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路禾正对着林朝。
她闪躲不及, 直直跌进粘稠的海里。
他们进去时林朝是什么坐姿,现在也就是什么坐姿。
一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在深夜总有种难言的落寞。
明亮灯光也只是陪衬, 没法照亮所有。
路禾在他眼里读出欺骗。
他有什么资格向她索取答案?
心像被扔进冷藏室,霎时间冻成冰块。
算了吧。她对自己说。
路禾用手背抵着额头, 遮去一半脸,让人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她也是谁都没有看,自顾自垂下眼。
一丁点的难过几乎淡到无聊。
她现在很难找到除疲惫以外的其他情绪,一
开始还有被欺骗的愤怒, 也夹杂着许许多多的委屈。但等她见到人,看见他薄冰面容下深藏的怨恨,路禾突然觉得没劲透了。
谈个恋爱, 接个吻, 好好的事情也包装成试探的陷阱。
图什么?
图她心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图她是不是对他毫无保留?
连这也要试探。
他妈的。
路禾从没有那一刻觉得辞颜说的如此正确。
他们走不到一起,因为林朝不信她。
之前的浓情蜜意就像映在水里的幻影,无波无澜便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等一个石子丢进来,立马碎完了。
林朝的疑心有多重, 要猜猜看吗?怎么猜?
—比如她今天化了个精致得体的妆,却不是为了见他, 林朝就会揣测她是不是刚跟别人约会回来;
—比如她在国外漏接他一个电话,林朝就能打遍她朋友的手机,查岗一样盘问她今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比如她身上不知何时磕出来点淤青,林朝见一次疯一次, 解释没有用。
以上种种,路禾不想再体验一次。
她害怕爱到极致后无止境的贪婪,可林朝偏偏索要更多。
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这注定是一桩惨案。
路禾放下手,看着林朝,此时此刻不得不承认,她是错的。她不该沉溺于过去,一边要他爱,一边厌他专/制。
林朝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她没说话,而是往后按捋着头发,想离开这。
两人的手还交握着,她在前辞颜在后,林朝终于开口:“路禾,你就这么走了吗?”
就这么走了吗?
他问她,声音响过走廊,裹挟冷气,吹得人脊背僵直。
路禾停步,后牙咬紧,很想转身跑过去甩他一个巴掌。
停顿又停顿,最终还是连头都没回,拉着辞颜消失在转角楼梯。
衣裙带风,高跟鞋抬起来一霎就不见了。
鞋跟上的金属片反光冰冷。
急急忙忙往下走,一过转角,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路禾绷直的肩垮下来,辞颜抬手贴在她背上。
“抬头,挺胸。”他用了力,逼得路禾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挺直腰。
“很好。”辞颜声音带笑,不知道是在夸她仪态好,还是在说她刚刚冷漠无情很好。
到楼下,辞颜感觉她的肩又软下来,像是在支撑不住累极后的无奈。
他松开紧握的手,将她带到自己怀里。
路禾没拒绝,顺从去环他的腰,觉得还不够,掀开他的外套将自己藏进去。
贴着他胸膛的姿态,娇贵又脆弱,像自首的玫瑰。
辞颜是冷血,但从没伤她。
秘书一行人在一楼大厅看到他们下来,路禾的脸看不清,想也知道不会太好。
迎上去请示:“先生。”
辞颜倒是心情很好,拖抱她下楼太累,干脆一把抱起她的腿,像抱孩子一样往外走。
声音随风过:“回家吧。”
他停在馥郁阁大门,等着司机把车开过来。
站姿懒散,路两侧的灯照亮路上的明,背后是昏暗。
***
上了车,路禾便倒在车后座,拿他大腿当枕头。
她闭上眼,后脑勺对着辞颜,感到他微凉干燥的指尖正一下一下梳理过长发。
从发根,缱绻缠绵捋到发尾。遇到打结处他就捏住上面一段头发,另一只手耐心仔细地解开它。
没有疼痛感,也没有被拉扯的不适。
如果说刚才是冰冻到快要摔碎的冰雕,那现在就是置身于暖暖温泉里,很轻的水,扑到她手臂上,浑身发软。
“难受吗?”他问。
“……”
路禾摇头,辞颜看到她小幅度晃动的脑袋,长发因为静电显得毛茸茸的,看起来扎手。
他垂眸贴上去,其实软得一塌糊涂。
“要哭吗?”他继续问。
路禾还是摇头,闷闷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哭?”
“不难受?”
“不难受。”
说着她转过来,梳理好的长发全乱掉。后排就这么大点地方,她蜷缩着腿也要面对他,认真说:“不难受。”
更像是没分到糖的赌气。
车开出外墙,正式进入大路,司机在前头问:“先生准备回哪儿?”
“辞家老宅。”辞颜低头看路禾,知道她不喜欢,放缓口气说:“就呆今天一晚,我明天带你出去住。”
其实在哪都一样,路禾不在意这个。
他回国的第一晚一向要去老宅的,今天倒因为她耽搁许久。
“随便吧。”淡淡回了一句,不想跟他对视,瞥过眼去看窗外。
深夜路旷人少,馥郁阁又在郊区,一路驶来也不见多少车。
她侧眸看别处,瞳孔映出一圈妩媚光晕,比宝石更耀眼。
辞颜的手往下盖住她的脸,正欲说话,司机快速瞥一眼后视镜沉声说:“先生,我们被跟上了,后面有辆跑车。”
“一辆么?”
“只有一辆,离我们还有两个车的距离。”
那辆跑车距离辞颜的车,中间夹着两辆黑色商务车,张秘书一行人都在。
辞颜几乎没有独自出行的时候,身边簇拥大量保镖。有时候路禾很想说一句就是这样事儿才多,但他一个眼神瞥过来,路禾就闭嘴了。
“不走崇明道了,改中山路。”
“好的先生。”
司机方向盘一打,豪车从直行车道硬生生拐进了左转弯,张秘书见状顿时明白出状况了,给辞颜挂电话。
“先生,是出什么事了吗?”
“有人跟,走中山路回老宅。”
“是的先生。”
挂了电话,张秘书回头张望,看见一辆全新的跑车紧紧跟在车后。
他们这辆车是离得最近的,张秘书对着前排道:“压着点速度,看能不能靠近后面那辆红色跑车,我倒要看看是谁开的车。”
车速慢下来,也如愿以偿靠近了,等看清人,张秘书在心里好一顿啧啧啧。
这个人啊,怎么就少不了情情爱爱呢?都那样的地位了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偏生是路禾。先前百般试探,现在又巴巴跟着追。
有钱人呐,心思难猜。
张秘书讳莫如深坐回后座,直觉今天讨不了好了,按他们老板的脾性,这事没完。
从馥郁阁到辞家老宅,崇明道最直接,一条大路直通过去,连转弯都少。
避开这条道,也数中山路最难走,七拐八拐不说,中间还有一段路地铁二十一号线正在施工,坑坑洼洼连公交站台都拆了。最重要的是,监控探头也少。
一连三个红绿灯,过了三个路口,那辆跑车都跟在后头,只不过因为张秘书阻拦才没让他超车。
司机没明白是谁,心里慌得不行,可面上没表露出半分,开车的手还是那么稳当妥善。
“先生……”他喊了一句,提醒道:“那辆车还跟着。”
辞颜似乎是看出他的害怕,温言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用在意。”
这种情况下还紧追不舍,A市又是他的地盘,跟车的是谁结果不言而喻。
路禾枕在他腿上,辞颜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在她脸侧,像团猫。
低声喃喃一句,“麻烦。”
没一会他冰凉的手就跟她体温一样暖。
辞颜觑着她眼睛,她大概也知道是谁,却一言未发。
“路禾。”
她听到了,但没动,仍旧沉静望着窗外。
喊她名字也没能让她侧过头正视自己,辞颜心里那股子劲儿又窜上来,路禾总能轻而易举撩拨起他的情绪。
恶从心头起。
“上次在馥郁阁,他撕你裙子是不是?”
“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这么对你。”
“……”
“我们阿禾呀,”辞颜的语气突然放得很轻很轻,模糊地,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间揉弄,“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再看一眼窗外,风拖拽着云团挡住月,玻璃窗紧闭,辞颜笑着对她说:“我给你出气好不好?”
“你想干什么?”路禾终于回头。
辞颜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非常完整,黑白两色愈发分明。
薄薄的两片唇开合:“当然是……给你出气了。”
路禾一把拉下他捧着自己脸颊的手,直身坐起,盯着他说:“辞颜,你不要乱来。”
她语气郑重近乎警告,发丝掉下来一绺,挡住她光洁的额。
辞颜抬手想将她的头发挽在耳后,路禾一偏头,他的手落空,还维持四指并拢的模样停在半空中。
“我不需要你给我出气,”她一字一顿,“和林朝的关系……我会处理好的,不会给你造成影响。”
“好。”辞颜声音带笑,点头应允了。
他放下手,手指慢慢蜷缩着,看似不在意她的闪躲,可眼神尖锐。
下一秒拨通秘书电话:“别停后面那辆车,不计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