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掀起眼帘瞥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哼笑道:“故弄玄虚之辈。”
“诶,玉先生此言差矣,”应不绝却悠悠回道,“有时保持一些神秘感,才会引起人的注意与探究之心呢——你说是不是,竹先生?”
“几日不见,想不到首领大人的脸皮已经要与面具融为一体了,”竹栖砚摇着扇子,目光仍旧停留在面前沙盘之上,“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身份感兴趣?在下与你打赌,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先生真是翻脸不认人呢,”应不绝的声音变得戏谑起来,“原来当初你急切带领七杀盟之人前往阳家,也是为了消遣?”
他话音方落,但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身边气势骤变,案上酒杯霎时爬上冰霜。
玉苍鸾紧盯着屏风,似乎下一刻就要召出惊雷劈向藏身其后之人。
这时竹栖砚却将扇子往他面前一晃,遮住了玉苍鸾冰冷的眼神。
院内气氛重新缓和起来。
“阁下好会颠倒黑白,”竹栖砚侧过身来,将玉苍鸾挡在自己背后,看向应不绝的所在之处,勾唇笑起来,“明明是七杀盟威逼利诱在下这样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带头冲锋陷阵,可怜我二人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一朝入贼窝不得翻身,今日只好应约前来与尔等不义之辈会面,还要被首领大人作弄取笑——原来你七杀盟是这样欺软凌弱的组织,传出去可要如何服众呢?”
“唉,”樗旻枢忍不住放下手中酒杯,出声劝道,“先生又何必夸大其词?平心而论,此次阳家行动,于竹先生于七杀盟乃是双赢之事。”
他说着在沙盘中化出阳家尚在时的五洲图:
“从那时形势来看,七大世家中衣家避世不出,朝家势头正盛,算家紧抱朝家大腿,雪千两家刚刚联手,御家掌握炼器资源、又惯会左右逢源,唯有阳家式微,家主昏聩、人才凋敝、内里千疮百孔,外人虎视眈眈。”
“齐仇疆之事令阳家成了惊弓之鸟,玉先生被抓更是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惊起千层浪,阳家高手主动或被迫现身,暗处之人亦蠢蠢欲动。”
“天时地利已至,七杀盟却尚不足以直面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便只能设法穿针引线,将一切有心于阳家之争的人串联起来,而竹先生作为与玉先生关系最紧密之人,又有勇有谋,自然是穿线之人的不二人选。”
樗旻枢这样说,一方面暗示应不绝竹玉二人关系不可动摇,不必再借题发挥,一方面代七杀盟向竹栖砚委婉承认了设计玉苍鸾身份暴露的事,一方面又强调了此次阳家行动是双赢之举,两方实在无须继续相互攻讦下去。
“樗先生说的在理,”应不绝于是接道,“是我狭隘了,如今七杀盟得了两位大将,该是值得庆祝之事。我衷心希望二位遵守先前承诺,继续助七杀盟诸位同志一臂之力。”
玉苍鸾打断他:“我记得我并未加入七杀盟。”
“哦?”应不绝佯装惊讶道,“可竹先生已与我等签订了灵契,我还以为今日先生与他一齐前来,便是要一同为七杀盟助力呢。”
“毕竟——”说到这里,他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勾起,“‘玉阎罗’之事已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失了七杀盟庇护,你等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
“玉……苍鸾?”
离相月看向手中新的太微令状,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
“正是。”台下雪明禅低头拱手道,“据调查,前一阵子济延城中出现的‘玉阎罗’传闻也与此人有关,且这些传闻如今已遍布修真界了。”
“玉家……”离相月端起一旁千婉暮为自己倒的茶,“真是许久未听到的名字了。”
雪明禅敏锐地从其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垂着头默不作声,离相月却没再这件事上继续下去,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上次主动向我献上仙器‘藏凤’之人调查得如何了?”
雪明禅抬起头来,犹豫地看了一眼坐在离相月旁边的千婉暮,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离相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游移,轻笑一声道:“不必拘谨,直说便是。”
雪明禅心中一惊——这二人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便是几个雪家继子,离夫人平日里都不会让他们参与家事,如今一个千家人竟能坐在她身旁听取自己的汇报……
然而他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的,只是向千婉暮行了个礼,继续道:“已按照夫人的吩咐,将其暗中监视起来了,但此人目前来看确实是真心来投诚的,所作所为并无怪异之处。”
“倒是能沉得住气,”离相月冷笑一声放下茶盏,随意问道,“以仙器谋取雪家一席家臣之位,换做是你,你会这么做么,右执法?”
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了……雪明禅一边在心中痛骂那献器之人,一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额头上不由得流下冷汗来。
半晌他涩声开口道:“属下……属下自然以夫人利益为先。”
“呵呵呵,”离相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雪明禅几乎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剧烈颤了颤,就听对方继续道,“为自己利益而谋,乃是人之本性,为主而谋,乃是臣之本分——你说是也不是,婉婉?”
千婉暮听出她话中意有所指,皮笑肉不笑道:“母亲大人所言极是。”
“能让一个人献出人人趋之若鹜的仙器,”离相月手指在那份太微令上轻敲,若有所思道,“这背后的原因到底如何,我倒是好奇的很。”
雪明禅暗暗同情了那位与自己一样被忽然点到名的雪三夫人一瞬,而后正色回道:“夫人的意思是……”
“暂时不必动他了,先让他卸下些防备,”离相月抬眼看向他,“待到时机成熟,便将他幕后之人一并钓出。”
“属下遵命。”雪明禅领了命,却并未立刻离去。
离相月见状笑道:“不必在那里担忧了,这太微令上的两人还轮不到雪家特地操心。”
她说着目光扫向令状末尾处“窃取阳家家主金乌印”一句,挑眉道:“自然有人比我们着急。”
***
玉苍鸾冷哼一声:“七杀盟就只会这一种手段了么?”
“过奖,”应不绝笑起来,“但先生就不好奇,关于玉家之事我还掌握多少么?”
“我问你,你就会如实相告么?”玉苍鸾嗤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唉,不是我要以此相逼,只是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先生为何不肯答应呢?”应不绝循循善诱道,“再说竹先生已经是七杀盟的人了,你难道要置他于不顾?”
“我会留在这里,”玉苍鸾紧紧盯着屏风后的身影,冷声道,“但不会加入七杀盟。”
“嗯……”应不绝作为难状,“留一个外人在此,还是个太微令‘天’级罪犯,恐怕盟中同志不会答应呢。”
“但若加入我们——便如雾前辈那样——七杀盟便会为你们提供遮蔽身份的手段,你等便可后顾无忧。”
“哈哈,首领大人当真以为,七杀盟就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么?”
这时竹栖砚却开口打断道,“不要忘了禄存派之事,就算樗先生尽力压下,也难以阻止一些消息的传开,七杀盟安坐幕后暗中推进徐徐图之的计策,恐怕要失效了——”
他说着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阁下不妨猜猜,这一次究竟是你们先扳倒世家,还是世家先剿灭你们?”
***
“经调查,七杀盟在南洲一直默默活动,例如在一些小城招募凡人加入修炼,贩卖灵丹灵器等,并无出格动作。”
“先前有传言说他们与岐渊叛乱有关,确实如今岐渊和越溪内也设立了七杀盟的据点,表明此事不是空穴来风,但除此之外,七杀盟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野心。”
“不过有一次……”
算忧生转向那正在汇报之人,神情专注:“嗯?详细说来听听罢。”
“前段时间南洲一个小组织禄存派被灭门,似乎与七杀盟有些关联。”
“我们暗中从一些与禄存派有过往来的帮派口中了解到,禄存派中有一位谋士,被发现死在他们本部,死时手里拿着与七杀盟的联络书信,因而有人怀疑是七杀盟做下了灭门之事。”
“但后来那位岐渊领导者亲自出面,作证七杀盟绝无杀人之举,与禄存派乃是正常交易往来,灭门者是别有用心想要嫁祸于七杀盟,行挑拨离间之事。”
“此事到此便不了了之。”
算忧生点点头,这时却见汇报之人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面上欲言又止。
他疑惑道:“先生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那人向他跪下道:“属下斗胆,请公子恕罪,此事疑点重重暂且不提,最令人在意的是——当时岐渊领导者樗旻枢尚且带着一位剑修,而与他对峙之人竹栖砚称那剑修为……为算先生!”
算忧生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
苻凌涯惊讶开口:“难怪先生选择只身前往朝家与朝别赋交易,想来也打着将七杀盟暴露给他的主意罢——先生当初做局之时,可有想过自己也会被算作七杀盟一员剿灭么?”
“正如首领大人所说,我已经在太微令榜上有名了,再多一项叛乱罪名也无关痛痒。”竹栖砚一脸坦然,“但七杀盟所有的辛苦便要付之东流了,你们甘心么?”
他又转向一旁的樗旻枢:“樗先生难道愿意见到自己的理想与心血被世家摧毁么?”
樗旻枢皱紧眉头,话语间已带了些怒气:“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竹栖砚指尖转着扇子,抬眼笑道,“是你们算计玉苍鸾的身份在先,我不过是向你们讨还一些代价——”
他的声音忽而转冷:“也奉劝尔等不要得寸进尺。”
院中人一时都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应不绝在屏风后叹气道:“好罢,我等尊重玉先生自己的意愿。只是竹先生,既然做了事要付出代价,那禄存派灭门所引发的后事,就拜托你处理了,不然我如何向诸位同盟交代呢?”
“好说好说,”竹栖砚笑着将团扇收回面前,半遮住脸道,“还请首领大人记住,你我之间只是一场赌约罢了。”
“你既决定让我替你谋事,那便要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否则,谁知什么时候——”他说着横扇于颈前,做了个割喉的动作,愉悦道,“你就又身首分离了呢。”
“先生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苻凌涯也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沙盘上阳家的旗子重新拔|掉,感慨道,“我现下觉得阳家灭得不算太冤。”
“我善良得很,”竹栖砚掩唇笑道,转回身来在阜扬及其周边城池地盘插|上七杀盟的标志,“这不是让你们顺利随着疏散的阜扬城民潜入阳家周边地区了么?这几日过去,据点也该建好了罢。”
“但毕竟七杀盟目前仍是在暗处活动,所以,”苻凌涯说着在五洲原本属于阳家的灵矿领地上插|上分属五大世家的旗子,“阳家在修真界的领地算是被剩下五大世家瓜分了。”
“哦?”玉苍鸾挑眉,“愿闻其详。”
苻凌涯抬手指向插|在隅皋的旗子:“首先是实力最强的朝家,朝别赋依靠太微府取得了隅皋的控制权,并攫取了阳家在修真界半数的领地。”
他又将众人目光引向北洲:“雪千两家则借着某种关系得到了阳家在东、北、南的大约三成矿产与商铺。”
苻凌涯接着指向七杀盟所在的南洲:“剩下的两成领地大部分被算御两家分食,少部分则被反叛组织占领。”
“何必说得如此含蓄,”玉苍鸾冷笑道,“不就是七杀盟的囊中之物么。”
“希望真能借玉先生吉言。”苻凌涯轻笑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除却这些,”樗旻枢在一旁接话,看向中洲的太微府总部道,“阳家本部的修士有许多归降于听澜阁,剩余则被太微府尽数杀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苻凌涯继续道,“阳家所藏灵器宝物、书册秘籍亦被这二者瓜分。”
“听澜阁这次也收获颇丰啊,”竹栖砚摇扇道,“不仅彻底消除了阳家这个千年的隐患,还借机清剿了阁内暗棋——霓阁主可是叫朝别赋吃了一个大闷亏呢。”
“确实如此,”众人看向西洲听澜阁本部所在之处,樗旻枢道,“虽然表面上看来朝家获利最大,实则朝别赋输得彻底。”
“还要多亏竹先生与霓阁主联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苻凌涯收回手,端起酒杯摩挲着,“不过要说这里面最出乎人意料的,应当还是莫何妨的真实身份。”
“‘隅皋四杰’竟有一位是朝家人,”玉苍鸾道,“说出去怕是要贻笑大方之家了。”
“既是从阳朔漠时期便已打入阳家内部的人,且埋伏千年仍不暴露,足见其在朝家也地位不低,”竹栖砚说着看向屋内屏风,“对于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首领大人可有什么头绪么?”
“我倒是有些猜测,”应不绝接道,“不知诸位可了解,朝家的‘浮楼八仙’么?”
***
暗室中燃起的烛光照亮了朝别赋脸上莫测的神情。
“问长老,”他把玩着手中一块金质环形符印,语气淡淡,“既然莫何妨身份已经暴露,也是时候让你的人重新回到台面上活动了。”
“是。”阴影里揣袖站着的老者低头应道。
狱崖之内,鬼影幢幢,一道染血的狼狈身影正倒在角落里痛苦喘|息。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此处诡谲的气氛,问浮元停在那道身影前方不远处沉默半晌,而后缓缓开口道:“感觉如何?”
莫何妨自血泊中艰难抬起头来,努力使眼前的视线清晰,嘴唇开开合合:“浮……浮主……”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问浮元隔空掐起他下颌,冷声道,“还以为你跟在阳如镜身边多年,早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他说完放下手转过身准备离去,又侧头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人,低声道:“我等……皆是与老祖签订过魂契的人,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好好受完刑,便回归‘八仙’之位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