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与竹栖砚额头相抵,令自己的神识进入了对方体内。
竹栖砚的识海仍是一片白茫茫,他踩着自己脚下一片墨色走了几步,忍不住朝正在一边悠闲挥扇的竹栖砚打趣道:“闲暇时可在你的神识中种些花草,兴许是不错的消遣。”
竹栖砚动作一顿,拿扇子打他胸脯,佯怒道:“少费些嘴上功夫,赶紧干|你的正事。”
玉苍鸾顺势被他轻飘飘地推出一段距离,而后轻笑一声端正了神色。
“先前你与七杀盟缔结灵契时,神识中的异样发生在哪处?”
竹栖砚循着回忆,领玉苍鸾来到某个地方,沉吟道:“便是在这里。”
玉苍鸾在此处站定,而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掐诀,令眼瞳中浮起蓝色冷光,仔细探查起来。
竹栖砚在一旁凝神看着他动作,片刻后忽然察觉到对方脚底的黑影一动。
“?”竹栖砚疑惑间,手中掌风已出,就要朝那黑影攻去,却见黑影不慌不忙地从毫无察觉的玉苍鸾脚底钻出,逐渐在对方背后凝成一道人形。
“……”竹栖砚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他脸色一黑,手下动作愈发凌厉,眼看就要触到那人形,不想黑影似乎早有准备,立马在他眼前重新化作一团浓墨逃开了。
竹栖砚见状连忙撤回手中灵力,而来不及收回手掌则轻轻落在了玉苍鸾背上。
“怎么了?”玉苍鸾冷不防被拍了后背,转过身来疑惑道,“可是感到异状了?”
“……尚未。”竹栖砚少有地感到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来解释道,“方才你身后有些怪异,我便上前一观。”
玉苍鸾朝自己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片虚无,竹栖砚继续补充道:“兴许是我多心了,你不必在意。”
玉苍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扭回头去查探了起来。
竹栖砚暗暗舒了一口气,谁知没过多久,那黑影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挑衅般地在他眼前重新聚集在一起。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挥出一拳砸在黑影身上,将其打散了开来,随即把黑影化成的墨水踩在脚底,回身朝再次被打断的玉苍鸾笑道:“没事,你继续。”
玉苍鸾带着一脑门的问号回过头,竹栖砚确认对方进入状态无法察觉身边动静之后,方咬了咬牙,拔腿朝伺机逃脱的黑影追了上去。
黑影撒开丫子跑得很欢,竹栖砚使出灵力将之擒住便是一顿胖揍,可对方狡猾得很,总能在他给予致命一击时将自己的身形化成墨水灵活逃脱。
再加上竹栖砚心虚,担心二人动静打搅到玉苍鸾,总是分心注意着玉苍鸾的动作,对方一朝自己这里看来,他便将手中挨揍的浓墨团成一团藏在身后,朝对方露出安抚的笑容。待到玉苍鸾重新开始聚精会神查探后,他才敢咬牙切齿地再次对黑影拳打脚踢。
一人一影如是有来有回地逃跑追逐了许久,一旁玉苍鸾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止了这场幼稚的玩闹。
竹栖砚刚要伸手打算再次抓住前面的黑影,玉苍鸾从旁握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从方才起我便十分好奇,”玉苍鸾没有忽视竹栖砚眼中一瞬的慌张,挑眉笑道,“到底是甚么东西能让你方寸大乱束手无策呢?”
他说着另一手拽住想要逃跑的黑影,看到竹栖砚面上出现了某种一言难尽的神色,玉苍鸾眼神晦暗,朝黑影狠狠一握:“便让我来看看他的真面目罢。”
“不……”竹栖砚赶忙抬手要挡住他,不想却被玉苍鸾强硬地扭住了双臂。
竹栖砚抬脚再踢,玉苍鸾于是一手制住对方被自己别在身后的手臂,拿手肘向竹栖砚膝盖一击,接着伸出长腿顶入对方双腿之间,彻底把竹栖砚困在了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玉苍鸾才缓缓抬起头来朝前看去,嘴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说到一半,他便彻底愣住了。
在两人面前,那黑影被迫化出了人形,赫然就是玉苍鸾自己的模样!
竹栖砚默默将头扭到一边,想来一瞬间在心里将玉苍鸾颠来倒去骂了个彻底。
玉苍鸾怔愣片刻,然后顶着难看至极的脸色抬起手,一把将眼前人形彻底轰成了碎片。
竹栖砚惊诧地朝他抬起头:“这东西大抵没办法消灭……”
“无事。”却见玉苍鸾慢慢从对方心口的位置抽出手来,向竹栖砚摊开了手掌心。
竹栖砚低头看去,就见玉苍鸾的手心里正躺着一块光芒闪烁的印记。
他马上反应过来:“七杀盟的灵契在我神识之内留下了这块印记?”
玉苍鸾点点头,说话间,那印记从他掌间飞到半空中,竹栖砚看向他手掌上被灼伤的焦黑痕迹,皱眉道:“这印记没有办法去除,对么?”
“目前是这样,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印记的效用是怎样的。”玉苍鸾抬手划过他脖颈钳住他下颌,将竹栖砚的头重新抬起来令其看向自己。
竹栖砚仰头看着玉苍鸾抿紧嘴唇,眼中神色躲闪。
玉苍鸾朝他勾唇笑起来:“你应该还有想问我的罢,比如——”
他抬指摩挲着竹栖砚下唇:“为何那印记会变成我的模样?”
竹栖砚眼瞳一颤,就听玉苍鸾继续道:“因为它给你神识打下烙印令你神识产生了扰动,再加上……那时你兴许正是心绪动荡之际,印记便与你心中念头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具象。”
他说着低头逼近对方,胸腔处传来低沉笑声:“原来你那时是在想我。”
竹栖砚一口回绝道:“没有。”
“哦?”玉苍鸾收紧怀抱,手指滑下掐住竹栖砚脖颈,继续逼问道,“那为何它化成了我的模样?”
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喘出声:“不知道。”
***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紧盯着台下跪着的人道:“你说什么?”
那修者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道:“属下……属下罪该万死,小公子被我等跟丢了……求家主大人……求家主大人责罚!”
“跟丢了?”朝别赋急急迈步到台边,连声问道,“在哪里跟丢了?当时与风颂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你们可有在附近搜寻?”
那人低低伏下身子,答道:“在中洲南部,当时小公子正和御家公子在城中游玩,我等遵循家主大人吩咐,在暗处看顾二人,可是……可是转眼之间他两人便不见了踪影,我等四下寻找,皆不见两人下落。”
朝别赋听得怒火中烧,他仰头深呼吸一口气,走回座位上慢慢坐下来,支颐看向台下人,阴恻恻开口道:“若不是风颂说他心情不好要和那御庚辰出去游玩,又不想让你们跟随左右,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却没想到他仅离开我的保护一两次,你们就都将他跟丢了!”
修者急忙砰砰磕头:“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
“既然知道有罪,那还不赶紧去将风颂找回来。”朝别赋握紧扶手,眸中暗潮汹涌,“切记不可声张,若让别家知道风颂失踪,恐对他不利——你等动用一切力量在五洲各处搜寻,务必要将他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朝家!”
“所以,”竹栖砚摇扇看向面前四人,“你们几个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此事说来话长……”
“当然是我神通广大……”
御庚辰与雾赦己一同开口,随即尴尬对视一眼。
竹栖砚伸手打断他们:“那就长话短说——”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个胆战心惊看向自己的人,挑眉笑道:“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们,麻烦你二人说说事情经过罢。”
***
事情还要从听澜阁内发生叛乱前说起。
彼时霓临沨被擒,朝别赋向安插|在听澜阁内的郑居安等人传达了煽动听澜阁众人前往阳家的命令,同时让朝家修者提前埋伏在隅皋周围几城,伺机杀掉听澜阁人取而代之。
而雾赦己收到竹栖砚的消息,便打算混在这些朝家修者之中趁机逃离朝家。
雾赦己动用自己的能力骗过看守晓噙霜的修士,让少年替换掉原本要去执行任务的一位修者顺利出了朝家,接着伺机离开了大部队。
然后就碰到了刚刚利用“千里咫尺”逃脱朝家人监视的御庚辰与朝风颂二人。
御朝两人原本正猫着腰躲在草丛里谨慎打探情况,不想雾赦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两人背后,继而轻轻将手搭在了二人的肩膀之上。
朝风颂一个激灵,顿时就要张口叫出声来,御庚辰见状连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这才齐齐扭回头去,正好看到一张阴笑着的脸近在眼前。
“唔——”
朝风颂止不住地叫出了声,御庚辰一边收紧盖在他嘴上的手,一边哆嗦着小声开口道:“雾……雾前辈?”
“嘿!被我抓了个正着吧!”雾赦己挑眉问道,“你们两个小朋友在这儿干啥呢?”
她说着指了指一脸惊恐的朝风颂:“没记错的话你是朝家的小子吧?”
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御庚辰:“我好像在岐渊见过你。”
雾赦己收回手抱臂盯着面前两个青年,威胁道:“劝你们最好如实交代……否则休怪我将你们扭送回家!”
“……”御庚辰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道,“前辈有所不知,其实……额……我们二人是从朝家偷跑出来的。”
御庚辰也很无奈,还记得那天他在街上碰到朝风颂后,对方非得拉他去茶楼坐坐,结果喝到一半朝风颂自己先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御庚辰在那儿坐着等了半日都没等来对方的回复,他想兴许是朝别赋找朝风颂有急事,自己也不好去打搅,但又觉得好歹是对方请客,他总不能不声不响地走掉,于是便上朝家去拜别朝风颂。
没想到去了朝家才知道,朝风颂居然病倒了。
御庚辰踏进房间的时候,见朝风颂正神色恹恹地靠在床边,一双眼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微微出神。
他走近对方,小心问道:“风颂……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
朝风颂转动眼球望向御庚辰,突然红了眼眶:“庚辰哥哥……你来了。”
御庚辰见状,连忙坐到床边,关切道:“风颂,你没事罢?可叫人来看过了?”
朝风颂点点头,重新茫然地看向床帐。
他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竹栖砚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半死不活的模样,以及朝别赋毫不犹豫刺进对方胸口的长剑,那二人的面容和话语如同梦魇一般一直缠绕在他左右,令他痛苦迷茫,惶恐不安。
一会儿是竹栖砚染血的笑容:“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
一会儿是朝别赋不屑的冷笑:“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到底……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难道这个世界注定弱肉强食?难道别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就一定要加倍偿还?难道所有忤逆了朝家的人就必须去死?
难道……终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样冷血无情的人?
朝风颂感到深深的窒息,他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这华美的宫殿像一座牢笼。
于是他对御庚辰道:“庚辰哥哥,我想离开这里。”
御庚辰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风颂,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开玩笑,这可是朝家金枝玉叶的小公子,平日里朝家人看得那么严,朝风颂说自己想要离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当他看向朝风颂眼中的坚定时,心中又为之一动。
朝风颂握住御庚辰的手,恳求道:“庚辰哥哥,请你帮助我离开这里罢。”
他的眼睛澄澈而明亮,认真看向自己的时候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让御庚辰头脑一热便点了头。
然后他马上就后悔了——拜托,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了,轻则是他诱拐朝家小公子,重……重的话他就成了继竹栖砚玉苍鸾之后第三个试图绑架朝风颂的人了!
朝风颂可能只是会被抓回去看住,自己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啊!
一开始他是试过用“千里咫尺”来带走朝风颂的,但朝家外围设有强大的屏蔽阵法,就连他的仙器都没法穿过,再说那么大一个活人平白消失在朝家,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于是两人最终决定骗过朝别赋假意出去游玩,又以朝风颂心情不佳为由拒绝对方派人直接跟随。
换做平时朝别赋必定态度强硬不会答应,然而他那时正密切关注着阳家与听澜阁那里的动向,且先前才因吓唬了朝风颂让小弟病倒,故而朝别赋最后竟然真的点头答应了。
虽说如此,两人还是担心朝别赋暗中派人跟随,所以故意等到了一处热闹街市里才调用“千里咫尺”,逃脱了朝家人的看顾。
“老天……”当踏出空间之门的那一刻,御庚辰松开了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简直要为朝风颂喝一声彩,“竟然真的成功了……”
朝风颂也有些小雀跃,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自由。
然后他们就在打探情况准备逃跑的时候被雾赦己逮了个正着。
朝风颂对雾赦己拱手求饶道:“雾前辈,求您不要将我送回朝家……我、我可以为您做牛做马、做任何事!”
说完又小声补充道:“但……但不能是太坏的事。”
雾赦己却大笑一声,拍了拍面前两人肩膀道:“哈哈哈!原来我们是一道从朝家跑路的!放心,既然出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她转身揽过晓噙霜,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这样罢,我先送你们去竹栖砚说过的汇合点安顿,然后再去找他!”
***
岐渊的屋子里,御庚辰回忆完事情的经过,自己也不禁扶额叹出了一口气。
本以为朝风颂和他出来四处走走就算了,说不定对方见识了世间险恶就会自己回家。
结果他们碰到了比朝风颂更加离谱的雾赦己,竟然上赶着把朝家小公子送到了七杀盟!
怪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雾赦己口中所说的汇合点有没有不妥之处,但谁能料到——竹栖砚居然加入了七杀盟呢?
这下好了,朝风颂这几日已经见到听到了许多七杀盟事务,他身份敏感,竹栖砚等人必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而自己这个“重要帮凶”也不知要何去何从了。
御庚辰看了看一旁有些紧张坐着的朝风颂,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正在听自家师父吹牛皮的晓噙霜,最后望向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讪笑着道:“竹先生,你看我……”
“多日不见,御大少爷倒是更加能耐了。”竹栖砚以扇掩唇,朝他调侃道,“身为世家子居然主动与七杀盟联手,甚至还拉拢了朝家小公子加入,这可真是大功……”
“竹先生。”樗旻枢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御庚辰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己与他合作的,但朝风颂身份摆在那里,又对一切不知情,于七杀盟来说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竹栖砚这话故意上赶着将朝风颂与七杀盟捆绑在一起,无疑是想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虽说阳家一行,竹栖砚确实借阳如镜一剑打开了阜扬结界,帮助七杀盟疏散了阜扬城民,从而让他们的人能够在城民中建立积极的形象,并随着迁徙的城民们在阳家附近的城池中建立据点,为七杀盟带来了不少好处。
但此人最后却将阳家家主印据为己有,重新来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拉朝风颂下水,再加上之前将七杀盟暴露于人前的行为……
更何况——樗旻枢看向竹栖砚身后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他直觉这二人不会真心为七杀盟做事。
玉苍鸾察觉到他打探的目光,睁开双眼与樗旻枢冷冷对视,樗旻枢心中一凛,开口谨慎道:“玉先生……”
却在此时,苻凌涯从房间内走出,朝几人拱手道:“三位,里面请罢。”
樗旻枢顺势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率先朝苻凌涯走去。
竹栖砚轻声笑笑,起身与玉苍鸾一同跟上了樗旻枢的步伐。
***
苻凌涯展开幻境,将四人转移至一处风雅小宅中,但见青松翠竹,疏影横斜,红泥白雪,院子里的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热酒。
他挥袖在廊下摆出一副巨大沙盘,邀请几人入座。
竹栖砚掀袍坐在沙盘一边,玉苍鸾则跟着他跪坐在他身后。
另一边,苻凌涯抬手在沙盘上化出当今修真界的势力分布图,而樗旻枢提起不远处炉上煮好的酒,为几人各自倒了一杯。
竹栖砚晃了晃手中六角团扇,挑眉看向沙盘中代表东洲的那块地方出现的一片焦土,饶有兴味地开口道:“东隅已逝,桑榆亦晚矣。”
“然也。”
这时,屋中屏风后忽然升腾起一阵烟雾,随即一道模糊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好久不见了,诸位。”应不绝戴着面具的脸若隐若现,目光隔着屏风扫过几人,最后落到正抱臂敛眸充耳未闻的玉苍鸾身上。
“初次见面,玉先生,久仰大名,在下乃是七杀盟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