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赵王宫-王寝宫虞珩坐在榻沿,看着面前的心腹近臣。 “王上,臣的人终于打探到了一些晋国宫里的事。晋国皇帝每年夏季有近两月都会在行宫居住避暑,若是那时买通晋国皇宫的人,在宫中行事要方便些,可将公主带出皇宫,回南赵。”
“如此,风险可太大?若是被抓住,阿珧要怎么办?况且行宫避暑,阿珧不会去吗?”
臣子欲言又止,叹气道:“王上,臣……”他似是不知如何将真正打听到的事说出口,“王上,公主她……”他又是一声叹气,“公主早就疯了。被幽禁着。想晋国皇帝不会带她去行宫的。”
虞珩沉默。
臣子见他久久都不说话,“王上。”
“疯了?”虞珩看着他问。
“王上,这……待公主回来,想是能治好。”
“我就知道,呵…呵。”虞珩说着,笑了出来,一时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言而无信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好好对她。他还想要南赵六座城池。”
“王上您息怒。”
虞珩却是笑着,显得很平静,他垂下眼帘,“南赵弱小,他才这样肆无忌惮。” “王上。”
“去做吧。”
“是。”
“这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太后。”
“臣明白。”
“母后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父王的头颅留在了晋国。阿珧,无论如何,我也会让她好好的回来。”
……
虞珧抱着布娃娃坐在重光殿前。
连华走出大殿,“虞氏,天气越来越热,您若爱在外坐着,那儿有棵树,树下阴凉。奴婢给您将凳子搬到那儿去。”
虞珧摇头。
她抬手指向远方,“连华,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吗?”
“那里是章华殿。”
“那里,是南赵。”
连华沉默一瞬,“您别想了。想再多也回不去。”
她听说了,南赵用三座城池换她回去,陛下要六座,最后不了了之。
“您该开心一些,想些开心的。否则,真要如您自己所说,早早抑郁而终。”
虞珧垂眸,看着怀中小瑾,“我没有不开心。我还要等小瑾长大,等小瑾……兑现他说过的话。”
连华正想说让她不要想这些不切实际的。
抬眸,远处近春的身影走近来。
她站在阶下,“公主怎在外头晒这大太阳,娘娘让我来叫公主去静和宫。”
如今的天愈来愈热,下了几场雨也没能消减暑气,反倒更加燥热。知了在树上都叫得嘶哑,整日不停。
连华嫌烦还捉了好几只,让它们闭嘴。
郦芜让近春前来将虞珧叫到静和宫,是为与她说往承乾行宫避暑的事。
晋文偃并不会带走宫中所有人,包括后妃在内,他只会带走他想带的。
但郦芜是皇后,她一定会随往行宫。而她要带个人,晋文偃不会废这口舌干涉。
坐在榻上,她问虞珧,“要去吗?宫中夏日里可热得人离不开冰。承乾行宫建在山林里,阴凉清爽,比宫中舒服得多。”
郦芜的气色如今好了许多,透着红润。虞珧让她的心结不再那么膈应,开怀了,精神气都更好了。
虞珧想要出宫去,无论是去哪儿。去行宫也成。她已经闷够了这望不到头的皇宫,“好。”
“这些日子宫中已在准备,要不了几日就动身了。”她笑着伸手抚摸过虞珧的鬓发,“终于可以出去走走了。”
看着她怀里的布娃娃,“带着它去吗?”
虞珧点头。
几日后,前往承乾行宫。
两三月过去,晋文偃仍旧宠爱着那位美人。虞珧坐在马车上抬起窗边帷幔往外看,看着晋文偃搂着女子说笑,上了前头的马车。
她与郦芜同坐,郦芜看她往外看,笑说:“难道还不舍得皇宫吗?”
虞珧摇头,放下帷幔。
“陛下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嗯?你在看这个?”郦芜看她一副思索的模样,“如何还惦记着这事呢,有我在宫里陪你,还不开心吗?”
“陛下这薄情寡义之人啊,沾上你便知苦楚了。”抬手轻抚摸她的脸颊,“不要再想这事了。想想旁的人。”
怎么就不记她儿的好呢。
阿瑾不让在她面前提,许多事她这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小脑瓜里也弄不清楚。
虞珧闻言,垂眸看手里的布娃娃。心思都落到上头。
郦芜见此,心中叹气。
晋子瑾不能骑马,就坐在郦芜之后的马车里。
随行伺候的东福替他倒了盏茶放在小茶案上,他问:“都上马车了么?”
“殿下,娘娘与虞氏都在马车上了。就在咱们前面。”
“嗯。”
队伍启程,一众人浩浩荡荡往承乾行宫出发。
连华也跟随在队伍里,以往她都是只能在皇宫里热着,如今能随往行宫避暑,别提多高兴。
临行前还去与小姐妹道别,听对方连声羡慕。
路途上,虞珧时不时拂开窗边的帷幔往外看。
郦芜问她,“觉得晋国景色如何?”
虞珧放下帷幔回头看郦芜,“世间景色大多如此。”
郦芜笑,“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的景色,你喜欢吗?”
虞珧默然。
郦芜握住她的手,“晋国也是个好地方,或许有些人有些事会让你不喜欢,但这并非晋国的全部。”
虞珧点头。
郦芜抬手抚摸过她的鬓发,“望你能喜欢这里,好孩子。”
虞珧看着她,些许恍惚。忽地伸手将她抱住。郦芜微怔,“嗯?怎么了?”
“我会试着喜欢这里。”
郦芜淡笑,拍拍她的背,“坐在马车里闷吗?下去走走如何?”
“嗯。”
虞珧应声,放开她。
郦芜拉住她的手,虞珧一手抓着小瑾,起身随她下了马车。
马车外,微风习习,阳光烈烈稍显闷热。
郦芜回头看向晋子瑾的马车,凑到虞珧耳畔与她道:“陪我到太子马车里去坐坐如何?”
虞珧闻言,犹豫了一下,“殿下的马车,是哪一辆?”
郦芜指向两人身后,“喏。”
“好吧。”她应下。
郦芜遂拉着她过去。走到马车前,车夫停下赶马,“皇后娘娘。”
她推了推虞珧,“阿珧你进去,你先。”
虞珧知道她每次都这般,只能先拂开帐帘进了马车。
晋子瑾看她。
虞珧抱着布娃娃在一边坐下,似是拘谨,更似是不在乎他想什么。
郦芜跟随其后进了马车,丝毫没有突然出现的冒犯。
她知道,只要虞珧过来,对他而言就不会是冒犯,他也不会不高兴。
这三两月来,她再见他已经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不自在,惶恐不安。
阿瑾是真的没有那么在意,她的那些错事。
她再纠结下去,只会永远都好不了。对他也是伤害,不如就现在这般。
“我带她来看看你。”
言外之意,我知道你想看到她。
晋子瑾看向虞珧,她抱着娃娃事不关己,安静坐在一边。心中无奈。
他伸手去拿她的娃娃。
虞珧顿时抬起头,蹙眉看着他,紧紧将娃娃护在怀里。
“你做什么?”
“不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虞珧严正拒绝。
晋子瑾松开手。知道再争抢她要生气了。
郦芜见晋子瑾想要那个布娃娃,坐到虞珧身边,轻声与她说:“小瑾先给我好么?”
虞珧将布娃娃给了她。
晋子瑾蹙眉。
东福看他这明显感到不满的神色,扶额。
郦芜要将布娃娃递给晋子瑾,虞珧抓住她的手,“不能给他!”
“为何啊,阿珧?”郦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轻柔。
“因为……”虞珧警惕看着晋子瑾,“因为……他很凶。他会伤害小瑾的。”
晋子瑾不知自己哪里凶。
大概是因为曾经强硬地抢过这个娃娃,被她记住了。
郦芜哄了虞珧一会儿,保证晋子瑾不会弄坏娃娃,她才允许了将“小瑾”交给晋子瑾。
布娃娃递到晋子瑾手中,他认真瞧了瞧,前后左右都看了看,并无奇怪的感觉。
但娃娃身上的衣裳,与他今日的衣裳颜色相同。
靛青色。
乍一看,这就像是他的替代。
未防虞珧生气,更加不喜欢他,他看了看便将娃娃交回她手上,目光看着她,“这个东西,很宝贝吗?”
“是。小瑾是我的宝贝小瑾。”
“那你亲它一下呢。”
虞珧为证明“小瑾”十分宝贝,狠狠亲了它一下。
晋子瑾感觉到了额头的触感。
默然。
也没什么不好,就这样吧。
郦芜与东福都不知二人在做什么。觉晋子瑾莫名其妙的…幼稚。
晋子瑾又问虞珧,“你常亲它吗?”
“自然。”
他不再多问,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
郦芜见此,转头认真观察起虞珧手上的娃娃。
这真不是做了个阿瑾吗?
虽然阿瑾没这么丑。
她见晋子瑾未对这个娃娃有抵触,便未多想。就算真是做了个小阿瑾,也是代表阿珧喜欢嘛。 皆大欢喜。
东福以为,那就是个压胜娃娃,但主子都不在意。他也不会多插嘴。
曾用二皇子试验的那娃娃证明,巫术也不是那么灵。二皇子毫无所觉,毫发无损。
虞珧抱着手里的小瑾,忽而抬眸去看喝茶的晋子瑾。
晋子瑾察觉,看她。
她立刻就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淡笑。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队伍就到了行宫。
几位随行而来的臣子与一些后妃,在被安排好住处后,都各自回屋休息。
晋文偃也搂着美人往行宫的寝殿,不欲再费事费神在今日多做安排。
晋兴怀、晋先祈,各自离去。
一辆马车架着木板,晋子瑾被东福推着从搭好的坡度上下来。
郦芜拉着虞珧站在马车旁说话,见他,眸光微暗。
无法行走,始终还是她心中的结。
晋子瑾看过来,“车马劳顿,此时天色已不早了。母后不去休息吗?”
“阿珧啊,想让我带她走走。”
虞珧抱着布娃娃在怀里,因郦芜的话,向晋子瑾看去。
晋子瑾亦看着她,“行宫后山清幽,景色宜人,行宫外就不宜去了,山中不太安全。”
虞珧点头。
郦芜道:“我自然知道,我带她过去走走。”
“嗯。”晋子瑾应下,示意东福推自己回住处。
诸相玟不知忽然从哪儿出现,未回去休息,望着几人,“啧啧,皇后姐姐,今这真是不见身边一个正常人呀。疯得是疯了,”她看着虞珧,又看晋子瑾,“不能走得是不能走了。”
说着,很是怜悯地摇摇头。
郦芜冷眼看向她,“你竟然也来了么,我以为陛下早将你忘了。早知让陛下将你丢在宫中,也少在这儿碍我的眼。你若是想在行宫挨板子,你就再说两句。”
诸相玟畏惧地闭了嘴。
看着郦芜不知她怎么这么硬气起来了,一点不好惹。悻悻然转身离开。
晋子瑾看着郦芜。
她想开了倒是不再那么软弱了。
郦芜见他并未将诸相玟的话放在心上,松了口气,“阿瑾回去休息吧,我带着阿珧去走走。”
晋子瑾点头。
郦芜转头与虞珧道:“别听那嘴贱的胡说,阴阳怪气,狗嘴里吐不出一句好话。走吧。”
“嗯。”虞珧拉上她的手随她离开。
流珠带着连华回住处,先整理屋子。
山间林荫下的风凉爽,但草丛茂密,蚊虫较多。
郦芜想起来自己带了艾草香囊,从腰间解下一枚,递给虞珧。
“看看我这记性,这也能忘。”
虞珧伸手接过,水青的香囊上还绣着个小珠蚌,一旁散落两颗珍珠,两株绿油油的水草,可爱极了,她抬头问郦芜,“这是娘娘绣的吗?”
郦芜笑,“是啊。喜欢吗?这个是给你的。”
说着,从腰上又解下另一枚香囊,“看这个,是给阿瑾的。”
虞珧看她手中青绿的香囊,绣着的是个吐着舌头的雪白小狗。
“这样就不会搞混你的和阿瑾的了。我在他的里面还放了些舒缓镇痛的香料。山间阴凉,想他可能会不太舒服。”
“唔。”虞珧看着那只小狗。
好可爱。
郦芜见她盯着小狗图案看,将香囊塞进她手里,“一会儿,你替我送去吧。”
虞珧茫然抬头。
郦芜却没有改口的意思。拉上她的手往后山散步去。
虞珧臂弯里搂着小瑾,看着手中香囊上毛绒的白色小狗,转头问郦芜,“殿下是小狗吗?”
郦芜被她问笑,看着她,“怎么,不像吗?他小时候整天粘着我,就是像小狗啊。”
虞珧并不知太子幼时什么样。但她觉得现在的不像。
总之不像这只白色小狗。
像棕黑色,较凶人,或许坐着不动,但十分警觉,猎户会豢养,带进山中捕猎的大狗。
总之看到会被哥哥拉着绕远些走的那类。
不过,在皇后娘娘眼里,太子总是可爱的。
因着原本抵达行宫时天色就已趋近傍晚,这会儿在后山走了走,不多久光线便昏暗了。后山的部分虽括在行宫之内,天黑下来草木茂盛之中的归路亦难以辨认。
二人于是返程。
虞珧拿着那枚小狗香囊,不知一会儿要怎么给太子送去。
郦芜知道她大概不认路。她亦不可能让她独自去找路。
这于她而言不安全。
“我带你到他的院子去。”
郦芜拉着虞珧,将她一直送到晋子瑾的院落外,拍了拍虞珧的手,“就到这儿了,我回去了啊。”
虞珧拉着她的手,不想她走。
郦芜笑,“担心什么。东福在院里呢。不会让你找不到路的。”
她抬手摸摸虞珧的鬓发,“我怎么舍得让你丢了。”
“去吧。”她轻推了虞珧一下。
虞珧抿唇,看着手中的小香囊上面那只小狗。
要真这么可爱就好了。
点点头,转身进院子里。
她紧张就会抱紧怀里的小瑾,连华也不在她身边。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全然陌生。
不过,院落里到处有宫人。
看到她,就去禀报了东福。
东福很快过来,一见她,立刻疾步满脸掬笑地走上前,“公主怎么独自来这儿了,走丢了可怎么好。来找殿下吗?”
虞珧点头,“是皇后娘娘送我来这儿的。娘娘让我将这个艾草香囊给太子殿下。”
她说着,要将香囊给东福。
东福没接,“想来,娘娘是想让您交给殿下。殿下在后山。不过不远。您随奴才来。”
他一边走,一边接着道:“殿下这院子本就接近后山,后山很大,奴才带您去的地方不远。”
“嗯。”虞珧应他。
确实不远,出了院落就是后山了,有一条开辟出的道路,东福停在了这儿,“公主,您再往里走一段就能见着殿下了。奴才得去替殿下将李御医叫来,您自行进去就成。”
虞珧看着他,本想让他带自己去,可闻他要去请御医,不禁担心是否太子的身体出了问题,点头。
东福见此,放心地快步离去。
皇后娘娘与她说,山中阴凉潮湿,太子的身体可能会有不适。
许是因此需要御医。
她要送给太子的香囊里有舒缓镇痛的香药材。
思及此,往里头走去。
天色已经昏暗的快要看不清,但此处的路边点着地灯。这不是条直路,路不长但拐了许多小弯道。
路的尽头,虞珧看到了晋子瑾。
他一身素衣,散着长发,卷着裤脚坐在池边,双腿大半浸没于水中。
“太子殿下。”
虞珧出声叫他。
听到熟悉的声音,晋子瑾抬头,见虞珧就站在不远的月光下,朦胧地像是一团雾。
静默了好一会儿,他道:“阿娘。”
虞珧怔住。
有些分不清那月光下的是太子,还是小瑾。
水池中薄雾蒙蒙。让一切都显得虚幻。
她往前走了几步,犹豫,想要与他说香囊的事。却见他忽然从池边山岩上跌入了水池里。
“小瑾!”
水花荡开波纹,虞珧立刻跑过去跳入水中。
池水清澈带着温度,是温泉水,还能听到泉眼咕嘟咕嘟涌出水源的声音。月光透入水下,搅动中水波粼粼。
温泉池并不深,晋子瑾见入了水的虞珧,伸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腰搂入怀里,吻在她唇上,借着水的浮力后背微微靠上池边。
吻了吻放开她,由她浮出水,趴在她肩头。
水池的深度,最深处站起不没头顶,池边最浅处,不没肩。
两人都湿透了,但夏日入伏后的温泉池,不感丝毫凉意。虞珧想问他可有呛到水,耳边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地,“阿娘。”
“小瑾,呛到了吗?”她担忧问。
他摇头,“阿娘可有呛到?”
“我无事。”
“这水对身体有好处,阿娘陪我泡一会儿。”
“好。”
虞珧松了口气。幸好这是温泉。
池中有处台阶,虞珧拉着晋子瑾洑水过去坐在了那儿。看着他滴水的发丝,“有干巾吗?” “在那里。”晋子瑾指向方才落水的地方。
虞珧起身过去。
晋子瑾看着她的背影。想着一会儿要怎么解释他不是“小瑾”这件事。
岸边,她方才下水的地方,他看到那个布娃娃与一枚香囊。
那是他母后绣的香囊。
虞珧拿着干巾回来,晋子瑾趴在她肩头,“阿珧。”
“嗯?”
“你喜欢的是小瑾,还是我?”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