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家姐弟尚在踌躇之时,玉苍鸾的身影已闪现在景家大门前。
“是你,玉苍鸾?”映归川这下先惊讶了,紧接着阴阳怪气道,“到那儿都能遇到你们,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玉苍鸾无视他的话:“景家家主正在闭关,二位改日再来罢。”
“不是我说,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睁眼说瞎话啊,”映归川十分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指着洞开的大门嘲道,“景家主若是闭关不能见客,那你们急着闯进去见的难道是鬼么?”
映阑珊拦住他接下来的话,上前一步朝玉苍鸾拱手道:“玉先生稍等,还请容我等说明来意。”
见玉苍鸾微微颔首,她赶紧继续道:“听澜阁不久前感知到夫渚城的动荡,故而霓阁主派我二人前去探查,谁知到了夫渚后却只见到一片废墟。”
“我等正欲深入打探,却碰到一鬼鬼祟祟在暗处偷听之人,那人在归川一击之下侥幸逃脱,我等正是追随其踪迹来到此地,却不想碰到了玉先生一行。”
既然当时那偷听之人逃到景家,看来景家与夫渚所发生的事脱不了干系,而玉苍鸾也恰巧出现在此,说明对方或多或少也对夫渚城变为废墟的缘由知情。
映阑珊暗自琢磨,眼看这一趟没有办法找到曲槐序和阁主嘱托之物,何不从玉苍鸾口中问出些线索,如此也不算无功而返。
殊不知她盘算着玉苍鸾的同时,玉苍鸾亦在打量着映阑珊。
听澜阁的人追到这里正印证了景家中人成分并不简单,何不借他们之手将那人揪出,也正好看看景弗贤是否对他们有所隐瞒。
于是玉苍鸾勾唇道:“原来如此,听澜阁要行事我等自然无权阻止,想必景家主亦不会反对。”
他说着将身体侧过,朝门外二人示意道:“二位请便罢。”
映归川看起来对玉苍鸾越俎代庖反客为主的行为十分不屑,不过他刚想张口讽刺,却被自家长姐狠狠踩了一脚,登时到嘴的话语变成一阵痛呼。
映阑珊朝玉苍鸾再拱手道:“我与舍弟初来乍到,对景家尚不熟悉,不知先生可否相助一二?作为交换,先生若有需要之处,我等亦愿尽绵薄之力。”
玉苍鸾正等着她这句话,闻言点头:“那便随我来。”
夜烬寒留在书房之中看押景弗贤,玉苍鸾便领两人走到院中,映阑珊一边走一边同他询问道:“不知玉先生一行前来景家,又是所为何事呢?”
玉苍鸾脚下步伐未变,眼也不眨道:“与你无关。”
“说起来景家与夫渚离得不算太远,”映阑珊于是提起另一件事,“先生可知那夫渚城与蚍蜉海动荡的具体缘由?”
“你们不是去看过了么,”玉苍鸾反问,“难道还猜不出?”
“现场只剩一片虚无,并无有用的线索,”映阑珊沉吟,“故而我们才一路追寻那人来此,只希望能从他那里得知事情原委。”
她说着看向玉苍鸾:“先生既然恰巧在这里,或许知晓一二,还望不吝告知。”
见玉苍鸾面露思索之色,她心下稍定,继续施加筹码:“先生有什么想知晓的也请尽管问出,我定全力解答。”
“好。”玉苍鸾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中带上了审视之色,“那我问你,听澜阁派你们去夫渚城,是不是为了确认曲清和的安危?”
原本他与竹栖砚只是猜测,曲清和能安安稳稳呆在西洲,这其中或许有霓临沨暗中看顾,而曲清和也心知肚明,但这毕竟只是推断而非证实。
可如今夫渚一生变故,听澜阁的人便主动赶到,甚至来的不是普通阁中修者,而是曾参与霓临沨阳家谋划重要一环的心腹,这就由不得人多想了。
既然人都送到了自己面前,何不诈她一诈。
映阑珊心中骇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曲清和?这名字确实有几分熟悉……”
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确实该熟悉——他和霓临沨可算是熟人,而夫渚城曾发生的事正和他息息相关。”
他迎向映阑珊探究的眼神,不动声色道:“阁下原本无须向我隐瞒——曲前辈早已将听澜阁给予他庇护的事与雾前辈说了。”
“相信你们也推测出来了,曲清和正是被朝家和太微府联手擒捉,而朝家派出‘浮楼八仙’之一的渡松乔前来,直接摧毁了夫渚城。”
“渡松乔?”映阑珊倒吸一口凉气,“为何他会来……”
“因为我们去夫渚,原是为了陪同雾前辈拜访曲清和,谁料突生变故,蚍蜉海中睚眦兽躁动,我们一行人多方受敌,雾前辈更是被渡松乔绊住手脚,最后前辈和曲清和一同被太微府所抓走了。”玉苍鸾索性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
映阑珊彻底愣在了原地,玉苍鸾所说的事情发展简直彻底超出了预料,她一瞬间联想到景家和此次事件的联系,问道:“你们怀疑景家之中有朝家或太微府的人制造了睚眦兽的动乱,所以特意前来调查此事?”
玉苍鸾不置可否,只深深地望着她。
映阑珊不知自己已将听澜阁与曲清和的关系卖了,她只顺着自己的推断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偷听我们谈话的人就是……”
玉苍鸾点点头,继而向她沉声道:“故我希望映家主能与我们配合,尽快从景家中揪出此人,如此我们才能得到更多线索,设法营救二位前辈。”
“此事不难,”映阑珊还未从曲清和与雾赦己一同被抓走这件事缓过神来——这样的结果令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霓临沨——她下意识答道,“映归川曾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特殊的伤口,我们可以凭借这一点一试。”
“有劳。”
***
玉映两人谈话之时,那厢雾赦己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忙从曲晓二人身边走开些来,抬手化出一把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装作淡定的样子。
实则心中暗道:玉苍鸾这小子可千万别把人带过我这里来!
可惜事与愿违,老天似乎执意让她重蹈先前被夜烬寒当面质问的覆辙,雾赦己尚未计较出个所以然来,映归川在看到她时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亦拿着把折扇指向她开口道:“好你个竹栖砚,竟还好意思在此悠闲——你倒是说说,到底何时才能帮阁主拿到七生玄冰莲?”
“?”雾赦己并未听竹栖砚说起过这一茬,一时有些纳闷,只好将眼神瞥向一边,故作高深道,“唔……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必太过着急。”
哪知对方并未轻易被她糊弄过去,映归川反而更加气恼了:“呵呵,说的好听,你看看你如今所作所为,可有一点在为此事奔波的样子?!”
小子,我哪知道他有没有将你这事儿放在心上啊,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诏狱里向竹栖砚问个究竟?
雾赦己捏着扇沿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回答,好在这时玉苍鸾终于走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对映归川道:“我听映家主说阁下有办法找到那偷听之人,不知进展如何了,可需要我们帮忙?”
“不必!”映归川果然冷哼一声,挥手将扇子在指间一转唰地展开,一边施法一边在口中道,“你等在旁边站着就好,待我一探便知——”
他的话尚未说完,忽然停下手中动作,面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
“那人的气息——从景家凭空消失了!”
***
渡松乔走后许久,再无人来光顾牢狱,竹栖砚无所事事,便认真打量起这座为太微令“天”级罪犯特地打造的监牢来。
锁链自四面八方伸来将他束缚,脚下是禁锢阵法,而四周则被由特殊灵石铸造的墙壁环绕。从他所在之处仰头看去,只见这些墙壁不断向上延伸,直到没入黑暗之中,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人在其中,便如井底困兽,无法逃脱。
竹栖砚细细观察过几次后,突然剧烈晃动起身周锁链,仰头高声道:“来人——来人呐——”
狱中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地面阵法亦因为他的动作亮起忽明忽灭的光芒,竹栖砚的声音兀自回荡在深井之牢内。
终于,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竹栖砚头顶高处似乎是井边的位置出现了微弱的灵力之光。
一道冰冷的声音问道:“何事?”
竹栖砚忙扯起笑容回道:“小兄弟,这里面实在无聊的紧,不知我那便宜师侄何时能来看看我呀?”
对方不答,竹栖砚于是又道:“好罢,你们首席日理万机抽不开身,那豆……落萧河呢?他这个禁庭廷尉不是专管刑罚么?怎得也连个人影也不见?”
这次依旧无人应答,竹栖砚却自顾自地接下去道:“这小子不会是之前暗算了姑奶奶,所以现在不敢来见人了罢——真真是孬种!姑奶奶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哩!”
他大着嗓门将落萧河骂了个狗血喷头,整个牢狱之中都是他犀利的骂声,头顶那人像是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了,遂开口回道:“阁下还请自重,诸位大人事务繁忙,等到该来见你的时候自然回来。”
“好罢,”竹栖砚登时变得兴致缺缺,他侧躺在地上支着头,另起了话头,“可我实在是闲得很——你知道的,之前好不容易从这里出去,才见识了千年过去后外界的繁盛荣华,我还没玩够便又被抓进来,心里委实寂寞……”
头顶光芒逐渐变暗,竹栖砚见状连忙抬高声音道:“诶——小兄弟你别走嘛,我不烦你就是了,既然不想听我的牢骚,那你离开前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这一次对方再没了声响,显然已经离开了。
“嗐,真真无趣呐,”竹栖砚自顾自地叹道,“把人抓进来又置之不理,当真可恶,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谁知话音方落,头顶却忽然光芒大盛,随即一道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听闻雾前辈在诏狱中倍感无聊,晚辈心生忧虑,特地前来关照。”
竹栖砚眯眼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一人身着执法衣袍,正眉眼带笑地打量着自己。
见竹栖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的笑容中含了些歉意:“可惜首席大人和廷尉大人事务缠身,无法应邀前来,还请前辈将就将就,让晚辈代替他们给您解闷儿罢。”
原来是他,竹栖砚在心中冷笑,那接下来自己确实不会无聊了。
“啊,说了这么多,还未正经自我介绍,是晚辈的罪过——我乃太微府左垣左护法,照钧铭,说起来,还与前辈有些缘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