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峦叠嶂,层云荡胸,曲清和飞掠上群山最高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他向前走几步,便瞧见了悬崖边嶙峋怪石之上的一片衣角。
“岐渊动乱方毕,诸事百废待兴,你这家伙却躲着大家在此偷懒。”曲清和笑骂道。
舒听澜悠然侧卧山石上,闻言笑嘻嘻答道:“你不知道,我带回来的小家伙精力旺盛,将我折腾得够呛,这会儿才找到喘息之机,来这里偷得片刻闲呢。”
“你这到处捡小孩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曲清和在他身边坐下,无奈叹道。
“怎么,你羡慕啊?”舒听澜不以为意,“那你也去捡一个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曲清和张口反驳,瞥见舒听澜眼角笑意又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
他悻悻闭上了嘴,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面对着眼前千丈深渊。
过了半晌,却听曲清和突然开口问道:“听澜兄,你在想什么?”
“嗯?”舒听澜支颐半阖着双眸,声音懒懒地回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曲清和斟酌着答,“只是觉得自岐渊回来后,你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哈哈哈哈哈……”谁知舒听澜却笑了起来,“小清和,我早说你和我们家茕仪一样,是个替人操心的命。”
“我没有!”曲清和脸上泛起羞恼的神色,片刻后反应过来,“你别想岔开话题,快回答我!”
舒听澜自己笑够了,这才支起身子定定看着他:“你……这么想知道?”
曲清和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却转过头去望向远方渺渺天地,反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倒想问问你——小清和,你认为,太微府究竟是什么?”
***
“哗啦!”
曲清和自深重的昏沉之中挣扎出来,睁眼只见一片幢幢火光。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上传来的剧痛令眼前完全清明了起来。
落萧河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手中提着一把沾满黑血的匕首,冷眼道:“既然曲伯醒了,那么施刑便继续罢。”
曲清和啐了他一口,咬牙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老夫都不会说的——你们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落萧河打量着这副困顿于镣铐与重刑之下的孱弱老朽身躯,他慢慢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曲伯想舍生取义,以身殉道,却别忘了这里是太微府,而你也曾是太微府的人。”
曲清和猛地瞪大双眼,原是落萧河重新将匕首送进了他血肉模糊的腹部:
“进了诏狱,死生便不由你,也不由天,而是由我禁庭廷尉落萧河说了算。”
霎时附着在匕首上的灵力触动了掌刑之阵,曲清和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巨力撕扯开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中却仍和着血沫斥道:“你父怎会养了你这个孽障——”
落萧河恍若未闻,起身踏过地上血污,向隐在暗处的手下道:“准备‘搜神阵’罢——曲伯软硬不吃,不愿向我透露更多,我只能让您多受些痛苦亲自来探了。”
***
夜冷风寒,一叶小舟在江上飘摇。
晓噙霜提着灯躬身走进船舱里,见曲槐序正睁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怎么醒了?”晓噙霜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察觉到少年身上似被冷汗浸湿了,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么?”
曲槐序攥着身上毯子,低声道:“噙霜哥,我……我想爷爷了。”
晓噙霜沉默一瞬,将身子又朝曲槐序凑了凑。
船舱里一时安静极了,半晌曲槐序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噙霜哥,你知道么,其实……我是爷爷从路边捡来的。”
晓噙霜没说话,听曲槐序自顾自讲了下去:“听爷爷说,十五年前他经过北洲时,正逢雪家‘三江叛乱’,瀛洲一带几乎遍地尸骸,他就是在那死人堆里捡到了襁褓里的我。”
“爷爷一直居无定所,我们不到一年就会搬一次家,他做修者上千年,早已不近凡俗之事,为了养我又将那些东西拾起——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小心翼翼。”
“每到一个地方,爷爷就把自己关在家中,几乎不怎么出门,我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想要他的命,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因此他不和左邻右舍打交道,我也从没见过有别的朋友上门找他。”
“有时我觉得他很矛盾,既然不想与他人扯上关系,当初又为什么要捡我养我,在我长大后又说我要早早独立,折腾出个灵植铺子,打发我去学习辨认那些东西。”
“但每天回到家中,看见爷爷独自坐在院中的时候,我又想着,爷爷只有我了,我一定要一直陪着他。”
晓噙霜默默听着,尽量让自己忽视身旁人满脸的泪痕,然而当事人恍然未觉,仍然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短暂人生里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桩桩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曲槐序哽咽道,“这几年,爷爷常说他寿命将至,又说自己还有故人托付的事未完成,他死不瞑目。”
“他谈论起这些的时候,眼里仿佛积了很厚的雪,好像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既有快要解脱的快意,又似乎还有不舍和眷恋——尤其是当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我……我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我……我只有爷爷一个家人,我不想……不想他离开……”
曲槐序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他只是个凡人少年,突然间失去唯一的亲人,又跟着一众修者折腾了这么久,显然累极了。
晓噙霜悄悄把他身上毯子盖好,走出了船舱,就见一道人影无声立在船头,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晓噙霜张了张嘴:“……师父。”
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双眸被灯光映得明亮,晓噙霜在那里面看到翻腾的火焰,又看到沉寂的海水。
他心有所感,上前一步拉住那人的手:“师父,你别……”
然而雾赦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将他揽入怀中。
“对不起,小噙霜,”那向来心大的女子按着他后脑,在他耳边笑道,“又要拜托你帮师父个忙了。”
晓噙霜连忙伸手抱住对方,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曲槐序只有曲清和,可他……他也只有一个师父,他不想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雾赦己感受到怀中颤抖,无奈笑起来:“唉……现在倒是有些体会到义父当时的心情了。”
她将晓噙霜拉到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师父答应你,我会带着曲伯伯一起回来的。”
这是晓噙霜第一次在她脸上这样的神色,但他的心却忽然定了下来,他知道雾赦己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她那么强大,无所不能。
于是他只能答应对方:“我会照顾好槐序和自己的。”
雾赦己将“请君勿用”交给晓噙霜,又告诉他夜烬寒会来接他们,然后便趁夜色离开了。
***
景弗贤从噩梦中惊醒,意外发现自己的魂魄竟然还完好。
怎么会这样?明明不久前,他顺利唤醒了自家小弟,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就让渡松乔赶紧修复景弗臣的魂魄了。
难道那两个人骗了他——可恶,他又被骗了!
景弗贤怒火中烧,抬手一掌拍在地上,悲恸道:“小臣……”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诺诺的声音:“兄、兄长,我在这里。”
“小臣?”景弗贤惊喜四顾,却看不到对方身影,连声问道,“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他在你身体里。”另一边传来玉苍鸾的声音,景弗贤抬头看去,见玉苍鸾和渡松乔正站在不远处。
“什么意思?”景弗贤一时懵了。
玉苍鸾又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原本打算取你魂魄修复景弗臣,但他死活不肯用你的魂魄,还说若你死了他也不活了。”
他边说边走到景弗贤面前,一双眼冷冷看着对方:“于是我们只能用折衷的办法,将你二人魂魄各取一半融为一体,放到傀儡之中,由你二人轮流控制这具身躯。”
景弗贤愣了片刻,而后暴跳如雷骂道:“景弗臣你这个傻子!我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将你修复,你竟主动舍去一半魂魄?你是不是疯了?!”
景弗臣只是低声解释道:“对不起兄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魂魄消散。”
“呆子!”景弗贤气鼓鼓地数落他,“那你也不能随便答应别人,现下你我二人困于一处,正好被人家拿捏住了把柄,已然是任人鱼肉了!”
他这厢一副算盘落空恼羞成怒的模样,映在别人眼中却是一个还没好全的傀儡正对着虚空叫骂争执,一会儿气愤不已地挥舞拳头,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劝说安抚,可谓颇为滑稽。
玉苍鸾出声打断二人的争吵——虽然只是景弗贤单方面的发泄——他寒声道:“景家主既然明白如今受制于我,该知道用这条你弟换来的命做些什么罢。”
景弗贤一瞬间泄了气,他站起身来对玉苍鸾道:“我会帮你找到苑璋惟和贪狼帮,助你取得那把剑——但你必须帮我报仇,贪狼帮、花家、御家、太微府……一个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玉苍鸾转身要走,这时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渡松乔堵住他的前路:“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我替你修好了傀儡,你该履行承诺了。”
玉苍鸾停住脚步,朝他一挑眉:“你确定修好了?”
渡松乔一指他身后,扬首笃定道:“你方才不是检查过了么?”
“身体自然是修好了,”玉苍鸾不紧不慢道,“但他的魂魄不是还不完整么?”
“当然了,我不都把他和他兄……”渡松乔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好小子,竟敢耍弄于他!渡松乔拂尘一挥就要朝玉苍鸾攻来:“好个狡诈之徒!”
玉苍鸾却镇定道:“非是我存心戏弄你,用他二人魂魄相融本属无奈之举——我的意思是,景弗臣还有魂魄在苑璋惟手中,若不取回,他的控制权便还在那人手中,如此怎能算完整修复呢?”
渡松乔的手掌停在玉苍鸾面前,眼中晦暗不明。
玉苍鸾站在原地,任由额发被掌风吹散,仍旧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一片坦然。
半晌,渡松乔撤回手掌,冷哼一声:“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玉苍鸾压下嘴角,对二人道:“既如此,我们即刻……”
正在这时,却听远处传来一声:“玉先生且慢!”
他转头望去,就见映家姐弟提着一人飞身至近前,玉苍鸾认出那人是景一。
“何事?”
“我二人在景家暗室旁找到一具尸体,是先前引我们来此的那人,但他体内留有‘摄魂’的痕迹,”映阑珊说着将景一放在地上,“而此人说,混战之时曾看到有人从景家离开。”
景一跪在地上,愤然捶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景六不会背叛我的,果然真正混入景家的另有其人!”
“我看到了,”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玉苍鸾,“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直到他消失——我看到,他在和太微府的人联络!”
***
“化境”之内,竹栖砚旋身掠步,脚下所踩之处化出一颗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在他面前,八卦九宫之象不断变化,而随着下一子落定,老者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二人相对而望,身旁气机瞬息万变,天地星辰随心而动,不断组成各式各样的阵法之形。
老头双手背后袍袖猎猎,脚下未动,身形却自发向前移了一步,而棋盘之上景象再度变化,竟将修真界五洲山河尽皆纳于其中。
竹栖砚飞身跃上一处顶峰,凝神看向隐在云海之中一副仙风道骨的老头。
但见那人悠悠开口,呼吸吐纳之间牵动着此间万千气象:“昔有大能者,积万年之修行,夺天地之造化,渡劫飞升,得叩天门,位列真仙。”
一语落下,棋盘上随之现出话中情形,那历劫飞天,登阶叩问,俯仰天地,凭虚归去之景跃然眼前。
“仙者垂怜凡世碌碌苦修者,遂降下福泽庇荫,护佑其家门子孙早登大道,登天阶、叩天门、飞升成仙。”
竹栖砚凛然四顾,在他周围,无数世家兴衰更替,有人得道成仙,有人走火入魔,有人鱼跃龙门,有人坠入深渊。
“自此修真界能人辈出,仙门世家轰然而起,上接真仙之庇护,下合十方之供奉,未千年,已成庞然大物也。”
“然成仙者谁?得天地之气,造化之运,渡劫登天而成矣,纵庞然如世家,不可尽收囊中。”
说话间,老头的身形再度移动,不待竹栖砚反应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减,千年的风从两人身边拂过,一瞬间仿佛吹开了一直蒙在他身上的迷雾。
“故其集登天之力,合七家之能,欲夺天地造化之机,古今运数之气,众生天赋之灵,成全七家之美矣。其名为——”
竹栖砚微微睁大双眼,那一刻,他似乎窥见了对方隐在雾气中的一块暗红色衣角。
“太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