼蚁,修为停滞不前,终日不思进取!”
岳鸣渊摇头:“不是的!”
正在这时,身后阵法的一角轰然崩塌,岳鸣渊心中大惊,忙要撤身后退抵挡攻入阵中的天璇门修者,谁知程知行却比他更快。
“铛!”双剑相交,昔日好友而今对立,程知行横剑于岳鸣渊身前,眼神阴鸷:“阵法已破,你们的抵抗不过徒劳——你还不明白么?有人要七杀盟灭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岳鸣渊却目露讶然:“你果然……为什么?你既然要复仇,为什么还要和世家合作?你不是最知道他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么?”
“无所谓,”程知行提剑劈砍,咬牙狠决道,“只要他们能给我想要的,能让我变强,那便是与虎谋皮又如何?”
***
此处青山环抱,碧水东流,樗旻枢被人引着来到一座小亭,但见牌匾上写着“鉴心”二字。
他摘下头上斗笠走进亭中,只见凭栏处有一位青年正在远眺,对方身着绘有太极八卦图的道袍,背影现出几分卓然。
青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露出温秀俊雅的容貌:“樗先生来了。”
樗旻枢拱手:“算公子久仰。”
算忧生轻轻抬手,示意樗旻枢坐下相谈。
亭中二人相对而坐,算忧生提壶为客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不知先生求见于我,是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对道:“在下今次前来,是为了请算公子从南洲帮派争斗中收手。”
“喀哒”一声轻响,算忧生放下茶壶,抬眸与来人对视:“哦?先生此话怎讲?”
樗旻枢接着道:“公子不必装作不知,天玑派辛首领已将所有事都告知在下了。”
他紧盯着对方:“公子暗中招集南洲各帮派首领,以扶持他们壮大实力吞并其他势力为筹码,引他们彼此争斗,还让他们将矛头对准我七杀盟。”
“在下不知公子用了什么手段、许了什么承诺收买了那些帮派,但公子为了达到消耗剪除南洲帮派实力的目的,不惜将半个南洲陷入水火之中的做法,恕在下不敢苟同。”
算忧生端起面前茶杯来浅酌一口,方才不咸不淡地反问道:“那么先生此来,是因为七杀盟已为俎上鱼肉,所以向我求情的么?”
“公子着实好算计,”樗旻枢暗暗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先以利诱挑起我南洲帮派争斗,又借先前竹栖砚屠禄存派之事发难七杀盟,令我等陷入众矢之的,再行调虎离山之计困住我盟中大能,仅提供阵法高手指点那些归顺公子的帮派破坏岐渊防御阵法,加上灵器与灵阵的支持,便使算家于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算忧生垂眸轻笑:“既然被先生识破了,想来也算不得好计谋。”
“公子何必自谦,”樗旻枢叹道,“便是您此番计谋,如您所愿让七杀盟陷入万难之境,亦令南洲十几个帮派数十座城池数万修者凡人流血漂橹。”
算忧生放下杯子的动作稍顿,片刻后开口低声道:“便使万劫应于我一人,我志不可渝,舍身镇浮屠——我想樗先生应该能够理解我罢。”
樗旻枢迎着那人坚定的双眼,不由地再度朝算忧生一拱手,衷心道:“素闻公子贤名,在下原以为不过沽名钓誉之辈,今日一见才明公子之心……但我却宁愿自己没有来过。”
算忧生连忙伸手握住樗旻枢双手,问道:“先生这是何意?我今日见先生才是意外之喜,恨不能与君抵足而眠,促膝长谈一番。”
樗旻枢笑笑,却是将自己从算忧生手中挣脱了出来:“公子愿意背负一切走自己选择的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看向算忧生:“公子自小在世家长大,身边定然有无数服侍之人,算家亦定是众人拱佑,所辖之地灵矿灵植珍奇宝物不计其数,为其劳作的人少说有数万。”
算忧生点点头:“是。”
樗旻枢将手重新放回自己膝盖上,平视对方定定道:“公子选择为自己的大业牺牲这些人,而我,却选择为他们挣一条活路——不只是他们,还有岐渊越溪的父老乡亲、南洲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算忧生愣了片刻,收回自己的手亦失笑道:“看来我与先生是谁也无法说服谁了——那么便回到原来的话题罢。”
“先生见我,既然为让我停手,想必是准备好与我谈判的筹码了。”
***
“原来如此,”竹栖砚无所谓道,“以前有人跟我说太微府是世家的看门狗,原来不是代指,而是字面意思啊。”
“自然不只是字面意思,”老头背起双手悠悠道,“太微府替世家铲除异端和反叛者,又帮助他们垄断修真界的灵地、矿产、灵植、奇门异术,这无形之间更促成一切资源流向世家,使得仙凡之别愈发明显,终成鸿沟之距,再也无法轻易跨越。”
竹栖砚闻言勾起嘴角笑了笑。
老头挑起一边眉毛,奇道:“年轻人,你笑甚么?”
“我在笑——”竹栖砚说着将手中折扇合拢向上一挑,登时身下聚起一条水龙,载着他扶摇而上再度向对手攻去,“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天纵之才呐。”
老头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悬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