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图之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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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房门被从外面用灵力拍开,原本在书房内焦急踱步的景家家主景弗贤猛然转身,便见一团黑影被人从外面扔了进来,正好“扑通”落在了自己脚边。

“什么人?”景弗贤大惊失色,一边抬手朝外打出一道掌气,一边定睛去看地上之人,随即脸上升起怒容,“景一?怎么是你?”

景一连忙爬起身来,伏在地上哆嗦着发抖:“家、家主大人,小的……小的……”

景弗贤眯起眼盯着他背脊,阴恻恻道:“不是让你们去喂食睚眦兽么,为何现在才回来?”

又思索着道:“不久前蚍蜉海处传来动荡,似有大能斗法,但我派去探查的人尚未归来,你却先回来了——你倒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睚眦兽如何了?可有被发现?”

责问铺天盖地般砸来,景一却骇得一个都答不上来,只管一个劲得朝景弗贤“砰砰”磕头,口中讨饶道:“小的办事不力,请家主大人饶命!”

景弗贤心中怒火一瞬升起,他一脚踏在景一肩上将对方踹倒,吼道:“我问你话呢——睚眦兽到底怎么样了?!”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忽然从大开的屋门口吹入,给回荡着景弗贤怒吼声的书房莫名增添了一分诡异气氛。

“谁?”景弗贤缓缓直起身子,接着陡然向后转身,却正与一双凝着冰霜的寒眸相对,他霎时间后背汗毛倒立,提手运起灵力向对方拍去。

不想那人只轻轻偏头便躲过了他的攻击,接着抬手握住了他挥出的手腕。

“你是何人?!”景弗贤心中警铃大作,便打算变招再战,不想却发觉自己竟不能再动弹了。

“嗬……”他的双眼惊恐地睁大,倒映出面前人逐渐逼近的身影,下一刻,他感觉到对方抬手按住自己面门,将他一把掼在了一旁的木桌之上。

景弗贤嘴边溢出血丝,他努力缓过眼前阵阵发黑,将视线重新凝聚在眼前人身上,这一次,他终于想起为何自己会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熟悉了。

“你……”景弗贤不可置信道,“玉……玉苍鸾?”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见玉苍鸾不紧不慢地抬起另一只手,而其中缓缓现出了几颗金光闪闪的内丹。

一瞬间震惊、惧怕与阴狠从景弗贤面容上交替闪过,但他还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缘由,便见玉苍鸾向自己微微俯身,长长的马尾自对方耳边垂下。

“听闻景家要铸一把剑,以对付六大世家与太微府,我对这把剑很是好奇,亦与他们有灭门之仇,因此特来投奔家主。”

玉苍鸾说着嘴边扬起一抹笑意,他一边紧紧钳制住意欲挣扎的景弗贤,一边将手中金丹向对方靠近:“这些睚眦兽内丹,便是我的投名状,还望家主笑纳。”

书房中一时变得极安静,刚刚赶到的雾赦己等人恰巧听到了最后一句,于是堪堪刹住了脚步,与悄悄爬到门边的景一一同沉默地望向屋中两人。

“呵呵呵呵……”被按在玉苍鸾掌下的景弗贤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他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逐渐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向别人投诚的!好、好、好!不愧是上了太微令的人!”

“我可以答应你,”他睁着猩红双眼看向玉苍鸾,几乎是和着血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那么,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玉苍鸾?”

玉苍鸾不为他的疯狂所动,只冷冷回道:“花家。”

景弗贤闻言一愣,随即愈发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花家——不错、不错,真是好极!我听闻玉先生与花家有断脉之仇,而我亦恨极了花留非那个小人取代我景家的位置,他日此剑铸成,我正打算拿他们开刃!”

“灭花家,可以,”玉苍鸾依旧冷淡道,“但我要你将你的计划全数告知我——包括那把剑,也必须是我的。”

景弗贤立刻收敛了笑容,他眼珠转动,仿佛是顷刻间便露出了藏在疯狂之下狡猾的一面:“告诉玉先生当然可以……”

他说着转眼看向门口几人,阴笑道:“但这样一来却是我吃亏甚多,除非他们也答应投入我门下,否则请恕我……咳咳!”

剩下的话被玉苍鸾移向他喉咙的手遏制在嘴中。

“你最好明白,”玉苍鸾眼神如寒星,低头逼视着景弗贤,手上力道逐渐加重,“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没有和我提条件的资格。”

“咳、咳咳……”景弗贤脸色渐青,本能地抬手反击玉苍鸾,却被玉苍鸾身周化出的冰锥一一化解。

眼看玉苍鸾的攻击逐渐朝致命之处而去,雾赦己忆起竹栖砚的嘱托,忍不住出声阻止道:“玉苍鸾!竹……说过要留他一命!”

彼时玉苍鸾正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景弗贤手腕,闻言动作一顿,扭头朝雾赦己不悦道:“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但闻“咔哒”一声脆响,玉苍鸾将景弗贤手腕生生掰断按在了桌面上。

***

“我已在景家周围布下阵法,这里的人普遍修为较低,是无法逃出去的。”

夜烬寒走进院子里时,雾赦己假扮的竹栖砚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晓噙霜和曲槐序背后,向屋中投去高深莫测的眼神。

他复又将目光移向书房内,但见玉苍鸾已经将鼻青脸肿的景家家主绑在了座位上,他自己则靠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对方问话。

“这些人供出的线索与景家主所言相差无几,应当是可信的。”夜烬寒听了一阵,接着开口道,“这么说,景家主之所以相信仅凭一把宝剑就能完成复仇大计,一半是因为你知道用睚眦兽内丹所炼的剑可以抑制’诛罪丹‘销毁元神的功效,另一半则是你找到了能够匹敌当年御家铸造‘太上判命’的剑方和铸剑师,是么?”

他看到景弗贤在玉苍鸾威胁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此事看起来寻常,却又不免引人深思。

御家一介炼器世家,能够在没有洞虚期以上老祖镇守的情况下跻身七大世家之一,靠的便是他们超乎寻常的炼器能力——具体说就是独家的炼器方法和炼器师。

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于修者来说,在战斗中修为是内在的支撑,所持灵器法器宝器则是外在的加成,这些外物有时甚至有可能弥补修为的差距以至扭转战局。

而炼器一道,向来贵精不贵多。

其他世家虽然也会有修者专注于炼器之术,然炼出的灵器宝器不论性能还是价值终究是比御家差了许多,是以霓临沨声名鹊起之前,修真界的炼器生意,几乎是御家一家独大。

御家掌握了炼器之法和精通此道的修者,自然有别的世家凭借自身所有的灵矿灵植等资源,或是修为高超的修者聚集到御家周围,与他们形成了原料供应商、护法、采购商与灵器提供者的关系。

这就是御家附属世家的由来。

御家凭借这些世家的能力,逐渐在其他几大世家间占据了一席之地,也凭借炼器交易和几大世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即使如今听澜阁分去了炼器交易的一杯羹,但他们更多是与散修和小世家来往,几大世家与御家的生意往来仍是十分密切的。

可以说正因炼器之术才成就了御家如今的地位。

但现在却出现了所谓能够炼制匹敌御家近几百年间最强之作的人——要知道连被尊为听澜阁第一炼器大师的霓临沨都曾坦言自己无法超越“太上判命”。

不管此人是否自愿,他支持的可是和世家和太微府敌对之人,若有人存心利用,或许会改变如今修真界已岌岌可危的“六大世家”的局面。

夜烬寒虽想到此处,但这些纠葛毕竟和他关系不大,因此未作多言。

雾赦己看起来对此人十分好奇,然终究碍于竹栖砚的皮囊,只得按下心中激动轻咳一声。

玉苍鸾却想起一事——若真有这样一号人存在,那么对修真界五大洲七大世家仿若了如指掌的七杀盟为何没有结交?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损失,而七杀盟首领显然不是会错过这种机会的人,毕竟他们连雾赦己都骗来了。

这样一想,要么此人手段高超能瞒过七杀盟首领的耳目或者本身另有所属,要么是他是在欺骗景弗贤,要么是景弗贤在欺瞒自己。

要么,这个人本就是七杀盟派出的一颗棋子。

而据景弗贤所言,睚眦兽内丹便是那人要求景家提供的铸剑材料之一,亦是最难取得的一种。

作为如此重要的材料来源,景家对睚眦兽自然是看顾得极紧,这么一来,那个在蚍蜉海诱发睚眦兽躁动之人的目的便更加耐人寻味了。

此人既知晓三百年前景家扑杀睚眦兽致其躁动的旧事,又了解景弗贤此次计划……

玉苍鸾转向座位上面色铁青的景弗贤,开口问道:“你这次派去打探蚍蜉海动荡之事的人回来了么?”

景弗贤显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你怀疑我景家之中出了叛徒?这怎么可能!”

以他景弗贤待人的风评,下人之中不出叛徒才奇怪,玉苍鸾懒得与他周旋,索性直言道:“睚眦兽因暴动而被太微府所杀,也因此暴露在太微府眼前,他们很快便会调查到景家。为今之计,只有立刻揪出此人除之,然后尽快将内丹交给那位铸剑师,从而暂时撇清景家和此次睚眦兽之事的关系,才能再谋以后——莫非景家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如今的景家连一个玉苍鸾都能轻易摧毁,遑论高手云集的太微府,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景弗贤思索一刻正要开口,这时却听一旁的夜烬寒率先发话道:“门口有人前来。”

景弗贤与玉苍鸾一同问道:“是谁?”

“不是太微府之人,只是一男一女。”夜烬寒透过阵法观察片刻,忽而又道,“其中一人,玉兄应当认识。”

景家大门口,映阑珊拦住打算直接跨过门槛进入的映归川,沉声道:“大门已破,这宅中恐怕有变故发生。”

“那又关咱们什么事,”映归川不屑道,“我们只是进去找人。”

“……但这里面,似乎还有一道极不寻常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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