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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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景家还是被御家抛弃了,又因为缺了高手坐镇,从此一蹶不振,家主愈发喜怒无常,暴虐滥杀,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便纷纷设法逃离了。”

兰锦烟问:“这么说来,苑大哥是觉得景家和御家人害死了他儿子,所以才想要找你们报仇?”

“大约是如此,”靖取罗默默点了点头,又道,“我从前在景家与苑池鱼不过点头之交,故而并未第一时间认出苑大哥便是他父亲……”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失笑道:“罢了,如今我说这些,怕是总有脱逃罪责之嫌。”

“不论怎样,我们都是相信你的,”岳鸣渊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做了这么久朋友,你的品性如何,我们一直看在眼里。”

兰锦烟也拍拍他另一侧肩:“下次见到他们夫妇,我们同你一道将原委和他们讲清楚——与苑大哥邢嫂嫂相处几日,我觉得他们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靖取罗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两个朋友的家人都被世家坑害过,故而一直未将自己曾替景家卖命的经历说出。

不想他们却仍旧愿意相信自己,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感谢的话语,谁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响,紧接着三人脚下的飞行法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岳鸣渊一边费力稳住法器,一边问道,“我们应该到达岐渊附近了罢?”

兰锦烟向下展开神识查探一番,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攻打岐渊。”

***

君在水二人将下邳城中难民安置妥当,又围绕城池设下阵法,这才准备离去。

只是还没等两人踏出下邳,一队人马便先御剑前来到了城外。

在察觉城外有阵法阻挡后,队伍中一人运使灵力朝城内喊道:“城内可是还有白虎帮之人存活?现天玑派来此,还请守城者出来一见!”

君在水皱起眉,跃上城头将拂尘往臂间一甩,开口时带了几分愠怒:“城中方经恶战,民众死伤无数,尔等却只想着帮派争斗,置众人性命于何顾?”

“你是什么人?”那人见她面生,面露不悦道,“我们找白虎帮,无关人等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早些离开罢!”

“我是谁不重要,”君在水身形岿然不动,“但尔等若想再引起争斗伤及无辜,我绝不会退让!”

说话间无形威压自她身边展开,令众人都为之一惊。

“你!”那人被她的言语动作激起了反骨,抬手便要拔剑,“休得……”

“且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伸手按住了对方的动作。

“首领!”

“首领!”

只见众人收敛了动作,纷纷对此人行礼,男子向众人抬手示意后,转头看向城墙上伫立的君酉二人。

君在水不知对方何意,遂慢慢捏紧手中尘柄与对方对视。

片刻之后,却见那中年人扬眉爽朗一笑,率先朝两人拱手道:“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多年不见,二位恩公风采依旧,倒是叫我自愧不如了。”

君在水顿时愣在了原地,她仔细往那人面上望去,意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同时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恩公?”

那人的笑容停在脸上,随即了然道:“也是,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已历经半生,模样大变,恩公不认得我也正常。”

君在水努力回忆着,最后还是有些迟疑道:“抱歉,我……我大约是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扭头看向一旁的阿酉,便见对方也跟着摇了摇头。

中年人见状却并未失望,反倒摆摆手道:“重逢本是令人高兴之事,恩公道歉作甚!哦对了,我名辛飘萍,不知恩公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蚍蜉海边从睚眦兽腹中救下的那个少年?”

一句话将君在水的记忆带去久远之前,快要淡忘的经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一个悲愤交加的少年人的脸逐渐和眼前人重合。

她睁大眼睛,惊讶又疑惑道:“是……你?”

***

话音落下几人皆是一惊,竹栖砚将扇子“啪”地一阖,了然轻笑:“哦,原来我等是被当作口粮了啊。”

对方闻言连忙摇摇头,接着又迟疑地点点头。

“睚眦兽?”玉苍鸾撑着下巴问道,“此兽十分稀有,听闻早已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上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时,还是‘七大家合铸太微剑’之事。”

衣榴夏好奇地凑到夜烬寒旁边,悄声询问道:“那是什么事啊?”

“七大世家合力铸造了当今太微府首席的佩剑‘太上判命’,”夜烬寒答道,“剑上能映照修者元神的‘诛罪丹’,便是由睚眦兽内丹凝练而成。”

他说着抬眸瞪了那景家下人一眼:“不过当年为取得其内丹,睚眦兽几乎被赶尽杀绝,倒是没想到竟还有世家在偷偷豢养。”

玉苍鸾问:“你们养睚眦兽是为了什么?”

“这、这小的如何知晓啊……”先前的领头人此刻笑得谄媚,“小的也只是景家一个打打下手的无名走卒罢了。”

玉苍鸾闻言挑了挑眉,那人见状忙不迭接着拜道:“小的已将知道的都告诉诸位大人了,一切皆是听命行事,冒犯了各位实属不该,还、还请诸位饶小的一命啊!”

众人亦纷纷附和。

“嗯,说的在理,”竹栖砚在一旁悠悠道,“你等也不过是为人卖命,再行逼问倒显得是我们在为难了。”

领头人听着直点头,这时却见竹栖砚歪头作苦恼状:“不过若是我等放过你们,让你们空手而回,景家主发现那睚眦兽还饿着肚子,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你们呢。”

一群人顿时愣在原地,竹栖砚说着缓缓勾起嘴角,看向他们:“不如在下直接替他行了决断——就由你们代替我等,成为睚眦兽今日的口粮罢。”

他话音方落,一众景家下人还来不及从震惊与恐惧中缓过来,巨大的变故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率先发生了。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突然染上暗沉之色,呼啸的狂风从远处袭来,将风中混杂着的躁动与潮意一同送到了众人身边。

竹栖砚对风中气息最是敏感,他的笑意停在嘴边,语气多了几分遗憾:“呀,看来是对方等不及,先来讨要口粮了。”

下一刻,滔天巨浪自他身后的天幕中掀起,惊涛骇浪遮天蔽日,咆哮着向地面奔腾而来。

“蚍蜉海动荡——不、不,”那些景家下人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比恐惧之事,一个个抱团惊叫道,“是——睚眦兽躁动了!”

***

同一时间,曲家屋内,海潮声逼近,雾赦己与曲清和对视一眼。

见后者点了点头,她立刻闪身至夫渚城上空,手中巨镰舞动,向着朝夫渚张开巨口的巨浪直劈而去!

狠厉刀风将浪头从中间截断,生生制住了海浪吞没城池土地的脚步,雾赦己凝神,察觉到了隐藏在浪潮之后属于猛兽的躁动气息。

她眉头轻皱,便要提刀上前一观,却在此时敏锐地觉出夹杂在猛兽气息中的罗网般的杀意。

“不好!”雾赦己回身要往曲家折返,这时虚空中忽然显出一道人影,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来相见。”来人一身月白手执拂尘衣袂带风,淡色眼眸中却含着冰冷的嗜血之意,“还请先生赐教。”

曲清和仍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饮下渐凉的茶水。

末了他将茶杯放在面前桌上,淡淡开了口:“阁下远道而来,是老夫招待不周了,还请现身一见,好教老夫向阁下赔罪。”

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动静,仿佛曲清和只是在和自己倒映在墙上的苍老身影对话一般。

无声对峙了许久,一个高大身影才从昏暗的角落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曲清和面前——那是雾赦己方才坐过的位置。

曲清和毫不意外,他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

落萧河只垂眸盯着面前的空杯,沉声道:“曲伯不希望我来看您么?”

“嘿呦,廷尉这是什么话,”曲清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您肯在百忙之中亲身光临寒舍,是老夫的荣幸啊,老夫欢迎都来不及,怎会生出嫌弃之意呢?”

“毕竟——”老人的眼中忽然迸发出灼热的恨意,他腾地站起身来手中化剑朝前刺去,咬牙道,“老夫恨不得亲自提着你的头去向你义父谢罪!”

***

转眼之间,先前与竹栖砚等人一同被抓的几个散修已经跑了个干净。

余下的景家人当然也想逃窜,却被竹栖砚在相连的锁链末端轻轻一拉,顿时一队人哗啦啦倒得七扭八歪。

玉苍鸾脚尖蹬地率先腾空迎了上去,但见他朝前轻轻抬手,身周寒气迅速凝结,把将要拍到近前的浪潮寸寸冰冻。

冷意迅速弥漫开来,竟连先前狂躁带着湿意的劲风都被封冻,天地一白,万类噤声,而玉苍鸾乌发飞扬,悬于层层叠叠的巨浪之中,仿佛立在万千风刀霜剑的包围里。

一旁的夜烬寒见状,不由得握紧手中刀鞘,眼中升起几分跃跃欲试。

只是还未等他跟着上前,动作便先被远处夫渚上空云端激荡起的混乱灵流打断了。

“那位雾前辈和人打起来了!”衣榴夏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观望着道。

众人只见来人身形飘忽,出招奇诡,竟然和雾赦己打得难舍难分,而在二人脚下,浊浪怒涛如出笼猛兽一般再次嘶吼着向夫渚小城吞噬而去。

夜烬寒飞身而去:“我去那边抵挡海潮。”

衣榴夏跟上他脚步:“我和你一起去!”

夜烬寒紧盯着远方的巨浪抿唇不语,脚下步伐只放慢了一瞬便再度加快。

衣榴夏转头看向对方侧脸,一下子笑了出来,就听夜烬寒立马开口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啊,”衣榴夏眼珠乱转,咳嗽一声道,“就是觉得,阿寒你人还挺好的。”

说完但见身边黑影一闪,已不见了夜烬寒的踪迹。

“哎——”衣榴夏连忙朝前追去,一边小声嘟囔道,“害羞什么呀……”

***

不过片刻,太微府之人已包围了曲家小院,曲清和独立屋顶中央,与众人对峙。

落萧河接下对方愤怒一剑,面色不变道:“曲伯曾在太微府呆过那么久,应当最明白我等前来之意,还请您不要负隅顽抗,和我等走一趟罢。”

“果然,”曲清和逼至他面前,浑浊双眼中射出寒光,“那些景家下人中有你们的人。”

落萧河不置可否,只道:“曲伯毕竟曾是舒府信任的下属,太微府怎忍心看您四处飘零流落至此,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将您请回去了。”

“胡言!”曲清和斥道,“你们不过是想消灭所有知情者,让真相永埋地底,老夫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落萧河冷笑一声:“看来那东西并不在您身上——让我想想,难道是……”

他说着朝半空中与人斗得激烈的女子看去:“是给了雾赦己?”

曲清和再度出招:“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落萧河挡住他一剑,挑眉道,“不在她那里,难道您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您的小孙子?”

曲清和动作一顿,而后招式更加猛烈攻来:“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走狗,竟连孩子也不放过!”

然而落萧河却道:“难为曲伯一把年纪,还要调动这副老骨头与我做戏——我知道,您早料到了这一天,也早料到了我们会来找您。”

“所以您才选择在夫渚落脚,”他说着身形一定,抬手化出长弓拨开曲清和刺向自己面门的剑招,“是因为这里离梣陵不远,霓临沨的人能够暗中照看您祖孙两人,是么?”

曲清和拿剑的手微微一抖。

“可惜这次,他们赶不到了——说起来,海潮将至,城池动荡,这么久了,您的孙子怎么还没回家?”

***

听澜阁。

近来阁中上下人员变动,伏平潮被派到了霓临沨身边,负责做些杂活儿。

他对霓临沨心怀愧疚,故而努力学习帮忙,这么久下来竟还做得不错,常被霓临沨夸奖,这倒弄得他愈发不好意思了。

今日他受霓临沨之命去向借住在阁中的姜先生取丹药——据说先前便是这位姜先生救下了重伤的却吟啸,又协助对方整顿听澜阁分部人马,在先前听澜之乱中帮了大忙。

伏平潮走到对方居处,却意外发现对方不在屋内,他四处寻找了一番,最后在窗沿下找到了一瓶封好的丹药。

姜先生居然不声不响地走了?

伏平潮揣好丹瓶就要往回走,此时却觉脚下地面一震,他一个不稳摔坐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冷画屏飞出听澜阁正门,抬眼瞧见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熟悉人影。

她身形一转落到对方面前不远处,开口时的语气不咸不淡:

“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莫何妨?”

***

狂风携着怒涛,将海中猛兽的躁动和狂意传到沿海城池每一个人的心里。

街道上的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仓皇地躲进家中或是冲出城外——凡人本能地寻求生的希望,尽管在这些滔天的巨浪和藏在其后的嗜血猛兽面前,他们并不知道去往哪里才能活下去。

他们或许世代生活在夫渚小城中,但蚍蜉海一个浪花打下,便可将几代人辛苦搭建的容身之处顷刻间化为乌有。

人群中,曲槐序拉着晓噙霜的手艰难前行,避免对方被逃命的人们冲散。

他安慰对方道:

“我们回去找爷爷,他有法术帮助大家。”

然而晓噙霜凑近他身边低声道:“不,我们不能回去。”

曲槐序疑惑道:“为什……”说着便要回头。

晓噙霜却暗暗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沉声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

海潮前赴后继,却又瞬间被玉苍鸾冰封千里。

他索性飞到海面上,抬手将凝固成冰的巨浪化作一把通天长剑,又令其剑尖朝下插|入黑色的海水中,运使灵力搅起滔天波澜。

而在汹涌波涛的掩盖之下,隐于其中的巨大的危险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

“吼!”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一道如山的黑影借着激起浊浪的掩护跃出海面,张开血盆大口向半空中搅动海水的玉苍鸾咬去!

“是睚眦兽!睚眦兽来了!”另一边,被竹栖砚牵着赶到海岸边的众人惊恐尖叫道,“它们只要在暴怒时才会引发海潮,如今显然是睚眦兽最躁动的时刻,你们却不退反进,简直是真的不要命了!”

真不要命也不要拉着他们一起啊!

“诶,诸位别这么说呀,”竹栖砚只牵着锁链一端,看戏似地坐在一块较高的礁石上,闻言将视线从玉苍鸾被海水打湿沾在侧脸的发丝上移到几个景家人面前,眯眼道,“若真要说亡命之徒,谁能比得上你们景家人呢——别忘了这东西是谁养出来的。”

几个人顿时抱成一团不敢乱叫,但害怕与胆怯之意却随着颤动的锁链传到了竹栖砚指尖。

“嗯,”竹栖砚见状意有所指地笑了一笑,随即起身跃下礁石朝几人走去,“说起来,此事发展至此,还是要怪你们。”

几人:“……啊?”

竹栖砚歪头:“毕竟是你等没有事先告诉在下,睚眦兽缺了吃食会躁动不安引发海潮——否则在下早些拉你们去给它们填肚子,便没有这么多变故了。”

“……”领头人怒道,“这与我们何干?我们也不知道睚眦兽缺了吃食会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也不是没有饿过它们,可它们并不会无故发狂啊!”

此话说完他也察觉了不对之处:“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走近他:“原来如此啊,听阁下先前之言,在下还以为你等对睚眦兽躁动之事习以为常,如今看来,这种状况并不常发生?”

领头人弱弱点头:“……是的。”

“上一次,”竹栖砚停下脚步盯着他,缓缓勾唇道,“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哦——”竹栖砚执起锁链在自己指尖把玩,一边笑道,“看来这一次异状,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竹栖砚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继续问道:“诸位不妨猜猜,此人目的为何?”

他的目光掠过提剑与睚眦兽搏杀的玉苍鸾:“是为了睚眦兽,”

又看向眼前之人:“是为了景家,”

接着转往夫渚城半空:“是为了太微府,”

“还是……”竹栖砚最后将眼神落在锁链延伸出去的方向——那里当然锁着今日前来抓捕他们的所有景家下人。

他冷笑一声,抬手向其中瞳孔骤缩的一人抓去,“还是——为了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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