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图之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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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悬在半空中,月白衣衫无风自动,只睁着一双淡色眼眸静静看着被层层锁链围住的“雾赦己”。

半晌他开了口,却对竹栖砚的试探无动于衷,只陈述道:“你很强,我对你很有兴趣。”

竹栖砚眼中兴味渐浓,但闻空阔的牢狱内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原是他抬起手来支颐轻笑道:“呵呵,你夸的好,我爱听——不过你也不简单呐,想我前前后后也在这个地儿呆了有一千多年,却是第一次看到有除了太微府之外的人能来到这里。”

他说着又换了个姿势,抱臂瞟对方一眼,语带不屑道:“该不会是串通了落萧河那家伙来作弄我的罢——你二人好不讲武德,对战时算计我便罢了,现在还要落井下石!”

便见渡松乔面上升起不虞之色,他矢口否认道:“是那落萧河擅自插手,我还未计较他扰我对战的兴致,怎会如他一般暗算于你?”

“哦?”这倒是有趣,竹栖砚换上疑惑表情,“这么说,你竟是瞒着他私自来这里的?厉害、厉害呀!”

渡松乔于是继续道:“上一次你我之战因他打搅,尚未分出胜负,我自是来与你续这一战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向竹栖砚周身的锁链攻去,却听竹栖砚高声道:“住手!”

渡松乔闻言一愣,手上动作倒是堪堪停在了锁链之前。

“什么事?”他显然被突来的喝止引得不悦了。

“诶呦,你小子这是要害死姑奶奶我呀!”竹栖砚颇为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自恃修为高超,但这里可不比其他牢狱,若强行攻击锁链,会触动我身下阵法。这阵法连接着整个诏狱,又因姑奶奶有越狱的前科,被人加强过——不是我吓唬你,只要你碰它一下,到时你我都得玩儿完。”

他说着以手指轻触自己面前地面,但见金色的阵法波纹自他身周无声荡开。

渡松乔微微皱眉,此阵法确实隐蔽,莫怪他一开始没觉察出来,且他从其上感受到极强的禁锢灵力,实力几乎不下于自己和雾赦己。

听闻诏狱阵法的制作有算家和御家参与,但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那位久未现于人前的算家老祖。

竹栖砚从对方的迟疑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轻叹一口气作惋惜状:“小子,不是姑奶奶要扫你的兴,这地儿着实无聊得很,若是真能轻松出去,谁愿意待在这儿一千年?但我既然被你们坑进了这里,也只能认栽,这一战之约,大概只能相负于你了。”

渡松乔看起来十分不甘,想他闭关前后几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对手,结果却只能憋屈地和对方隔着阵法干瞪眼,简直就是对自己的羞辱!

“你不是有过越狱的经验么?”渡松乔冷着脸对竹栖砚道,“那我便等在诏狱外,直到你出来为止。”

“噗嗤,”竹栖砚心中对此人的兴趣又多了几分,不过他表面上仍是先仿照雾赦己的思路发出一声嘲笑,“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这么死脑筋!且不说越狱的机会千年难遇,若是成功越狱后还大摇大摆地从诏狱大门出去,那不是蠢么!”

眼见渡松乔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竹栖砚适时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将面上笑容一敛,故作郑重道:“唉,小子,别说你不甘心,我何尝不是感到遗憾,上次与你一战真真令人酣畅!如今没有他人打搅插|手,本该和你尽兴而战,可惜我只能被困于方寸之地虚度余生。”

他说着自嘲一笑:“嘿,也没有余生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姑奶奶我就该滚去见义父哩。”

渡松乔眼里果然升起一丝落寞和惋惜,竹栖砚见时机已至,倏忽把话头一转:“不过,若你真想寻个对手,我倒是有个人选,姑奶奶可是对他感兴趣的很,若不是因这一遭,定也要找个机会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什么人物能让雾赦己也视为对手,渡松乔马上来了兴致:“是谁?”

竹栖砚转眼直视他,语气中带了些踌躇:“不过此人来历神秘,所修功法奇特,又心性高傲,我亦费了许多功夫才令他点头约战,只怕你……”

“你只管说便是,”渡松乔眼神兴奋了起来,“如此特别之人,我定要去会会他。”

“哎,怪我多生了心思,倒忘了你必不会因这些退缩,”竹栖砚不紧不慢地说着,直将渡松乔的自负与好奇心一齐吊到最高,“其实此人你曾见过的。”

渡松乔早被他一番话上上下下挠得心痒痒,此时恨不得上前将竹栖砚抖上一抖,把他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倒干净:“但说无妨。”

竹栖砚勾起嘴角,终于缓缓道:“便是那位在夫渚时与落萧河交过手的玉苍鸾。”

渡松乔想到此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被戏耍的气恼:“不过一个刚刚元婴期的无名小卒,弹指间即可令之灰飞烟灭,有何值得惦记的?”

“非也非也,”竹栖砚竖起食指在面前摇了摇,故作神秘道,“他可不仅是个简单的元婴期小修,玉家身份及背后纠葛暂且不提,单说他的‘玉字十六诀’便精妙非常,你难道没有兴趣么?”

渡松乔沉思一瞬,竹栖砚便继续道:“作为仅次于我的太微令‘天’级罪犯,你可知不久前,他甚至仅凭金丹巅峰的修为,便曾与阳家老祖阳澄麟有过一战,不但未落下风,甚至还凭此战的领悟成功渡劫——这样一个身怀秘密还总能给人惊喜的人,最是令人想要一探究竟呵!”

渡松乔略微惊讶:“他竟曾和阳澄麟老儿交过手?”

“正是我亲眼所见。”

渡松乔颔首喃喃道:“玉苍鸾……‘玉字十六诀’……”

竹栖砚的目光紧锁他神色——他所料不差,关于玉家,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在他身边许久,见他一路经历艰险不断却总能遇到机缘,料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到时便是一战之刻。且‘玉字十六诀’玄之又玄造化万千,或许其造诣更能在你我之上——”

谁知渡松乔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呵呵,一拙劣心经,有何惧哉!不过你说得不错,我闭关太久,此番确实该去会会此子。”

竹栖砚失笑:“看你成竹在胸,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我以落萧河的修为发誓,此子必不会让你失望!望你能得偿所愿,早日觅得合适的对手。”

“不必多言,”渡松乔却道,“我先去找他,你快些想办法出来,我还要与你一战,你可不许失约!”

“你对我还真有信心呐,”竹栖砚面上哭笑不得,他最后朝即将消失的身影拱手道,“那便借君吉言了。”

待到彻底感觉不到属于渡松乔的气息时,竹栖砚才收起面上表情,眼中浮现出晦暗意味。

阳家、朝家、千家……现在已经至少有三大世家和玉家灭门之事有所关联了——玉苍鸾,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暗处觊觎着你和你的《琨瑶心经》呢?

不过说起千家,倒是还有一事值得在意,竹栖砚重新抬手抚上属于雾赦己的衣袖——“诡画皮”这样取人灵血则能改变形貌和气息的器物所依凭的原理,似乎与七杀盟中那位助他用霓临沨气血附于他人尸体之上以假乱真的手法有些相似。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也有什么关联呢?

***

岐渊,七杀盟据点内。

樗旻枢挥手在面前沙盘上扎下几颗小旗,将南洲如今形势向众人展示。

“南洲帮派动乱已有了一段时日,接连有城池被攻破占据,不断有小门派被屠灭或吞并,如今已形成了几股较大的力量。”

“先前来攻打过我们的天璇门、以云博为据点的天玑派、四处征掠吞并的朱雀盟、人员实力皆算中上的贪狼帮……”

“这其中,天璇门似乎是有世家暗中支持,天玑派因救济安抚城民而颇得人心,朱雀盟则以嗜杀善战受到诟怨,贪狼帮帮主的身份一直成谜……”

岳鸣渊皱眉看向几股势力占据的南洲城池,忧心道:“天璇门一直针对我们,他们所占领的帮派和城池也都在岐渊越溪周围,依我看,他们的企图不可谓不明显啊!”

兰锦烟则回忆起来:“从前天璇门也与禄存派一般,不过是由几个散修纠集而成,不知何时开始壮大起来,但也一直规矩行事。”

樗旻枢暗道,天璇门一开始壮大应该是因为七杀盟暗中支持,但最近他们这副转变处事风格急于攻伐的样子却像是受了别人怂恿。

更不必说七杀盟派入他们中的密探已被其首领残忍杀害,他们的人面对七杀盟时也异常义愤。

靖取罗抬手指着七杀盟所在,点出这些帮派逐渐形成的另一个趋势:“天璇门、朱雀盟的下一个目标和贪狼帮的势力,其实在慢慢将我们包围,我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岐渊。”

“偏偏副首领和琴先生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岳鸣渊叹气,随即奇道,“说起来,琴先生的阵法连太微府都防的住,竟然险些被天璇门的人突破了,真是怪哉!”

“要么是他们有了和琴先生修为不相上下的奇才做辅士,”一人说着看向一直跪坐在边上安静拭剑的算无名,“要么便与他们身后的世家有关。”

话说到这里,屋中人皆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移向沙盘之上除却帮派之外最显眼的两处旗子——正是七大世家之二的御家和算家。

“当啷”一声,算无名归剑入鞘,起身开口道:“我……”

樗旻枢及时打断他道:“事到如今,我们万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其他帮派合成一股势力针对我们。换句话说,既然他们有合纵之心,我们也可以使连横之计。”

众人连忙看向他,其中有个小伙子叫简持庶,自岐渊叛乱之时便跟着他了,此时主动问道:“头儿的意思是……?”

“帮派争斗,无论如何都会给南洲城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是我们不乐意见到的,也与七杀盟的意愿相违背,所以,我们不能像其他帮派那样主动攻城略地,以武服人。”

樗旻枢的眼睛亮亮的:“但我们更不能软弱示人,被动挨打,我想,岐渊和七杀盟可以绕过正面对战从别处主动出击,游说众帮派,劝他们不再针对我们甚至放弃征战。”

“就算游说失败,我们也能趁机调查各帮派情况,看看究竟是否有人借机生事,在帮派争斗之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众人皆点头赞成,又问具体计划如何,樗旻枢道:“天璇门对我们敌意明显,故而势必要绕开他们进行。此事首先不可让天璇门知晓,因此需隐秘而动,精简上路,不如便由我与无名先生前去。”

算无名自是无异议,岐渊几人却忧心樗旻枢走后无人主持城中事务。

樗旻枢笑:“平日里岐渊越溪也不是靠我一人便能打理,全赖大家分工合作才能事事有条不紊,如今不过少一个樗旻枢,你等照常即可,若天璇门来犯或有急事来不及传讯于我,便由岳大哥与小简决定。”

一众人就此得了安排散去,算无名同樗旻枢走出屋门,这才朝他低声开口道:“此次多谢樗先生解围了。”

“不必谢我,”樗旻枢看向他,随意挥挥手,“此事本就尚无定论,你无须有负担,我相信大家迟早也会明白。再者七杀盟本就是不论出身之地,若仅凭三两猜测就区别待你,又如何服众?”

“三者,”说到这里,樗旻枢面上扬起微笑,“我向你保证,此去诸盟游说,定要让此番动乱之事的起因水落石出,给你、给大家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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