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苏醒的是耳朵,助听器中传来尖锐的、类似于摩擦发出的长音后,就是一段模糊的说话声,嘟嘟囔囔,像是隔着一道门的低语。
吴不语混沌的意识跟着渐渐清晰的声音缓缓清醒过来。
“我还怕黄建国死不了呢......拼了命的给他放血,要是吴不语没摘掉助听器,大约是能听见我的笑声的……”
吴不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麻醉后的有些迟钝的脑子反复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突然在一瞬间彻底清醒了过来。
“啊,你醒了啊。”
亮得有些刺眼的顶光使吴不语不禁眯了眯眼,说话的人背着光,模糊了她脸庞的轮廓,但不妨碍吴不语辨认出她是谁。
程小梅,怎么回事?
助听器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兹啦兹啦声。
记忆回笼,厕所的镜子中,吴不语看见了对自己下手的程小梅,还没有反应过来,程小梅就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针头刺破皮肤,不过几秒,她就再没了意识。
她拧着眉,耳蜗连着神经突突的疼,助听器应该是摔倒的时候砸坏了。
“你是一点都听不到吗?”
程小梅有些好奇地扯掉吴不语的助听器,吴不语的世界在下一瞬间只剩下了呜呜声,类似于风声,她看到近在迟尺的程小梅无声地笑着,嘴巴一张一合。
看口型大约是,“听得到……我的笑.....和那天……一样......”
“听得到吗?我的笑声和那天杀黄建国的时候一样。”
意识到程小梅说了什么,吴不语瞬间白了脸,无措地看向对面的林观棋,巨大的恐惧席卷着她,记忆中痛哭的程小梅变得扭曲,流了满地血的黄建国周围,充斥了放肆尖利的大笑声。
笑得颤动着肩膀,捂着肚子,眼眶也是被笑出的泪花染红的。
眼前的程小梅的笑容变得真心实意,她轻柔地重新为吴不语再次带上助听器。
“我也很喜欢你,天真可爱。”
世界的声音再次回归,吴不语回过神来猛地往后仰,避开程小梅的触碰。
程小梅笑着揉搓着吴不语的耳廓,“好有意思啊,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目睹杀人现场,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程小梅俯身凑近吴不语,轻声道:“你能再一次做我的忠实观众吗?这一次可以把声音开起来。”
吴不语蹬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腿往后退,墙壁上的冷意从她的脊背一路往胸口处攀爬,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林观棋的方向。
“你找她没有用,要你观赏的就是她的死亡哦。”程小梅歪头挡住吴不语的视线,“我突然有一个很好的想法……”
“你们这样.....”
程小梅把吴不语的脸强制面向林观棋,“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死掉好不好?”
没有了程小梅的遮挡,吴不语被迫逼视着林观棋的狼狈。
林观棋歪倒靠在柜子边缘,凌乱的头发缠绕在脖颈上,稀薄的汗珠从额角洇入眼中,眼底的猩红近乎有些狰狞的意味,其中凛冽的攻击意图暴露无遗。
吴不语呜呜地挣扎着想吐出嘴里的团布。
程小梅似乎对林观棋这幅样子感到新奇,她把脸贴上吴不语的侧脸,手指用力往下压紧布,下巴搭在她的肩头,感受着吴不语无法控制的颤抖。
糖果味般的甜腻气味从她的发间传来,程小梅垂下头,在林观棋的注视下,亲了一下吴不语的侧颈。
林观棋猛地踹向从旁边爬过去的陈羽凡,陈羽凡瘦弱,一下子就被踹到了床尾。
“棋姐,你们还没有做过吧?”程小梅掀起眼皮看向林观棋,轻柔地挑衅道:“她很香啊,感觉会很甜。”
“姐姐...”
陈羽凡爬起来,手心里有被碎玻璃扎出的血洞,她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怯生生地看着程小梅,去拉她的衣角,“我也可以是甜味的,别和她做。”
程小梅和林观棋长久地对峙着,吴不语摒着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程小梅不耐地瞥向陈羽凡。
“你真的很扫兴。整天就知道做做做,除了张开腿,你还会什么?”
陈羽凡垂着头绞着程小梅的衣角,呐呐不敢出声,程小梅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作弄的兴趣,站起身来,“把人拖上去。”
程小梅和陈羽凡都属于骨架小的女生,瘦弱到感觉风一吹就能被刮走,架起林观棋和吴不语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很吃力。
程小梅拖着吴不语往衣柜边挪。
麻醉还有残留,吴不语没什么劲,但也能动两下,她一挣动,程小梅就更不好控制了。
程小梅摔下吴不语,微微喘着气使唤着陈羽凡,“先把棋姐挂上去。”
林观棋看陈羽凡走过来,猛烈地撞击着柜子和床脚,摩擦声和碰撞声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这种响动异常刺耳。
程小梅走过来帮忙,两人拖着林观棋往另一边挪,这一侧靠着窗户,两人把林观棋挨在窗户下面,她再怎么挣动都没办法够到床板。
林观棋尝试曲着双腿想要站起来,却碍于打着石膏的右手没办法用力,两边起来的力度不一致,导致失衡,在半高的时候,又重重摔落在了地上。
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林观棋背着手勾出瓷片,转变方向尝试割断绳子。
程小梅摆正好椅子,然后站上去,整理了一下吊绳的位置,陈羽凡走过来帮忙,林观棋停下动作。
“这里到时候给你开一点点窗户,不至于等臭了都没人发现你。”
陈羽凡一边说,一边拖着林观棋往上举,程小梅弯腰接过林观棋,她的力气比林观棋预想中大一些,尽管有些费劲,林观棋还是被她拖到了吊绳面前。
陈羽凡蹲下身比划着林观棋的脚尖和地面。
“姐姐,可以了。”
林观棋垂眼看着自己绷直的脚尖,似乎离地面很近,她晃动了一下脚尖,碰不到地。
她这才意识到,陈家夫妻脚尖离地两公分,根本不是因为凶手留有余地,只是因为凶手是女人,力气不大,只能把人架这么高。
程小梅很快因为体力不济而松开了林观棋,绳子困勒的窒息感一瞬间袭来,锁住气管阻遏了林观棋的呼吸,她试图仰起脖子,滑动一点点下去拿脚尖够地。
明明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她却没办法踩实地面。
“去把绳子解开吧。”
上吊自杀不会留着被束缚的手脚。
陈羽凡走过来的时候,林观棋挣动了一下,陈羽凡下意识一躲,绕开她从后面剪开了她脚上的束缚。
眼前一阵红一阵黑,林观棋感觉整个脑子都像气球一样被充气放大,她摒着气,耳中的嗡嗡声中似乎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双手得到解放的一瞬间,她感到一阵酸麻从手腕上传上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卡住脖子下的绳子,瓷片卡和手一起卡在了下颚和绳子之间。
她用力地蹬着脚,加大力气去切割着绳子,因为手的支撑,她短暂地汲取到了一点氧气。
“把她的手拉住。”
程小梅的话从另一侧的床边传来,林观棋忽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安静地垂下手来。
在陈羽凡靠近她的时候,脚一抬,精准地踩在了陈羽凡的身上,绷直了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往后腾空,重重摔在了地上。
脊骨磕到了床头柜,剧烈地咳嗽声伴随着大喘气,给肺中输送新鲜氧气,她顾不上疼痛,翻身从床上滚到另一边,娴熟地从床头柜下面抽出一把砍柴刀来。
知道要拆迁的消息后,她就在家里的各个地方都塞了利器。
吴不语已经被程小梅挂上去了,她跃步踩到床上,趁着程小梅刚松手的空档,一脚把她踹倒,然后利索地割断吊绳。
右手没什么力气,去接吴不语的时候没能接住,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摔在地上,吴不语反应很快,一边大口地喘气,一边往后退,林观棋卡在床和衣柜中间的小道上,横着刀盯着床尾的两人。
“你还能干什么?”
程小梅凉凉地扫了眼陈羽凡,陈羽凡也知道大事不好,“姐姐....”
“过来。”
程小梅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针筒,毫不犹豫把陈羽凡挡在自己前面,看向林观棋,“她没有杀过人,你杀了她,可是要坐牢的。”
“姐姐...”
面对砍柴刀磨得蹭亮的刀刃,陈羽凡还是害怕的,身子不断地颤抖着,却还强撑着跟着笑了笑,“我没杀人....你杀了我,就是....也活不了的.....”
吴不语从后面扯住林观棋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又轻轻扯动了一下她的衣服。
林观棋感受到了衣服拉扯的方向,谨慎地跟着她从床上退到了另一边的床边。
程小梅推搡着陈羽凡靠近两人,只要控制住林观棋,撂倒吴不语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棋姐,兔子爷爷死的时候,你不是就发现了异常吗?怎么不报警?白白死了这么多人啊……”
林观棋脚一顿,盯着程小梅的眼神渐渐暗沉下来。
程小梅下巴搁在陈羽凡的肩头,“我看到你了,刺青店外面的烟头是我故意留下来的,我想让你找到我的。”
“我啊,等着你来阻止我杀人啊……”
“可是你挺无情的,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安安心心地想去谈恋爱,怎么回事啊?棋姐…死人了诶,你明明发现了不对劲,怎么就不管了呢?”
“你在默认我可以继续杀人啊。”
程小梅气息扑在陈羽凡的脖颈上,磨蹭着落下细细碎碎的吻,陈羽凡的脸上浮现出大片的绯色,几乎颤抖地要站不住。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从你奶奶死了之后我就知道了……你没所谓这些感情的,死了一个再找一个就是了……”
“吴不语不就是你新的精神支柱吗?”
“你爱她吗?不是吧……不过是同类,以及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你最怕麻烦了,也最怕死了……”
林观棋握紧刀柄,感觉到吴不语在自己背上划划画画,落下了一个字。
【叫】
林观棋把刀换到石膏手,单手比划,【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自娱自乐很开心吗?】
林观棋往后退了退,抵在吴不语的指尖,吴不语像是得到了指令,猛地推开窗户,“秋——命——”
用不着标准的语调,无所谓喊了什么,只要叫醒旁边的人就行了。
程小梅抿着唇,神情难看。
“你想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林观棋手一顿,程小梅把陈羽凡猛的往前一推,压在林观棋身上,“你奶奶晕倒在江边的时候,我看到了,但是我没有救她,我是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的。”
程小梅压在陈羽凡背上,控制住林观棋双手的动作,针头扎到了林观棋的右肩上,林观棋奋力挣动了一下,针头就断在了里面。
没好全的右手骨头里传出剧烈的疼痛,她一下子白了脸。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去掌控别人的命运了。”
林观棋手心温热,黏腻的血从陈羽凡的身体里不断流出,吴不语含糊不清的喊叫声中,程小梅的声音异常清晰。
“也是那个时候,我们的缘分才正式开始。”
“要不是你奶奶和你,我怎么会杀掉这么多人?”
吴不语嗓子都喊劈叉了,还奋力地把身子探出窗户。
“你看你也杀人了。”
程小梅举起满是鲜血的手展示在林观棋面前,笑容可掬到让人胆颤心惊。
圆钝的刀头从陈羽凡的腰腹刺入,林观棋右手的劲不大,但她没选择松手,她知道程小梅是故意的,如果扔下刀,她要对付的就是两个人。
大半把刀都被撞到了后面,只有小半刀尖刺入了陈羽凡的体内。
陈羽凡原本苍白的面庞更苍白了,如一张崭新的白纸,她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她疼的弯下腰,又在休息两秒后,吃力地扭头去看程小梅。
“姐姐……”
程小梅看了她一会儿,有些迟疑道:“你不会死。”
“我不……会……死吗?”陈羽凡好似又活过来了,殷红的唇微微张着,“姐姐……知道……”
“知道。”程小梅扶着陈羽凡坐下来,“我算的很准。”
吴不语探出去的身子很多,被几个人一撞,大半身子都挂在了外面,但她依旧坚持不懈地喊着。
喊到隔壁的屋子亮起灯光。
麻醉的药剂虽然少,可已经开始起反应了,林观棋很快就要抓不住吴不语了,她知道一旦抓不住,吴不语就会掉下去。
此时程小梅已经把刀从陈羽凡的腹部抽出来了,林观棋不能保证一击就能让程小梅倒地。
面对的是杀人犯,她赌不起。
林观棋顾不上这么多,转身圈住吴不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踩着窗户蹬出去,卷起身子,几乎把吴不语的整个上半身都护在了怀里。
时间被拉的很漫长,甜腻的香味、满目的蓝色、见黄见绿的梧桐树以及挂着的“南苑小铺”的木牌子……
又瞬间消逝,还没看全想看的,林观棋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落在沥青路上,撞击声很响,眼前摇晃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鼻息中是浓郁的血腥味。
应该不是吴不语的,她想这里只有二楼,再怎么样,她都能保护好吴不语,最多只会骨折,比在楼上和杀人犯共处一室好多了……
也不知道吴不语有没有骨折过,会不会被疼哭。
铁锈味儿中似乎还参杂了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像老太太总是用的那一款。
耳边又是熟悉的哭喊声。
骨折有这么疼吗?
夏天是不是已经过去了,有点冷了……
大概是因为麻醉剂的作用,林观棋没有感受到一丁点疼痛,也没有一丝力气。
如果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林观棋是满意的。
“棋.....棋....”
林观棋努力地睁着双眼,但是她什么都看不清楚,像是有什么盖在了她的眼睛上,白茫茫的,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影子,她想笑一下。
费劲。
算了,不笑了。
-
“棋.....棋......棋....”
吴不语呜呜咽咽地喊着林观棋的名字,祈求她不要睡过去,她想喊南苑的邻居快点出来,想找人打给救护车,可她什么都说不了,除了‘棋’字,她说不清楚别的字了,含含糊糊地喊着,没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语训老师还没教会她怎么快速地说通一句话,她只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救!!!!救!!救!!救!!!!!”
为什么又是同样的场景,为什么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吴不语不敢碰林观棋,她的头下面都是血,从石缝蜿蜒进她的指缝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住地把血往回推,往林观棋的脑袋边推。
耳鸣和胸口的闷痛感袭来,她抠着石板地,硬生生用疼痛抵制着眩晕的感觉。
不会说话就算了,还怕到晕血。
助听器滋啦啦地发出尖锐的声音,她不敢摘下来。
她放开声音大哭大喊,嘶声裂肺地尖叫,想让压制了二十几年的声音一齐发出来,想把整个南苑的人都喊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敢停,她害怕迟一秒,林观棋的血就流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南苑街上的黑暗一寸寸开始变亮。
从隔壁匆匆跑下来的邻居一见这架势吓得立马清醒。
吴不语一见到人,就大声地喊着:“救救!!!!”
救护车!!救护车!!!!
“什么啊?”其中有人跑上来,“死了吗?”
“没!”吴不语坐在地上,她的腿受伤了,她站不起来,只能用力把人推开,“救救!!车!!!”
“对对,救护车!!!”有人喊着。
第一个跑上来的人,高举着手挤上来,“我是她姑,我是她姑,我来我来!!”
林秋菊蹲下来查看林观棋的伤势,又装模作用地掰开她的眼睛看,吴不语打开她的手,焦急地喊着,“车!!!!车!!!!!”
“我以前就是当医生的.....”
“救!!!!”吴不语张望了一圈人,拉住离她最近的水果店大姐,比着手势放在耳边,做打电话的样子,急切而无助,“车!!车车!!!”
“我打了我打了!”
水果店的大姐收回脚,晦气地拍了拍裤腿,“打过救护车了,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吴不语听到已经打过电话了,也不在乎她嫌弃的样子,合着手拜拜表示感谢。
水果店大姐撇撇嘴,算是接受了,转头扯开林秋菊,“你疯了,大晚上跑来这里干什么?杀人啊你?为了这个破房子你就来杀人?”
“不是,和我没关系啊...”
林秋菊拍拍屁股站起来,“我没有杀她啊,我还没上楼呢.....我看到有人从后面跑出去了....又听见这里吵吵闹闹的,才跑过来看看的...”
“那你来干什么啊?”水果店大姐气势凌人,质问:“这人都快死了,你还磨磨叽叽的瞎捣乱!怎么?死了就可以占我们南苑的便宜了?”
“别这么不要脸....”
一边吵得不可开交,另一边的看客开始唏嘘地感叹着林观棋的命不好。
“怎么又是你哦...你这个位置的风水就是不好的,你看看,小哑巴和你走最近了,现在变成这样了....”
之前信基督、信佛的大姐走上来,啧啧感叹。
吴不语没吭声,红着眼,眼泪啪塔啪塔的落在林观棋的脸上。
大姐摇摇头,好心劝道:“造孽呢,你看看你来这里后,这里就老死人,都快拆迁了,赶紧走吧你。”
吴不语没心思理会大姐的“好言相劝”,盯着林观棋,眼泪模糊视线就一遍遍的擦掉,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她微弱的呼吸,时不时趴下去听她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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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周路大脑损伤严重,治愈的机会很渺茫 ,你们要做好准备,做手术也不是解决她可能会瘫的问题的。”
医生看着吴不语,神情遗憾,“我也是希望有奇迹发生的,只是概率太小了。”
“先做手术吧,把命保下来再说。”
医生很快敲定了林观棋的治疗方案,吴志明推着轮椅走出诊室,方明兰走上来。
“怎么样?”
“不太好,可能会瘫。”吴志明摇摇头。
方明兰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动了动唇,蹲下来拉起吴不语的手。
“悦悦,二十多万呐,我们也是仁至义尽了,你不好把后半辈子都搭进去的。”
【她是为了救我。】吴不语红着眼,【就算她是瘫还是傻,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是个聋人,她就算是个残疾人也和我是相配的。】
“悦悦,你好歹能自理啊,她要是瘫了你们怎么过.....”
“这件事再说吧,不是还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好的嘛……先把那个小姑娘治好再说……”
吴志明摆摆手,方明兰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抹眼睛,“造了什么孽....怎么就喜欢女孩子....还碰上了这种事……”
“不要在外面说这些了。”吴志明表情不太好,但依旧小声劝道:“总是在女儿面前哭哭哭的,像什么样子,好给她压力的....”
“我就是难受。”方明兰吸了吸鼻子,“算了算了,说不准真有奇迹发生。”
【你们回去吧,我找了朋友。】
吴不语打开手机,滑动了几下,垂着头噼里啪啦打着字。
吴志明一直不满意吴不语一个女孩子和一群社会青年弄这个纹身店,安全方面一点没有保障。
“你的腿还要好几天才能好,都是一些马虎的人,不好照顾你的,还是让妈妈陪你在这里吧。”
【妹妹呢?】
吴不语‘问’道。
“奶奶带两天也没事的。”吴志明说,“让妈妈陪着你,医院里要跑这个跑那个,那个小姑娘你也不好一个人照顾的。”
“是呀,妈妈陪着你,你不太方便的呀。”方明兰应和着。
吴不语一想也是,就依着方明兰留下来了。
-
直到第二天下午林观棋才被推出手术室,手术很成功,就是人还没醒。
方明兰晚上回家住,第二天再跟着吴志明一起过来,吴不语被医生安排在了和林观棋同一层中,来回都方便。
她的腿只是被磕碰的有些肿,因为是从二楼摔下来的,尽管没什么别的伤,还是被医生建议留院观察几天。
借了护士站的拐杖,慢吞吞挪到了林观棋的病房外,换药的护士推门出来,吴不语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她怎么样了?】
吴不语指了指眼睛,【睁开眼了吗?】
“她眼睛挺好的。”
护士似乎没明白吴不语的意思,她又拿出手机来打字,【她现在怎么样?睁开眼睛了?】
“没有,手术刚结束,麻药过去才会醒的。”
吴不语点点头,笑了一下表示感谢。
“你不要在这里坐着了,回去吧,等她醒了,我来叫你好不好?”
护士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
吴不语摇摇头,又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坐着的椅子,【我等着。】
“行吧,那你晚上查床的时候要在床铺上的。”
护士说完就走了,吴不语靠在医院的墙壁上,保洁喷着消毒水从走廊的一头拖到另一头,对面病房里时不时传来痛呼声,一阵一阵地喊得吴不语的心一次次不断地往下沉去。
林观棋能接受自己可能会瘫吗?
吴不语不敢去想,只期盼奇迹发生。
“不语。”
吴不语回过神来,看向来人。
“听阿姨说你受伤了,怎么不在病房里休息啊?”林芳尘提着一个小小的水果篮子,担忧地看着吴不语缠着好几圈绷带的腿,“疼不疼啊?”
吴不语点点头。
“啊。”林芳尘看向江清客,提议道:“阿姨说,吃啥补啥,明天给不语带一个炖猪蹄吧。”
“行。”江清客应下了,面向吴不语,“她怎么样?”
吴不语打开手机,【不太好,等奇迹。】
“尘尘,先把水果去放下来吧。”
林芳尘一向听话,江清客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不问都转头往刚刚出来的病房方向走了。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治疗的钱够吗?”
吴不语点点头,【我爸妈帮我出了一部分,之前的积蓄还有一些,刚好够。】
“不够就说。”江清客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尘尘给你的,密码是961223,记一下。”
吴不语推回去。
“拿着,不然她会担心的。”
林芳尘电视剧看多了,总觉得住院手术就是要花大钱,动辄就是贷款欠钱的,听到吴不语住院了,非要拿着钱来支援吴不语。
吴不语一歪头,就看到远处的病房里探出个脑袋来,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她只能把卡先接了过来。
林芳尘这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来。
“时间不早了,不要耽误吴不语休息,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好不好?”
江清客知道吴不语的心情不会太好,大概更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呆着。
林芳尘看目的已经达到,就点点头,“不语,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
吴不语扯着嘴角笑了笑,摆摆手。
林芳尘还是第一次看到吴不语这么难过的样子,她最理解腿上受伤会有多疼了,于是在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要是疼就喊喊,这里是医院,没人笑话你。”
吴不语没再笑了,收了卡,想着等下次林芳尘生日的时候再还回去好了。
她佝偻下背,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颤动着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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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林观棋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白,鼻腔连着氧气管,里头有些干燥的发疼,手臂上的吊针处迟缓地传来微小痛意。
还不是很清醒,眼前一片片的白光飘来飘去。
“醒了,一床醒了。”
“观察一下,今天没问题的话就转到普通病房。”
后脑勺有点疼,她想抬手,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就放弃了,微微偏了一下头,立马有医生俯身过来查看她的头部。
“不要乱动,刚醒来有什么感觉吗?”
林观棋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患者的家属说,她不会说话。”
“先给她挂上营养液,一整天了,应该会饿。”
病房里白的有些刺眼,林观棋微微眯起眼睛。
“有没有感觉?”
林观棋莫名地看着说话的医生,医生又说,“抬一下腿。”
林观棋感觉全身都很麻,甚至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她往下看了眼,使劲地想要抬起腿,最后只能抬起一点点,然后又落下下去。
“有点无力。”医生拧着眉,又松开,“没关系,是手术之后的麻醉效果,别担心。”
林观棋想,她也没有担心。
-
等在病房外面的吴不语一见到医生立马站起来,期盼地看着医生。
医生犹豫了一下,吴不语的心猛地落了下去。
“不是太好,但也不完全是瘫了,后续还要观察,还是有可能再站起来的。”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吴不语落回到椅子上,方明兰顺着她的背,“有可能就好了,有可能就好了。”
吴不语不住地点着头,眼泪也不住地往下落,这两天哭得她的头一直疼,脑子浑浑噩噩的,这下子心终于落回实处了。
“悦悦,先去睡一会儿吧,等她移出来了,再来看。”
吴不语两天没睡了,住进来的时候还有些气色。现在这一看,脸和嘴一个色,眼下和眉毛一个色,不是在出神就是在发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生了大病了。
方明兰搀着吴不语慢慢地走回病房中,护士站外早就等着的警察看到人回来了,快步走上来,“吴不语吗?配合我们做一下笔录吧。”
“能吃了饭再说吗?她两天没吃东西了。”
方明兰手里提着保温盒,有些担心地看着吴不语。
“行。”
吴不语吃不下几口东西,胃里总觉得恶心,吃两口就反胃,治疗胃病的药都用上了也没有缓解,医生了解了吴不语以前没有胃病后,委婉建议家属帮助患者调解情绪。
对付了几口饭后,吴不语在方明兰的陪同和翻译下,配合警察完成了笔录。
就算一早知道了吴不语差点被杀害,但详细了解了事件经过后,方明兰眼圈红了又红,强撑着等警察走了,才抱着吴不语哭起来。
“悦悦,不要住在外面了,好危险的。我不逼你了,你要喜欢女孩子就喜欢嘛,回家好不好?”
方明兰抹干净眼泪,拉着吴不语的手紧紧地攥着,“妈妈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外面这么危险,我怎么好放心让你自己在外面住的呐....”
【那里要拆了,我搬去舅舅旁边。】吴不语比划着安慰,【你不要担心,舅舅那里安全。】
“就是你舅舅带着你老是要往外跑......”
方明兰抱怨了一句,又开始唉声叹气地劝导,吴不语不肯让步。
要是回家了就成了家里蹲、啃老的了,说什么都不能回家。
方明兰眼见劝不动,只能做出最后的退让,“你那个朋友好了后,也一起回家来住好不好?”
说实话很心动,但是吴不语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拒绝了。
【我要自己工作。】
方明兰动了动唇,想说在附近找个工作就好了,但看着吴不语打手语的样子,再一次重重地叹了口气。
平常人找工作当然是容易的,聋哑人就不好找了。
方明兰想到吴不语喜欢的也是个哑巴的时候,又觉得心里难受。她撇过头,默默地吸着鼻子,吴不语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她。
哭了小半天,方明兰才缓过劲来,拉着脸一声不吭地帮吴不语收拾着早上带过来的洗漱用品。
吴不语剥了橘子把大的一半递给她,哄她。
方明兰也不是气,就是难受,接过橘子后,食之无味,但还是都吃完了。
吴不语笑了笑,举着大拇指勾了勾,【谢谢。】
-
林观棋恢复良好,顺利转入普通病房。
吴不语一早就去她病房门口等着了,等到护士换了班过来安排换病房的时候,她紧张地手心都在出汗。
林观棋被推出来的时候已经睁开眼睛了,脑袋扎了一圈的绷带,鼻子下面插着氧气管,面色有些苍白,但是看着气色还不错,看见吴不语的时候还眨了下眼睛。
吴不语支着拐杖跟上去,医生特意把林观棋和吴不语安排在了隔壁病房。
林观棋被安置好,医生查探记录了她的情况后就离开了。
吴不语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
林观棋看着她的腿,眨了一下眼睛。
吴不语打着手语,问,【你疼不疼?】
林观棋很轻地摇了下头,她抬起手,【腿疼不疼?】
【不疼。】吴不语摇摇头,又问,【你呢?腿疼不疼?】
吴不语的眼神中的期待太明显,林观棋想看不明白都难。
然后她看见,那点期待跟着她摇头的动作缓缓熄灭。
林观棋已经清醒了一整天了,麻药的效用早就过了,她能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就算腿断了还能感受到疼痛,可是她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有一点点似有似无的麻意。
她大概是猜到自己怎么了。
【想吃什么?】吴不语很快又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也没问林观棋想不想吃,就径直塞进林观棋的嘴里,【好吃吗?】
林观棋点点头。
林观棋手比在耳边动了动,又指了指自己,【我的手机。】
吴不语从另一边口袋里拿出手机递过去,林观棋点开晚明市的医院软件,住院信息里的缴费信息一清二楚。
一连串的0到头没过百万,林观棋想,还好,等拆迁完也能还得起。
又点开了线上检查单,看到了自己的病症。
一连串的复杂术语,她正准备搜索意思,手机就被吴不语拿走了。
【休息。】吴不语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脑门,【脑子受伤了,要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