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明禅等在诏狱外,见雁孤宁与落萧河一前一后面带严肃地走了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雁孤宁腰间挂着的长剑之上——此剑剑鞘通体乌黑,外缘以暗红色刻着一圈庄重的纹路,剑镡上则雕着狰狞的兽面,最中心兽目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金色宝珠,随雁孤宁的走动而在四周昏暗的灯光之折射出诡异的斑斓色彩。
这便是太微府首席的佩剑“太上判命”,天材地宝所堆砌而成的能够比拟真正仙器的存在。
不同于其他寻常剑器,“太上判命”有一个特殊的效用,那就是只要剑身入体,它便能够直接剿灭修者的元神。
也因此这把剑出鞘即见血,自带凶性,剑身杀气极重,平日里雁孤宁并不会将其带在身上。
但最近诏狱之中屡屡发生骚乱动荡,太微府忙于镇压其中凶犯,甚至因此连销毁雾赦己分|身之事都被迫延后,直到今日雁孤宁动用“太上判命”扫平动乱,又执行销毁,才算是让此事尘埃落定。
雪明禅俯身朝首席行礼,起身时悄悄瞥了眼落萧河的表情——受刑者毕竟是和对方有关系的人,落萧河之前又拼命阻止太微府处置雾赦己的行为,只希望这一次落廷尉不会因此事再和首席翻脸才是。
不然到时还得他两头跑劝和。
不过落萧河此次倒是平静得出奇,他朝雪明禅礼节性地一拱手,开口公事公办道:“诏狱中的动乱已经平息,其中的带头之人禁庭会一一审问,他们的名册我稍后遣人送到右垣处,还请右垣着手深入调查这些人的来历。”
雪明禅闻言皱起了眉:“落兄以为这些人如此行事是背后有人指使?”
“自雾赦己越狱后,诏狱中的罪犯便一直蠢蠢欲动,近来更是变本加厉,”雁孤宁转动淡漠的双眸看向他,“这一系列行动,都像是有人针对太微府而刻意为之。”
“另外,虽然销毁了她一具分|身,但雾赦己本人仍旧逍遥在外,她越狱之事也疑点重重,我等不可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雪明禅应道,“我立刻安排人着手调查。”
***
景家人来夫渚城搜过了好几波,城内早就没什么人可捉,故而今日落到他们手里的除却竹玉四人,就是几个不明城中情况的外来修士。
一群人被锁上灵力制成的镣铐,由景家人们驱赶着逐渐往城外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
不过这些被抓来的人群中却并未因此而充斥紧张的气氛。
“为何在此。”夜烬寒无视背后凶神恶煞的修者,看向身边人问道。
“哎呀此事说来话长,”衣榴夏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这一动作牵动了与他拴在一处的夜烬寒的手一起摇晃,看起来颇有些滑稽,“自与阿寒你分别后,我决定将五大洲都逛个遍,于是前些日子去了北洲清谈会,后来又搭了个顺风船到东洲玩,如果不是因为要躲避追杀也不会这么急着来西洲,唉唉想起来真是旅途坎坷啊……”
“……”夜烬寒直觉他这个“顺风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手段,不过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追杀?”
“嗯嗯。”衣榴夏朝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略带心虚地朝另外两人那里看了一眼,重复道,“绝对是追杀——要是被抓到我肯定就没命了。”
他上次在雪家参加完清谈会后玩心大起,便扮作乐师混进了阳家大船。
虽然后来被竹栖砚识破,但当时阳家船上早就一片混乱,谁也没想到衣榴夏一直混迹其中,直至跟着阳家人回到了东隅。
最后阳家墙倒众人推时,扮成下人的衣榴夏刚准备拿着自己在阳家家主居处挑来的好东西开溜,不想却人拦了下来。
其实竹栖砚从他那里拿走金乌印时,衣榴夏便预感到自己恐怕要卷进什么大阴谋里,所以立马抽身,当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东洲了。
只是没想到他特意选了一个相隔万里之地淡泊度日准备避避风头,平常挖挖花草修修行,居然还是能碰上竹玉两人。
还有夜烬寒。
衣榴夏偷偷瞟了眼夜烬寒面无表情的脸,心道自己怎么像个逃债的一般,真是造孽。
这样想着,他不免又心惊胆战地瞧了瞧正和玉苍鸾调笑的竹栖砚,暗暗祈祷对方最好是已经忘掉了自己曾经在他们手上逃跑的事,不然这债可就还不完了啊。
同样和衣榴夏战战兢兢的还有走在最前方的一个景家下人。
但见他一边留意着四处的动静,一边频频将目光投向身后两人,如此反复几次后,旁边的领头人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你看什么看?有甚么好看的!”领头人斥责道。
“不是……大人,”那人悄摸摸地凑到领头人耳旁,面露胆怯地低声道,“您是否觉得……那边的二人有些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领头人随他视线看向竹玉两人,不知为何也打了个寒颤,同样小声回道:“瞎、瞎说……别管那么多,反正只要把他们送到蚍蜉海,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手下又看了一眼玉苍鸾,立刻因对方的瞪视而收回了目光,他仍旧忐忑道:“可是我总觉得……”
“没有可是。”领头人赶紧将他的头一把扭正令其看向前方,自己脚下的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他一边呵斥对方,一边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就这样又行了一段路,直到一队人路过一处告示榜时,几个景家人得被榜上内容吸引了目光。
这一眼,就叫他们通通呆立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踏出一步。
只因那告示榜上张贴的,正是太微令天级罪犯的通缉令。
而在顶端女子的肖像之下,赫然并列着两张熟悉的脸。
怎么能不熟悉呢——一众景家下人哆嗦着将头转向自己队伍里一脸坦然的两人。
竹栖砚闲逛似地走到告示榜下,看热闹一般将通缉令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开口评价道:“这作画之人水平倒是不错。”
玉苍鸾抱臂站在他身后跟着瞧了一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不过那位雪四公子果然并未遵守承诺,还是将杀害雪寂祯的罪名安在了你我头上呢。”
“意料之中。”
“但雾前辈居然排在你我之上,倒是叫人意外。”
“毕竟杀害了三家家主。”
“那你说我二人有可能超过她么?”
“难说,看你想要如何了。”
“……”衣榴夏凑过去提醒他俩道,“你们不要旁若无人地讨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题啊!”
这时一人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叫出声:“怎、怎会如此?你们、你们……”不是没有修为么?
怎么会和那太微令天级罪犯长得一模一样?!
另一人却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一旁抱刀的夜烬寒:“我早就想说了,这一位也有点、有点像传闻中的‘血修罗’啊……”
“猜得不错,”竹栖砚转过身面朝他们,将扇子在面前一展,语气轻快道,“在下还以为景家全是目盲之人呢。”
领头人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危险的意味,连忙挪动脚步想要倒退着逃跑,却见面前黑影一闪,再回过神时,他已被玉苍鸾掐着脖子一把掼到了告示榜前。
一道紫色闪电劈在他头顶,将泛起微弱灵力的太微令点燃,转瞬之间烧了个精光,领头人紧张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身旁的灰烬,生怕自己落得相同的下场。
玉苍鸾手指尖跳动着电光,就这样逼近对方冷声道:“若是不想死,就最好老实一点。”
***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也照亮了屋内两人的神情。
雾赦己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不可置信道:“这……这是真的么?”
曲清和仍旧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半晌轻叹道:“当年老夫本欲继续调查下去,谁知却突然传来舒府身死的消息……老夫既受他重托,只得离开太微府,从此隐姓埋名四处辗转,苟活在这世上。”
“但正如那位竹栖砚所说,老夫一直隐隐感觉到有人在暗中关注,就像是有一道隐蔽的视线追随着老夫的行踪,可对方从未主动出现过,又多有防备,故而老夫并未能查出更多线索。”
“这次来到西洲,原是听说临沨那孩子方经历了动荡,所以打算前去看他一眼,却不想那道监视似乎愈发大胆了,所以老夫只得暂居于此。”
“之前槐序说过景家人曾闹上门来,也是老夫察觉出其中有监视之人混进去前来试探,才强行将对方赶走了。”
雾赦己指尖不自觉用力,将信纸揉皱,她咬牙问道:“那……小沨知道这件事么?”
“老夫不曾告诉过他,”曲清和说着又叹了口气,“但聪慧如他,说不定早就看出端倪了。”
***
霓临沨放下茶杯——他方才大病初愈,脸上还透着些苍白——他开口确认道:“哦?竹栖砚是这么说的?”
“正是,”映归川坐在他下首,朝霓临沨拱手道,“请恕属下愚钝,只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唬人啊——连我们听澜阁都未能寻觅到别的七生玄冰莲的踪迹,他却如此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够找到,反正我是不肯信的。”
谁知霓临沨却笑着摇摇头:“他说的没错,其实先前我们是找到过一株玄冰莲的,只是最终并未将其带走。”
“之前?”梦红拂闻言疑惑道,“之前我们找到的玄冰莲不是被玉苍鸾抢先拿走了么?”
坐在一旁的却吟啸反应过来:“阁主所说的……可是曾在阆阙秘境的地宫棺椁中发现的那一株?”
“嗯。”霓临沨轻轻颔首,“我等碍于那位棺主的身份并未选择拿走那株玄冰莲,不想竹栖砚竟将主意打在对方身上。”
“也罢,此次便让我们居于幕后,来瞧瞧他究竟要使出什么手段吧。”
***
夫渚城外,众人仍旧如同先前那般慢悠悠地前行,不过此次被锁链拴在一起排成一排的,变成了景家之人。
“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脸啊,”竹栖砚摇着扇子走在那位领头人身边,状若闲聊地开口道,“我等只是被你们抓来做事的,你们有甚么好怕的?”
“这样罢,”他说着提议道,“为了缓和气氛,不如就先来聊一聊,你们捉人到底是要去做甚么的吧。”
身后玉苍鸾和夜烬寒正一左一右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领头人只掂量了一下便爽快开了口:“不、不瞒诸位大人,我等所作所为,皆是受景家家主指使,此次捉人,乃是要、要去喂食那蚍蜉海中的睚眦兽。”
***
靖取罗凭着久远的记忆在虚空中简单地画出了“太上判命”的结构。
他指着剑镡处的位置道:“‘太上判命’上所镶的那颗金色宝珠,实则是凝练睚眦兽的内丹所制成的,有震慑神识乃至元神之效,而睚眦兽在修真界极其罕见,目前只有在西洲蚍蜉海曾见过它们的踪迹。”
“它们生性残暴嗜血,凶猛好斗,通常都以人肉为食,成年睚眦兽甚至能生吞一个金丹期修士,因此难以直接擒获。更不必说在战斗过程中若是一不小心将其内丹损坏,便会使其功效大打折扣,所以那时负责找寻这一材料的景家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以凡人、甚至是低阶修士为饵,引诱睚眦兽进入陷阱,再将之围杀,虽说仍旧难以避免被对方脱逃或使内丹破损,但终究用无数条人命换来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
兰锦烟皱着眉头:“此事也太过残忍,怕是比起睚眦兽本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岳鸣渊愤怒地挥了挥拳:“难怪会没落至此,真是活该!”
靖取罗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并非景家衰败的直接原因,真正导致他们被御家抛弃的,是因为最终那颗制成的金珠出了问题,致使在那场盛大的献剑宴上‘太上判命’凶性爆发,出席的世家人死伤无数,这其中也包括景家自己的高手。”
“之后太微府追究下来,发现是睚眦兽内丹的质量有差,负责此事的景家为求自保,便将罪责都推给了当时领命扑杀睚眦兽的家臣,其中便包括苑大哥的儿子苑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