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之蛾(终)

104 / 384 章 · 9,974

“哦?阳如意的金乌印不见了?”

宫殿内,朝别赋斜靠在贵妇榻上,支颐问道:“可用‘溯洄镜’寻到了线索么?”

雁孤宁立在台下拱手应道:“由于阳家几经大战,又有人渡劫,灵力扰动过大,故而‘溯洄镜’只回溯到了阳如意身亡前后的影像。”

“阳家总管易北冥杀害阳如意后曾施法在她身周找过,但并未寻到,之后也有几人前来补刀寻找,但都无功而返。”

“有趣,”朝别赋闻言慢慢直起身子来,“那你以为如何?”

雁孤宁答:“既然有消息证实家主印一直被阳如意带在身边,那么拿走金乌印的应是在那之前曾和阳如意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嗯,”朝别赋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转向另一边低头跪着的人问道,“怀沙,我记得你曾说过,当时和阳如意一起逃命的,除了你、霓临沨以及易北冥,还有一个人,是么?”

霁怀沙也在阳如意死后去寻过家主印,同样没有找到,他低着头回道:“正是,那也是同我一样侍奉阳家主的人。”

“哦?”朝别赋眯起眼,“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他叫林十一,是在济延时被阳如意看中的一位琴师。”

朝别赋又问雁孤宁:“死者之中可有这么一号人?”

“并无。”

“济延……”朝别赋轻声道,“看来离相月动作也不少啊。”

“易北冥的去向可查到了?”

“尚未。”

朝别赋嗤笑一声:“你们太微府这下可被窃印之人好好戏耍了一番,说好的肃清阳家一个不留,结果没了家主印,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拎不清了。”

雁孤宁连忙跪下:“请朝家主恕罪。”

“罢了,”朝别赋拂了拂袖道,“想来这也是拿走金乌印之人的目的之一,阳家之中世家眼线众多,若让你们太微府夺得符印,便是将众世家的把柄都握在了手中。”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窃走符印之人背后的主使者,兴许是了解我们的熟人呢。”

“若是世家中的人搞的鬼,便待我敲打试探他们一番,”朝别赋说着对雁孤宁道,“你且下去继续盘点阳家收缴之物,稍后将名单呈上来与我过目。”

“是。”雁孤宁点头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目光移回殿中另外两个人道:“怀沙啊怀沙,你说说,若不是你没能在霓临沨最脆弱的时候杀掉他,何来这么多后患呢?”

霁怀沙浑身一抖,伏下身子道:“怀沙知错,求家主大人恕罪!”

朝别赋重新靠在榻上,托腮看向他头顶,笑而不语。

一旁的冽九章见状也跪下求情道:“家主大人,求您看在怀沙这么多年为朝家传递情报的功劳上,饶他一命罢!”

“哦?”朝别赋挑眉道,“怀沙去了多少年?十年?百年?我倒有些记不清了。”

二人不敢回答。

“莫何妨从朝挽铃在时就被派去阳家了,”他悠悠道,“如今不也在狱崖受刑么?”

霁怀沙闻言不由得发起抖来,冽九章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打颤地开口道:“怀沙他已知错了,求……求家主大人从轻发落。”

“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一边求饶一边不停地磕头,霁怀沙眼中含泪,也跟着磕头,大殿之内一时只回荡着额头与地面相撞的砰砰之声。

朝别赋支着脸看了片刻,然后才施施然开口打断二人道:“好了,都起来罢,我还没说要罚你呢。”

二人只得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

“这次便不追究了,毕竟那时阳家内情况太过混乱,霓临沨又太狡猾,竟给我设下连环计,”朝别赋轻叹一口气,“要杀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地上两人慌忙磕头称谢:“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看着他俩笑道:“你兄弟二人自幼被我朝家捡回来抚养,这么些年确实为我做了许多事——九章说得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怀沙又好不容易回到朝家,我应当备上厚礼好好为你们庆祝一番才是。”

冽九章赶紧回道:“家主大人言重,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为朝家效力是我兄弟分内之事。”

“哎,九章这时又开始谦虚了。”朝别赋道,“我已遣人将灵石丹药等送到了你们房间,你们收好便是,日后朝家有的是用你们的地方。”

二人点头连连道谢。

“除此之外,”朝别赋勾起嘴角,挥手召下人端上一杯酒来,“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杯‘接风酒’,我知你们兄弟情深,这酒,你们其中一人喝了便是。”

他话音方落,霁怀沙与冽九章双双愣在了原地。

那下人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了两人面前,但见在他手上的酒杯中,赫然就是斟满的“令言蛊”。

***

南洲引安,算家府内。

暖日融融,庭中葱郁草木掩映着白墙黛瓦,清风捎来淡雅花香,为静谧美景注入一丝灵动。

千儒念见状不由得止住脚步,当场展卷研墨,笔锋一挥便作起画来。

不过片刻,眼前景色已跃然纸上,千儒念正沉浸在迸发的灵感之中,冷不防被花丛间飞出的一只蝴蝶吸引了目光。

蝴蝶在盛放的花朵间流连,原本无甚特别,真正让千儒念注意到的,却是跟在蝴蝶身后一柄被纤纤玉手所执着的团扇。

那双手的主人看起来颇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到蝴蝶嬉戏累了落在花蕊之上,才用团扇轻轻扑了上去。

“唰唰”裙摆不小心擦过草尖,细细簌簌的声音惊动了蝴蝶,只见它扑扇了几下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手的主人立刻打算去追,花丛中露出了一个身着罗裙披帛,头梳螺髻簪花的女子身影。

她举着团扇迈出一步后却意外和千儒念打了个照面,于是蓦地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千儒念连忙收起目光,低下头红着脸道:“失、失礼了。”

那姑娘没有开口,倒是有侍女小跑着追了过来,扶着女子轻声道:“二小姐,请小心些呀。”

千儒念心中一惊,方明白对方乃是算家二小姐算怜已。

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千儒念低着头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抹鹅黄色的裙角。

他慌张地抬起眼来,就见算怜已正拿一双杏眼小心地打量着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大约十指宽的卷轴朝他展了开来。

千儒念疑惑间,那卷轴上已经浮现出一行由灵力凝成的字来:“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这才想起有人曾提到过,算家二小姐天生哑疾,口不能言,平日里都用算忧生特地为她定制的可以直接显示她话语的卷轴来与人交流。

“没……没有,”千儒念连忙回道,说着又退后几步朝对方拱手行了个大礼,“见过二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他行完礼后又抬起头朝前看去,却发现算怜已正用卷轴掩着嘴,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看向自己。

“……”千儒念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就见眼前卷轴上又现出新的字句来:“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你是兄长新招揽的幕僚么?”

“小生不才,”千儒念直起身来正色道,“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先生太谦虚啦,”算怜已写道,“你画画好厉害,我可以在这里看你作画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在这里看着,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当当当当然可以。”千儒念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多多多多谢二小姐称赞,小小小小生在此献丑了。”

算怜已放下卷轴朝他笑笑,然后果真领着侍女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起他的画来。

千儒念收拾了杂乱的心绪重新提起笔来,却在笔尖再次落到将要画成的花朵上时心中一动。

“二小姐,”他转过身来,对算怜已郑重道,“小生再为你画一只蝴蝶吧。”

他迎着算怜已好奇的目光抬起笔尖,在虚空中轻轻点画,就见一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蝴蝶出现在了算怜已面前。

算怜已惊讶地捂住了嘴,千儒念顶着熟虾一般的红脸,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问道:“二小姐,送、送给你。”

算怜已伸出指尖,那蝴蝶便乖巧地落在她手上,她惊喜地抬手打量半晌,对千儒念写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

算家另一边,气氛却有些凝重。

算忧生将书信展开放在案上,让几位谋臣都仔细看过:“朝家传来消息,要我算家调查一个叫做‘七杀盟’的组织,诸位可有什么想法么?”

“属下略有耳闻,”一人沉吟道,“他们似乎在南洲一些小城中活动,因为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太微府以前并未管过他们。”

“属下却听说,”有人道,“前段时间岐渊的叛乱他们似乎有所参与。”

“太微府先前不在意,如今朝家却叫我们来查,”鹤少巽一边为算忧生倒茶一边道,“说明这七杀盟或许并非是普通的叛乱组织。”

“若是如此,我们确实须得仔细调查一番了。”算忧生凝视着杯中渐满的茶水,若有所思,“毕竟他们与算家同属南洲,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必定首当其冲——朝家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拿我们投石问路。”

众人都表示赞同。

“还有一件事,少巽。”算忧生这时抬起眼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鹤少巽低头看去,发现那正是他同林十一要回的阳家家主印,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公子……”

“我们被骗了,”算忧生手指敲着那符印,朝他轻笑道,“这块‘金乌印’,只有一半是真的。”

“这……”鹤少巽一时难以置信。

这时有人怀疑道:“莫非是林十一他……”

“林先生心性澄明,且他对世家家主符印中的关窍并不熟悉,不会做出私吞之事,”算忧生摇头,“我目前有两个猜测。”

“一是有人在林先生之前替换掉了真正的金乌印,但有个问题是——他为何不直接用假的符印将其整个替换,而是选择留下一块真假参半的金乌印呢?”

“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推测——这是阳家的障眼法,也就是说,历代阳家家主其实有多个金乌印,它们各自半真半假,唯有合而为一之后,才是真正的家主印。”

鹤少巽点点头:“家主印中有开启阳家关键宝藏与真仙秘术的方法,比直接从阳家府内搜刮出的宝物要珍贵的多,觊觎者也更甚,这么做不失为一种保护的方式。”

“是我们之前探查得还不够仔细,未曾料到阳家还留有后手。”算忧生叹道。

有人劝道:“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设法找到另一块金乌印,便还能将那些宝物掌握在算家手中。”

又有人慎重道:“问题便在于如何才能找到另一块?或者往远了想,兴许家主印不止两块呢?”

“还有就是,持有其它金乌印的人一定也会想方设法引出我们,这又要如何应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

半晌,算无忧抬指敲了敲桌面,众人立马止了话头,纷纷看向他,就听算无忧道:“诸君担忧得有理,不过家主印的数量这一点,我猜不会超过三块,毕竟数量过多反而会使许多事效率变低。”

“公子说得对,”鹤少巽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当下我等的重点应该放在寻找可能拿到其他金乌印的对象上面。”

“不错,”算无忧最后拍板道,“那就有劳各位布置下去,将调查七杀盟与寻找金乌印同时推进罢。”

***

红帐烛暖,香烟缥缈。

侍女推开屋门,小心翼翼地对屏风后一道曼妙身影道:“夫人,易大人求见。”

慵懒嗓音响起:“让他进来罢。”

易北冥走进房内,低头跪了下去:“属下参见夫人。”

“易大人此去辛苦,”离相月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快快请起罢。”

易北冥站起身来,却仍旧低头看着脚下地面。

“雪明禅已经跟我说过了,”离相月接着道,“是你杀了阳如意罢,做得不错,阳家一倒她一定不能再活着。”

她眼中透出冷光:“从此以后,修真界就只有‘六大世家’了。”

“你不必担心,”易北冥想开口,离相月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打断他道,“就算没能拿到家主印,你的行踪也不会曝光。”

“雪明禅会知道你的身份,是因为雁孤宁使用了‘溯洄镜’,太微府并没有找到家主印,他们若是想要寻找你的下落的话,雪明禅会设法误导他们的。”

易北冥再次跪地称谢,离相月哼笑道:“阳家家主印的下落就让朝别赋他们烦恼去罢,你在阳家待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资源商铺最是熟悉,又积了不少人脉,收拢阳家分散在各地资产想必不在话下。”

易北冥:“但凭夫人吩咐。”

“趁家主印下落不明,”离相月道,“将你所熟悉的阳家矿产商铺收归我名下,动作越快越好。”

***

千婉暮来时,正见到易北冥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掩下眸中沉思,轻飘飘转到屏风后,向正在妆台前摆弄首饰的离相月拜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起来吧,”离相月放下手上步摇,抬眼看向铜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形,问道,“今日怎想起来见我了?”

“母亲大人这是什么话,”千婉暮垂眸笑道,“做儿媳的,不是要常来孝顺母亲么。”

离相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千婉暮识趣地上前,伸手为离相月捏起肩来。

离相月舒服地闭上眼,懒懒道:“婉暮这样乖顺,倒让我有些嫉妒尹礼了。”

千婉暮抿唇不语,离相月继续道:“那个不孝子怎的没和你一起来?”

“夫君他先睡下了。”千婉暮轻声细语地回道。

“真是岂有此理,”离相月睁开眼道,“哪有让妻子来服侍母亲,自己睡觉的。”

“母亲不……”

“来人,”离相月唤来侍女吩咐道,“去将三公子叫来。”

千婉暮心中一惊,眼见侍女应下离开,她忙道:“母亲请莫生气,夫君他……他累极了,婉暮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你怎能如此惯着他,”离相月话语中带了些怒气,她拍了拍千婉暮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且待在这儿,我今日一定要叫他过来教训他一顿。”

千婉暮见状,暗暗一咬牙道:“母亲,夫君最近缠我得紧,熟睡时不喜让别人打扰,若您执意要见他,就让婉暮亲自去将他带来罢。”

她说着就要扭头离开,这时离相月却站起身来伸手从背后揽住了她。

“婉暮这么紧张做甚么,”她在千婉暮颈侧吐息如兰,“到底是真的担心侍女打扰了你的‘夫君’,还是害怕别人发现——”

“雪三已经变成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了,嗯?”

千婉暮眼睛微微睁大,她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回道:“母……母亲大人在说什么呢?婉暮自然是担心夫君……”

离相月却竖起食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讨厌撒谎的孩子。”

千婉暮彻底息了声。

离相月贴上她后背,食指顺着她脸颊慢慢划上千婉暮鬓发,拆下了那支金钗,顿时三千青丝如瀑般散开,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千婉暮头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对方赶紧离开此地,可实际上她犹如被摄取魂魄般,随离相月的动作转回身去,被对方按着坐在了妆台前。

离相月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让千婉暮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我说过,”她俯下身来贴近对方耳畔,声如诱惑,“你与年轻时的我很像。”

千婉暮如同着魔一般,瞪大眼看着镜中两张年轻的面容。

离相月继续娓娓道来:“那时我多么无知,被父亲当作取悦雪饮觞的东西,嫁进了雪家。”

“不过我尚不如你,一开始,竟还真心幻想过夫妻美满、琴瑟和鸣的生活。”

“但我很快发现——”她的声音忽而转冷,“雪饮觞他呀,就是个没用的草包废物。”

“有这样一个夫君在,除了被他拖后腿,我什么都做不了,”离相月说着,手掌慢慢贴上千婉暮不自主打颤的雪白脖颈,轻声道,“所以,我就杀了他。”

说话间手掌收紧,千婉暮被迫仰起头来,颤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说起来,你还真是让我意外。”离相月妩媚的面庞上浮起惑人的笑容,“原本与千家联姻,只是为了拉取一个盟友,没想到千名卿竟给我送了个狠角色来。”

她逼近开始喘粗气的千婉暮,冷声问道:“雪召祢,也是你杀的罢?”

千婉暮眼圈泛起红意,看起来楚楚可怜,她拼命摇头,试图否认自己的罪行。

“短短几个月连杀两个雪家子,”离相月勾唇,“若我仍被你蒙在鼓里,只怕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罢。”

千婉暮猛地睁大眼,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张口发出不连贯的音节:“不……我……从未……”

“真是个不乖的孩子,”离相月嗤笑道,“不过嘛……”

她忽然抽身,松开钳制着对方的手掌,抬指擦去千婉暮眼角沁出的泪珠:“我今日却不是要杀你。”

千婉暮脸色通红,却忘记了动作,只仰头愣愣地看着她。

离相月抚上对方面庞,轻柔道:“婉暮啊,你虽然不乖,但却是个可造之才,不如今后与我联手,你我一同夺取雪家与千家可好?”

“你若是拒绝也无妨,”离相月眼中杀意一掠而过,“只不过,明日雪家便要多一对苦命鸳鸯了。”

她笑着看向对方:“如何?”

千婉暮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因窒息而鼓动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咚咚作响。

她怔怔然伸出手,去触摸离相月被烛光柔和的面容,张开干涩的嘴唇反问道:“若我做得好,夫人会奖励我么?”

“哦?”离相月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她挑眉凑近对方,“你想要什么奖励?”

千婉暮搭上她后颈,仰头吻上了近在咫尺的红唇。

***

岳鸣渊抱臂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人,片刻后扶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樗旻枢坐在一旁,同样扶额无奈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是雾前辈带着他们来的。”

岳鸣渊睁大眼睛走过去,先是低头看了下讪笑着的第一个人:

“你……你就算了,旻枢说你们是合作关系。”

御庚辰连忙应和道:“是啊是啊岳大哥,之前我还帮忙查岐渊矿难的事来着。”

岳鸣渊又走向第二个人:

“你……”

樗旻枢在一旁提醒他:“这位好像是雾前辈的弟子。”

“好罢,”岳鸣渊拍了拍眼上系着黑绸的晓噙霜,郑重道,“少年人最是有朝气,以后跟着我们好好干就行!”

晓噙霜学着御庚辰拱手道:“请岳大哥多多指教。”

岳鸣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向第三个人。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扭头向樗旻枢道:

“前两个还有些道理——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朝家小公子会跑来咱们这儿啊?!”

樗旻枢一摊手:“这个你还是等前辈和首领谈完之后,亲自问她罢。”

朝风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个子不高,在岳鸣渊面前像个小鸡仔似的——他小声开口道:“请诸位放心,我……我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的。”

多谢,你已经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了。

岳鸣渊实在不忍心戳穿这个真相,于是他另起话头道:“说起来,阜扬城的人确定已经被疏散到附近了?”

“是的,”樗旻枢答,“我们的人也混在其中,下一步应当就是在那几座城中建立据点。”

“还有就是,”岳鸣渊又道,“那两位自回来之后就不见踪影,他们去哪儿了?”

“竹栖砚全身受伤过多,撑到回来便晕了过去,”樗旻枢道,“而苍……玉苍鸾方渡过元婴劫,尚且需要休整,就带着人离开了。”

“不过你放心,”樗旻枢向岳鸣渊笑道,“他们终归是我们的人,跑不了的。”

***

玉苍鸾在床上掀开眼帘,缓慢眨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他想起自己是回到了阆阙秘境内的小屋中。

玉苍鸾带着竹栖砚回来之后,先是将对方疗过伤安顿好,而后终于压制不住刚刚进入元婴期暴走的灵力,跑到洞府里重新调理了几日,期间似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玉苍鸾脑海中掠过被压倒的竹林、洞府中碎裂的石桌、结冰的河水等等场景,却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小屋里的了。

他慢慢适应了灵力空前充沛的身体,动了动四肢——

然后便发现自己放在床边的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玉苍鸾扭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右手正与一人十指相扣——竹栖砚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扫在玉苍鸾心尖,睡梦中的竹栖砚褪去了几分锐气,眼角眉梢少了算计,倒露出他原本的风流相来。

玉苍鸾静静欣赏了半晌,而后勾起嘴角,抬起左手要去抚摸对方脸颊。

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此时响了起来:“我倒不知玉大公子这么有闲情逸致。”

玉苍鸾动作不停,径直坐起身来抚上竹栖砚侧脸,对上对方睁开的双眼笑道:“我不过是在欣赏我相好的容貌。”

竹栖砚抓住他手腕将他的爪子扒拉下来,起身轻嗤道:“看来你是完全好了,那我也不必在这里呆着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这时玉苍鸾坐在床上拉住他衣袖:“这么急着走,莫非你害羞了?”

竹栖砚被他气笑了,扭头挑眉道:“呵呵,没想到这次你直接伤到了脑子。”

见他果然不走了,玉苍鸾心下好笑,他伸手顺着对方衣袖抚上竹栖砚缠着绷带的手腕,问道:“‘令言蛊’可消去了?”

“差不多。”竹栖砚任由他摸上自己小臂,随口答道。

玉苍鸾于是得寸进尺,他拉着竹栖砚衣领令对方靠近自己,微微仰头问道:“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了么?”

“竹栖砚,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救我?”

竹栖砚被他扯得不得不抬起一条腿半跪在床边,他望进玉苍鸾含着笑意的眼中,翘起嘴角回道:“你说呢?”

玉苍鸾看着他,坚持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竹栖砚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屋外,小花餍足地打了个滚,与河边鸟雀玩得正欢。

阆阙悬珠的光芒柔和地照着灵山地界,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跨过重重山峦将松涛凛凛与竹语潇潇送到两人耳边。

时间静静流淌而过,仿佛门外花开花落沧海桑田,又仿佛屋中光影翩跹呼吸缠绵。

最后,竹栖砚敛眸自嘲地叹出一口气,俯身吻住了玉苍鸾。

一瞬间,昆山玉倾,鸾凤争鸣,细雪栖竹,泼墨成诗。

竹栖砚吻得珍重又小心——他们之间有过很多个吻,有带着恨意的,有饱含情|欲的,有半真半假的,有凶狠发|泄的。

但没有一个,让他们觉得如此惊心动魄。

过了片刻,竹栖砚放开玉苍鸾,看向对方倒映着自己的眼眸,轻声笑道:“这样,你明白了么?”

玉苍鸾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翻起汹涌的浪潮,他抬手捧住竹栖砚的脸重新吻了上去。

“看不出你这么心急啊。”吻啄间,竹栖砚伸手勾开玉苍鸾麟甲下的衣领,重新将掌控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既然我救了你,不知玉大公子打算如何感谢我呢?”

玉苍鸾被竹栖砚扳着下颌,泛红的眼角透出艳丽之色,他搂住对方,偏头凑近竹栖砚耳边,呵气蛊惑道:“自然是……任君采撷。”

…………

玉苍鸾躺在床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见竹栖砚正背对着他,侧身靠在床头不知在干什么。

玉苍鸾披起竹栖砚盖在他身上的外袍,抬手从背后搂住对方腰身,从竹栖砚肩头探出脸来问道:“你在做甚么?”

竹栖砚将手中把玩的六角团扇转了转给他看,一边调笑道:“我在画你。”

玉苍鸾定睛去看,见对方在扇面之上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黑豹。

玉苍鸾脸色一黑,躺回去道:“那你以后不如和它过罢。”

竹栖砚沉声笑了起来,片刻后转回身撑着头看向玉苍鸾道:“哎呀哎呀,看来是在下服侍不周,让玉大公子生气了。”

他说着故意将那扇子在玉苍鸾面前晃了晃。

玉苍鸾抬手打掉晃动的扇子,竹栖砚却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停地拿扇子逗他。

最后玉苍鸾忍无可忍,翻身将竹栖砚压在自己身下,仿佛炸毛一般:“竹栖砚!”

竹栖砚勾起一双狐狸眼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就说。

玉苍鸾却慢慢俯身,将破了皮的嘴唇凑近对方耳畔,轻声道:“竹栖砚,局面发展到这一步,你该满意了罢?”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竹栖砚抬扇挡住下半张脸,双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了自己。

——是的,玉苍鸾说得不错。

这一切,都在竹栖砚的算计之中。

早在济延之时,他便明白有人设局意图给竹玉两人挖坑。

于是他在离开济延后便开始了谋划,从而引出设局之人。

彼时玉苍鸾问他:“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竹栖砚答:“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所以他二人在得知霓临沨不在听澜阁后,故意去寻对方的踪迹——竹栖砚知道阳家会派人抓他们两个参与了齐仇疆之事的人,而他要把听澜阁也拖下水。

结果没想到阳澄麟竟亲自来了,对方抓走了玉苍鸾,却谨慎地放过了霓临沨。

但是不要紧,众人已经走入了他布下的棋局。

应不绝等人设下连环局让竹栖砚入盟,他们以为竹栖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投奔七杀盟,其实不然,是竹栖砚以自己为饵钓出了为他们两人设局的应不绝。

但这还不够,他要将水彻底搅浑,同时还要弄清那装神弄鬼的七杀盟首领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将自己暴露给太微府,表面上是以太微令与朝别赋作交易,借此寻到霓临沨的下落,同时也先后试探了雁孤宁、朝别赋和霓临沨。

后来再与霓临沨合作,反水朝家,暗中配合霓临沨欲擒故纵钓出听澜阁内鬼的计划,同时开始从内部瓦解阳家势力。

于是伏涧山死,宵行敛亡,阜扬秘现,太微府、听澜阁纷纷赶来,不用他直接出手,便有无数野心勃勃之徒一哄而上,将垂死挣扎的阳家彻底瓜分。

而竹栖砚……更是借助阳如镜之力斩杀阳澄麟,让玉苍鸾得到了玉家覆灭的真相与更多的线索,同时帮七杀盟找回一直想招揽的雾赦己。

他只是最开始向棋局之中投入了玉苍鸾这一颗棋,却引得无数人在局中互相算计、尔虞我诈。

——只要他愿意,天下人皆可是他的棋子。

而到了最后,棋子尚且在为各自的得失斤斤计较,他这个真正的布局之人却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竹栖砚用扇沿轻挑他下颌,装作惊讶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玉苍鸾嗤笑一声,冷下脸道:“所以,你还是骗了我。”

“怎么能这么说呢,”竹栖砚抬起上半身来碰了碰他嘴唇,“我不是已经将真心赠与你了么?这可不是骗你的。”

玉苍鸾伸手将他搂在怀里,下巴垫在对方肩膀上,无奈叹了口气。

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没关系,因为玉苍鸾也没输。

因为他对竹栖砚的算计心知肚明,但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局。

他在赌,赌自己是竹栖砚绝不会放弃的棋子,赌竹栖砚薄情的外表之下尚有一颗为自己而生的心。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于是玉苍鸾在竹栖砚耳边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从今往后,你就彻底是我的了。”

***

太微府中,雁孤宁正在浏览这次清剿阳家行动中众人的汇报。

突然间,他的目光停顿在一行字迹上:

“……老祖口中所言‘玉苍鸾’,令人不由联想起殷府在时的一桩太微杀令……”

架阁库外,正在巡逻的御延龄打了个寒噤,看到首席大人匆匆而来,片刻后又拧眉离去。

不久后,太微府上下收到了最新的太微令:

“传本府之令——竹栖砚与玉家逃犯玉苍鸾二人,无故残害笛府上下一百一十四人,后于阆阙秘境中绑架朝家小公子,又窃取阳家家主金乌印,经本府研判,定为‘天’级罪犯。现向全修真界颁布最高悬赏通告,令所有发现此二人行踪者一律上报各地太微府分部。”

“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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