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苍穹的乌云一片一片迅速掠过初初攀上高空的明月,许是节气之原因所在,今夜,是满月,却未有圆月之夜的柔和光辉,凄清的月光竟是带了几分阴冷的味道。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丁酉年戊申月乙未日,七月十五中元节,又称鬼节。
古之今始,以元字做结之日共数为三。正月十五称之上元,乃庆元宵;七月十五称之中元,祭祀先人;十月十五称之下元,乃寒食之节。
七月半数,放河灯、焚纸钱等习俗古已有之。又言,五行之中,月属为水,又水泽为阴,七月正半,阴月高悬,鬼门大开,魂兮归来,妇孺皆避。各族世家大户自是要请道士来建醮祈祷,百姓人家也都早早紧闭家门。这其中,又以女子与孩童最弱,是以,自然是要更加避讳些。
地处湘潭边界的碧岩山上秋意更甚,连日来的细雨将整座山的四周都罩上了一层薄雾,雾气缭绕,更是将本就掩在半山腰的一处别院遮的纹丝不漏。只不过,昔日清净的园子今夜却偏生大不一样,院中的烛火、房中的烛光硬是将整个别苑晃的亮如白昼。
院中比之平日几乎多了一倍之上的人,众多家丁把守在园子四周,正堂内烛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侍女端着一盆一盆的热水与白色布巾进内,不多时便换回了一盆盆血水,如此反复。每次房门张合时,依稀还能听到女子的呼痛声伴着产婆略有些急切的声音:“夫人,夫人用力啊,再加把劲儿,出来了,就出来了.......”
房外的风刮的越发凌厉,风声扫过树叶沙沙作响,窗棂的窗纸似乎也被吹得一阵一阵呼之欲出。风大,那云自然也走的格外快些,一片一片迅速掠过明月,将本就清冷的月光分割成一道一道,怪风作响,夜色深沉,竟是格外的寒凉渗心。
咸阳城郊的宅子中,一片静谧无声,回廊拐角处,一间极不引人注目的房中,房门大开,顾言之坐在上首,南鹊枝与沈逸分坐两旁。
房中并未掌灯,月光徐徐自门中洒进房内,虽不至于亮如白昼,却也到底能将房中摆设照的一清二楚。
本该出现在东南边境的沈逸此刻却坐在顾言之的别苑中。一袭靛蓝直裾,有些暗沉的颜色将整个人的面色都衬的黯淡了几分。发丝只用一
根布条随意绑着,面色如水,难掩沧桑疲态,眼中分明有不甘不愿,却也只能是生生的忍耐,不过须臾的短短几日,便再也无法从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找到一丝昔日统领京城禁卫军的神采。
月色将顾言之的脸衬的更加阴冷,缓缓合了合茶盖,顾言之勾唇微微一笑:“天下政局,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我顾某是个爽快人,看如今北豫当政,暄氏独揽相权,又哪里还有其他人说话的余地,沈将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收你兵权时起你就该明白,这种人,是不配我等去侍奉忠心的。”
沈逸端着茶盏的手攥的紧了紧,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端坐的南鹊枝,后者依旧是一袭白纱覆面,一袭长发垂下,不辩容颜,只那露在外面一双如水却毫无神采的眼睛,沈逸第一眼见到,便觉得格外熟悉,似曾相识。
斜着觑了一眼沈逸,顾言之继续道:“沈将军定是不甘心就此解甲被逐出咸阳,否则,也不会看见顾某的人便随其潜回。既是已经回来,为何又如此拖泥带水,沈将军,你莫忘了,当朝相国的手段,若是司马老将军的虎符落在他们的手里,你觉得,你我可还有起事的把握?”
终究攥紧了右拳,沉沉声道:“我终是不明白,即便是你推五皇子登上皇位又如何,你当真觉得到时能坐上暄景郅的位子?”微微含了一抹似是而非的讥笑看向顾言之:“顾尚书,莫为了他人做嫁衣。”
“呵,沈将军,当初逼得你如丧家之犬一般的人,当真值得你为其效力?”顾言之依旧一贯的云淡风轻:“当日官道之上你潜行回咸阳,沈将军是个聪明人,自然是知晓此一举动意义何为,事已至此,本阁不解,将军可还有第二条出路?”
端着茶盏的右手狠狠一僵,对上顾言之一派风轻的眸子,梗在喉中的字句怎么也都讲不出来。诚然,顾言之句句切在要害,多少年来,北祁在时,朝中都以为他是天子的人,但北豫夺位之时,他却是一朝倒戈,如此一来,派别分明。北豫一道诏书,说好听些叫擢升官位驻守边关,可实质上,根本就是逐出咸阳,更何况,还是被缴了兵符的。
宣室殿上他接到诏书的那一刻几乎是懵的,此前竟是毫无风声暗示。是以,他曾在离京前一夜暗中潜行去过相府,听到到的却是暄景郅颇为官腔的言语。好似被人生生自上而下劈头浇下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沈逸只觉连口中的牙齿都冷的打颤。
顾言之所言分毫不差。暄景郅这般态度无非便是已然起了疑心,并且已是实打实的落在实处。跟随暄景郅多年,他从未怀疑过暄景郅的手段,无论是二十年前的江氏一案,还是如今燕离墨满门抄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暄景郅的狠辣。那晚鬼使神差的放水一步,致使北煜被成功救走,他便想到了今日,只是,他未曾想过,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
如今,他已是被逼上梁山,没得回头。与其静坐待死,他宁愿拼死一搏。这世上,没有人愿意死,这条命纵使再难再险,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九死一生,也都想要活下去。死去元知万事空,他沈逸,亦是凡夫俗子,从未例外。
碧岩山上,一声极有力的婴儿啼哭响彻整个院子,曲清妍登时便卸了所有力气昏睡过去,只余下一众侍女与产婆的喜悦声响:“生了生了,是一双儿女,快,快去给公子送信,说夫人平安生产,喜得龙凤。”
“铿”的一声响,沈逸狠狠放下茶杯:“也罢,当日放走五皇子,便注定了今日难再回头,我这便去取司马渊身上的虎符。”
“哈哈哈哈,好好好,沈将军不负父皇当年提携之恩,孤欣慰至极!”沈逸这边厢话音刚落,便听得自内室之中抚掌而言的大笑。颇带些凌厉意味的声音并不算陌生,沈逸惊诧之下只须臾便分辨出来,那是已经逃走的五皇子——北煜!
看着负手自内室行出的人,沈逸心中最后一点猜忌也已经落在实处。前因后果一并串起来,方才始觉,远在一年前,他便已经步步落入了泥潭,再难抽身。
“待来日,孤报的弑父之仇,夺回皇位,孤定封沈将军为镇国怀化大将军!”
攥着拳犹豫了片刻,沈逸俯身下拜:“微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意味分明。
碧岩山上,曲清妍着着素色寝衣,青丝四散,眉眼温柔的看着一旁的娇儿,昏黄的烛火照在其上,没有了平日的艳绝清冷,此时的曲清妍,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母性光辉。
“哗啦!”瓢泼大雨没有征兆的轰然落下,曲清妍蹙着双眉看向未完全闭合的窗棂,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凌厉,冲一旁的侍女扬了扬下巴。刚刚生产完的妇人,决计是见不得丝毫风寒的,她曲清妍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闭了闭眼,吐出一个字:“杀!”
如今的曲清妍已为人母,若说之前还将人心叵测看的淡些,但如今,无论是出于母性的私心,还是对孩儿的庇护,都容不得她有任何心慈手软,她要护她的孩儿永世周全,容不得暄郎的孩子有一丝一毫的危险。伸手拂过怀中一双儿女熟睡的面孔,曲清妍轻声言道:“孩儿,莫怪你父亲不能看你出世,你们的父
亲,是比三闾大夫更加了不起的人......”
着了乳母将孩子抱下喂奶,曲清妍颇有些疲惫的阖上双目凝神细思,产后不宜多思,但眼下诸多事一桩一件的摆在眼前,一日之内逼得她不得不周全打算。这双儿女,是早产的,原本,早产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毕竟妇人生产九死一生,但是,却没有似她这般,能在三个时辰内便如此之快的产子,之前却连丝毫的阵痛也没有。园中的大夫自觉有异,已然去仔细查看,却在未有结果的方才,又现波澜。
能在这园中伺候的侍女仆从都是暄景郅通过层层甄选考察上来的,她也是曲清妍手掌曲氏商社多年,极懂驭下。如此下来,竟能在她的内室开了一扇窗户,含义为何,早已分明。这对孩儿是流着暄氏血脉的后人,亦是暄景郅唯一的骨血,一生,注定不凡。只是,她总想着能否避过那趟浑水,能否等到暄景郅功成身退,她的孩儿可以不姓暄,他的夫君,可以只是个平凡人。
张开双目,眼中逐渐放空,黑亮的眸子不自觉染上了一分憧憬,两分期盼,而更多的,则是空洞的茫然。暄郎,如今你已有孩儿,你又能何时成就大业,我们一家归隐山林,再不理俗事,远离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