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景郅蹙眉看着北豫因疼痛不断下挪的双手,眉间的距离愈来愈近,终于在敲下第三十下后扔了镇纸。看着北豫眼中的一片湿漉,还带着明显的畏惧和如释重负,暄景郅不咸不淡的问:“疼不疼?”
双手交叠在身前狠劲的揉搓,麻木的皮肤似是这会才缓过劲来,一波胜过一波的疼痛如层出不断的潮水般涌来,手中通红高肿的发烫,声音却是梗在了喉中久久不应。
其实,北豫的脸皮,是极薄的。无论平常与暄景郅相处的再亲近,但若到了这种时候,却是羞的只觉浑身都在发烫。更何况,是这种“疼不疼,敢不敢”的问题。垂着头盯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北豫只觉,恨不得要钻进地缝去。
含着眼泪点点头,根本不敢去看暄景郅的脸,手上的动作也不敢太大,委委屈屈的模样,实
在是,很可怜。
面无表情的看着北豫,暄景郅曲着手指关节在桌面敲了敲,随即出口的话直接让北豫惊的抬起了头:“既是我动手你觉得委屈,那就自己来。”
伸手将镇纸塞在北豫的手中:“你不是能耐的很吗?十数年的辰光,我是白教你这么些年,当时我便提醒过你,习武之人不可多泄精气,你是将我的话尽扔了黄浦江是吧,嗯?说话!”无视北豫惊惧的眸子,暄景郅只是冷笑:“你前次用内力改了脉象,真打量着我不知道呢?本想着你也受了委屈,此事便翻过去,却不料近日来你是越发的变本加厉了?”
多年来,暄景郅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可以把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的陈年旧事记得清清楚楚,这一点,落在北豫头上,便是一句苦不堪言、战战兢兢。有些不大不小的事,终究不伤大雅。他自己做过了,每日提心吊胆的担心暄景郅发难,却终是不了了之没有下文,但是,却要在某次犯了他大忌之时一并翻出来。
白着脸看向暄景郅平淡的双眸,喉头中不知何时便梗上了一口气,咽不下去,呼不出来,真的是,很憋屈。
但是,不忿也好,憋屈也罢,他亦不能有任何怨怼。自然,暄景郅猜想的分毫不差,那日仪元殿的竹林中,一切都是事实。他惧怕虫子是真的、用内力改了经脉是真的,故意失足落水,亦是事实......他早就料到了洛彬蔚与暄景郅会有一见,亦早就猜准了洛彬蔚会说什么话,也从未想过能瞒得过暄景郅。有些事、有些话,当事之人尽皆心知肚明,却终是说不出口,登不得台面的。
诚然,暄景郅当然是知道的,那次狠罚,也是实实在在的动了火气、下了狠手的。但是,时过境迁的今日,北豫肿胀的右手握着镇纸,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前次落水以图暄景郅不再冷言冷语而用内力改了经脉一事,似乎,还没个明白交代,再加上今日亭中之事,多日来的纵酒欢娱......北豫后心一阵一阵发凉,这可如何是好!
强催内力改变经脉流畅搏动,极耗元气。彼时的他初尝人事,于这风月之事上面自是有些把持不住。精气耗损,如此这般下来,身子定是极差的,最起码,对于要求颇高的暄景郅而言,是蒙混不过去的。
而近日,连绵的阴雨是实实在在的寒气逼人,今日又只着了一件单衣......待理清了这诸多事件的脉络,北豫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师父计较的,自然不是一件衣衫,如今他要死不死的将他所有的火拱起来,老账新账叠在一起,他今日还有能有命在吗?
低下头看着手中握着的戒尺,北豫只觉得心上都在滴滴答答的淌血,他堂堂大周天子,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如今已然加过冠礼,俯身受师长责罚倒也罢了,如今还要自己动手......简直,就是个笑话!
见北豫许久不动,暄景郅的眼中终于闪过不耐烦的意味,手指敲了敲桌案,再次开口之时声音已带了些渗骨的凉意:“今日是臣冒犯陛下天颜,还望陛下恕罪。”
糟了!北豫心中一惊,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
“我打,我打,我打。”北豫跪地连声说道,尽管如此,却也难掩语气中浓重的委屈。
古语有云,蛇打七寸。事实上,暄景郅对北豫真可算上是了如指掌,言语珠玑,字字见血。他总是有办法一言便刺中北豫最薄弱的地方,并且,总能一言到位,绝无错漏。冷眼看着,并不出声,暄景郅只扬了扬下颌示意北豫开始。
有些畏畏缩缩的伸出左手,忍着右手的胀痛握了戒尺,看着左手掌心已经通红高肿的皮肉,心头上的委屈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偷着斜觑了一眼暄景郅,终是狠下心来,挥落手中的镇纸。
“啪!”的一声脆响,并未有几分力道,却也逼的北豫眼中一片湿漉,方才已经挨过三十余下的左手,此刻就是微微一碰也是疼的要命,更何况是拿着戒尺击落,又何如,这是自己动的手,这叫他本就极薄的脸皮,如何挂得住呢!
饱含着探求的目光看向暄景郅,后者却只是面无表情的抿了抿唇,意思再分明不过:继续。
“啪!啪!啪......”事实上,没有几个人能真的对自己下得去狠手,身体发肤都是实打实的血肉之躯,一丝一毫的伤损痛的都是自己。随着越落越轻的戒尺,暄景郅眼中温度也一分一分的降下去,直至北豫再一次落下戒尺时擒住其手腕,带着力度狠狠的砸下:“啪!啪!”
这几下落得,极是狠厉,北豫的左手直接被打落下去,骤然加剧的疼痛直接让北豫湿了眼眶,暄景郅略有些戏谑的语音紧随而来:“还敢不敢?你给我继续作啊。”
这种语气,直接让眼中的热泪淌下,已然是顾不得其他,北豫只一迭声的求饶:“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真的错了,错了,疼,太疼了。”
看着北豫抽抽搭搭的捧着双手掉眼泪,暄景郅也不出声安慰,只面无表情的沉声道:“哭够了就起来,把该拟的折子拟了,司马将军的兵符定要妥善处置,若是万一有个闪失,后果不轻,密函即刻写好今日便传出去,以免误事。”顿了顿继续
道:“你写,写完呈来于我细看。”
见北豫半晌还止不住抽噎,暄景郅忽然便提了声调:“听见没有!”
“是,是!”
之后,天中的乌云渐渐散开,已近傍晚的天色竟是映出了几道斜阳,顺着镂空雕花的轩窗照进仪元殿中,便是这样一番景象:暄景郅坐在右侧首位的椅子上,一手端着茶盏轻轻晃动,一手执着卷书闲闲的翻看。北豫坐在上首桌案后面,红着眼眶平着心神,抖着右手一笔一划的勾写文书。
被打的通红高肿的右手颤颤巍巍的根本握不住笔,手指一曲便是一阵钻心的痛。勉勉强强用左手托着手腕下笔,却终究耐不住方才被重责过的痛,一个不妨手中一抖,点点墨汁便溅在雪白的绢帛上,有些欲哭无泪的瞧着就要写好的一篇批文。对上暄景郅不轻不重的目光,终究是咬咬牙将写坏了的绢帛丢在一旁,重新取过一张从头拟起。
北豫的字,自小按着暄景郅的要求练得颇有几分味道。写的了规矩的工整小楷,亦能写颇有王者之风的行书,但无论是哪种,定是无法在高肿着右手的情况下写的好的。是以,不过堪堪几道折子,北豫却是翻来覆去拟了好几遍。
几道本就微弱的斜阳终究是隐在了云层中再也寻不到踪迹,殿中的光线也渐渐暗沉下去。暄景郅的目光自书本上挪开,起身取过火折子,一盏一盏点明殿中的烛火,目光滑在北豫认真书写的面庞上,不自觉的勾起一丝弧度。许是方才疾走的缘故,几缕发丝自冠中滑出垂在两侧,已经平静下去的情绪丝毫瞧不出起伏,只有尚还微红的眼角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事。心下一时感慨,十数年的光景,豫儿再也不是济贤观中那个分明清瘦却不曾弯一弯脊背的少年。
而他,也再不是当年名动京城,意气风发的暄大公子。时间的痕迹,早已将一切的一切磨砺的物是人非。北豫终究长成了他理想中的样子,在帝王这条路上日渐成熟,翩翩少年郎,温润如玉,却也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君王。却道是,岁月难饶人,几日前他晨起束发,不经意间瞥见了额角的几丝银白,这才恍然忆起,他已经是个年逾不惑的人了呵。
是以,在景函问起时,他也终究只是淡淡的一笑:是啊,老了。若说,这世上有什么公平的东西,那就莫过于时间二字罢。任你多少才华横溢,任你多少位高权重,终究抵不过时光易逝。而那光阴的蹉跎,带走的,又何止是物是人非那般简单。
且看北祁一生,恩怨情仇,终究随着云烟一散而去。江瓷也好,栖梧也罢,都早已随着那光阴无情消散殆尽。若那因果循环都是报应,他一生的罪孽,又是否赎的清楚?
风送钟声,传来隐隐约约的吟唱:“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