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不语一直陪在林观棋身边,主治医生和护士来过以后,单独叫了吴不语出去谈话。
“你也是腿不好动吗?”
隔壁床的奶奶似乎闲不住,被家属推着轮椅到窗边晒太阳。
“你看着年纪不大的呀。”语气里难免流露出惋惜的意味。
“妈妈,别这么说,我听医生说,这个小姑娘情况还好的。”
家属不太好意思地朝着林观棋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妈年纪大了,脑子不太好用了。”
林观棋摇摇头,那老太太啧啧地叹息着世事无常,又说像她这样老不死的是活够了,瘫了就是造孽,拖累不说,一点尊严都没有。
那个女儿就板着脸骂,“不好这么说的,就像你照顾还不会走路的我那样,不费劲的。”
老太太乐得笑,“我最烦你了,不会走路还要往外跑,十几斤的小胖子,抱着累死我了……”
林观棋笑不出来,这些话和针似的往她心里扎,吴不语再进来的时候,她就缩回了被窝里,假装睡觉。
吴不语到没察觉出什么,看人睡着了,就自顾自地把床头的冰水换了开水,窸窸窣窣地开始整理昨天让方明兰带来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等到了午饭的时间,吴不语才不得不出门去买饭。
吴不语一出了门,林观棋就睁开了眼,装着装着还真睡了一会儿,但又很快醒了,就是不想睁眼。
她挪动着身子,尝试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都使不上力,但也能稍微抬起来一点,感觉还不算糟糕。
林观棋扶着床尾,用手臂的力量带动身体,勉勉强强站了起来,她心下一松,吸了口气,做好准备后,尝试挪动了一下脚。
废了很大的劲,才挪动出去一小步。
推门声突然响起。
林观棋吓了一跳,以为是吴不语回来了,心神分散,腿一打弯就直直地跌倒在了地上。
隔壁病房的老太太早早被家属推出去吃午饭了,泛着绿的窗玻璃映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惨绿惨绿的,病房里的凉气从瓷砖地板上往人身上钻。
方明兰手上拿着水果篮子,看见林观棋摔在地上,连忙跑过来,把东西丢在椅子上,急急地搀扶着人坐回到床上。
林观棋沉默地挪动着身子把被子盖回到自己身上。
“好一些了吗?”
方明兰松了气,把水果拿起来放到床头的柜子上。
【阿姨好。】林观棋点点头,并顺手打了招呼。
方明兰坐下来,“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我家悦悦了。”
林观棋摇摇头,【不客气。】
方明兰的视线掠过林观棋的腿,林观棋注意到她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抓着被子。
“虽然你救了悦悦,你和悦悦的事我也应该放手的,但是这个情况....”
方明兰欲言又止。
林观棋倒是听明白了,【我明白。】
方明兰叹着气,犹豫地看着林观棋,“我心里也不好受,于情于理你都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也愿意照顾着你,只是关乎悦悦的人生大事....我一想到我这个心里就难受……其实女的就女的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就冲着你愿意舍命救悦悦,我心里也是很感动的……”
方明兰说着就红了眼睛,看起来很难受,“阿姨这么说,你也别觉得我狠心,我不做这个坏人没人来做的。”
林观棋没“说”什么,只垂着头听着。
“你要是能站起来和以前那样走路就好了……”
方明兰看着林观棋,似乎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保证,可林观棋给不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起来。
这是靠意志力就一定会有好结果的吗?还是说,奇迹就一定会发生在她身上?
“我们悦悦受了好多苦的,要是后半辈子还这么苦下去,我是不忍心的....”
“医生既然说你的腿有希望能站起来,那你就站起来。”
方明兰情真意切,林观棋抓着床单的手指越收越紧。
“她这两天睡不好吃不好,我看着也心疼....你就发发好心....”方明兰拉住林观棋的手,“我们家会好好补偿你的,不管是钱还是生活方面的....我们悦悦....”
方明兰的手心有些粗糙,摩挲着她的手背,搓得人很疼,林观棋没抽回手来。
“要是真到了你走不了的那天了,你发发好心……”
方明兰似乎也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可是吴不语和她连个明确的关系都没有,她哪里来的好心可以发。
林观棋还是点了点头。
方明兰愣了愣,继而发出很重地一声叹息,像是如释重负。
“你要什么阿姨都会尽量满足你的,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没有什么对不对的起的,程小梅本来就是冲着她来的,要不是她要喜欢吴不语,吴不语也不会被牵扯进来。
方明兰拉着林观棋絮絮叨叨又说了很多,直到吴不语带着午饭推门进来,她才不得不停下来。
“悦悦。”方明兰站起来让出位置。
吴不语看看方明兰,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和心虚,她又看向林观棋,一如既往的平静。
甚至带着淡淡的笑。
吴不语把饭放到桌子上,帮着林观棋打开饭盒后,退回到窗台上,拐杖倚靠在柜子边,她就悬着一只脚,靠在窗台上吃饭。
窗台上放着好几个菜盒,坐着吃不方便。
“坐起来吃嘛,妈妈帮你拿着。”
方明兰说着要去搀扶吴不语,吴不语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的,我看你没在病房里,就过来看看。”
方明兰朝林观棋看了眼,“看小棋无聊,就过来和她聊聊天。”
买个午饭一来一回也不过半个钟头,刚离开的时候林观棋还在睡觉,这会儿看着已经很清醒了,应该是早就醒了。
吴不语点点头,又转回去吃饭。
方明兰站着坐着都有些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回到隔壁病房去了。
留着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林观棋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吴不语才吃了没几口,她放下筷子,把餐盒都收进塑料袋里,然后看在床头上看着吴不语的侧影出神。
她迄今为止做过的选择都不算是一个好选择。
她的人生也朝着不算好的方向前进着。
在最懒得活的时候,吴不语来到了自己身边,表面上恰似同病相怜的两人,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一起,甚至产生了微妙的好感,让她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意识到正儿八经真的喜欢上的时候,林观棋又退缩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该怎么和吴不语在一起。
守着一个破店,不愿意走出城中村,更不想像多数人那样拼命的去生活、去生存。
她的生活如同残破废墟,无药可救,无人问津。
搁置了十几年的拆迁偏偏落到了林观棋最无路可走的时候,让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努努力,还是能离开废墟、离开城中村,也就能配得上些吴不语了。
老天爱和她作对,什么破事都能让她遇上。
现在好了,死没死成,活也活不好。
自己难受,别人也难受。
【我收了。】
吴不语收走了林观棋桌子上的垃圾。
林观棋看着吴不语,没在被子中的手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
一整天躺在病床上的生活很难受。
手机刷到不想刷,躺了一天后,晚上根本睡不着,林观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外面的走廊里总是传来一阵一阵的动静,有时候是护士走动的开门声,有时候是病人的痛呼声,有时候是病人急切的呼喊声……
灯会毫无预兆地亮起,隔壁的陪床家属走来走去帮着老太太整理褥子,时不时发出几声干呕声,那种屎尿味儿就隔着帘子飘过来,久久消散不去。
听说躺久了会生疮,背上屁股上一片片的烂,又臭又恶心。
有些人瘫了后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什么时候拉屎拉尿都不知道,捂在裤子里,等臭了干了才会被发现……
林观棋越想越睡不着。
吴不语把自己病房里的被子拖过来睡在旁边的陪床椅子上,助听器也没摘,卡着耳朵有些发红。
林观棋费力翻了个身,试探性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没什么感觉,就有点麻。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照着白天的方式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腿上有些力气了,但是迈出去的步子依旧只有一点点,两张病床相隔不远,林观棋小心翼翼地扶上隔壁的病床,借着力把自己推向对面的墙壁。
无力的双腿只能依靠她的手臂艰难地撑着,她慢慢地挪动着脚,十步、二十步,才能抵上原来的一步。
感觉不算糟糕。
入秋的天气早就凉下来了,林观棋额角的汗滑落,她的双臂开始酸痛,刚手术完的身子根本没有这么多精力让她折腾。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力气,她慢慢滑落到地上,尽量没发出一点声音。
在地上匍匐着前进比站着要舒适很多。
她伸手打开厕所门,看到砖面上洗澡遗留下来的水渍后,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凌乱的黑色脚印、沐浴液泡沫、边边角角的发黄缝隙……
不脏的。
她试图安慰自己,但是依旧没有伸出手去。
即便地上不脏,她还要撑着身子爬上马桶,回头看,撑过来的地面都是别人踩着走过的路,隔壁病床周围凌乱的散着纸巾……
林观棋突然愣住了。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把她拽了起来,吴不语背靠着门框借力,林观棋伸手攀着另一边的门框借劲。
两个人腿都不方便,吴不语费了点力气才扶着林观棋坐上了马桶。
吴不语眯着眼,似乎不怎么清醒,毫不犹豫脱起了林观棋的裤子。
林观棋猛地回过神来,紧紧拉住裤子不松手。
吴不语拉扯不过林观棋,就看她,【怎么了?】
林观棋推了下吴不语,【出去。】
【你怎么弄?】吴不语不放心,依旧留在厕所里,【你怎么站起来?怎么穿裤子?】
林观棋垂下头,手心都是一路爬过来的灰渍,蓝白相间的病服也脏了,她紧紧握紧手,依旧推搡着吴不语出去。
吴不语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探过去想要叫林观棋抬头,却停在了半道。
湿濡的手心接连不断地接着落下来的水珠,吴不语屈了下手指,酸意顷刻之间就冲进了鼻腔,她收回手,转身出了厕所。
隔着一道门,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是闷闷地咚声,像是什么掉落在了地上,又像是什么拍打在什么地方的声音,劈劈啪啪的杂音很多,紧接着是冲水声……淋水声……嘈杂的声响遮盖住了她从没听到过的一种呜咽声……
嘶哑压抑,像是穿过肺管发出来的风声,呜呜咽咽。
助听器里的声音和本身世界的不同,即便分辨不出调子和语气,吴不语也能感受到门内传出来的痛苦。
如不断涌进去的水,淹没过头顶,直至抵达天花板,夺走林观棋最后一丝赖以生存的氧气。
吴不语靠着墙,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了一样,喘不了气。
等到厕所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林观棋身上一块干一块湿,她撑着两只手倚靠在门框边,尽量让自己看着不那么费力。
发丝衣袖上的水珠不断地落下来,滴滴答答地堆积在她的脚边。
眼尾殷殷的发着红,整个人都像是在不断的掉眼泪。
手指扣在门框上,又红又白,她的双腿不断地打着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无力,或许都有。
身影模糊了一瞬,吴不语眨了眨眼,快速抹去眼泪。
林观棋依旧偏着头,倔强着站着那里,等她终于看过来的时候,并没有伸出手,只是很小很小地挪着步子,撑着墙,一点点地走着。
吴不语拿来毛巾擦拭着她身上的水痕,在林观棋弯着腿要跌倒的时候,她连忙上去扶住。
她这才感觉到林观棋的身子颤抖得有多厉害,整个人都是冰的。
从手心、脖子传来像冰块一样的低温让吴不语不住地吸着鼻子,林观棋腾出手给她擦掉眼泪。
吴不语带着她坐到了床上,低着头从柜子里抽出换洗的衣服给她。
【你走吧。】
林观棋还是“说”了出来,【回你自己的病房睡觉。】
灯光晦暗,月色朦胧。
吴不语摇着头,眼泪落在林观棋的脸上,她去亲吻林观棋,从额头到唇角,细细碎碎的亲着。
眼泪落满林观棋的脸,洇进她的唇缝中。
好苦。
【我什么都没有。】林观棋扯开吴不语,【你没理由过成这样。】
眼尾干疼,但被吴不语落下来的眼泪浸润着,似乎又不那么疼了。
“棋……棋……”
吴不语急着开了口,“爱,你。”
林观棋强撑着的冷漠平静在瞬息之间碎开,她不是无私的,她是想要的。
老太太说,她们这样的人要是遇上了有人说喜欢啊、爱啊,大概对方本身就是个烂人,要不就是个瞎子,都是图个身体、图个快乐的。
棋棋啊,要是遇上老把这些情情爱爱挂在嘴边的人,要小心区别。
吴不语不是烂人,也不是瞎子。
可林观棋还是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被爱的。
不会后悔吗?选择她这样一无是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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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动,就有很大的几率恢复。”
医生的话并没有给林观棋很大的信心,她现在连走到门口都吃力。
吴不语从护工那里借来了拄拐和轮椅,接下来的几天,吴不语都会推着轮椅把林观棋送到走廊里,然后扶着林观棋撑着拄拐站起来。
通常林观棋走不了太长的路,但每一天都似乎比前一天要好一点。
也只有好一点点。
林观棋对自己的腿不抱太大的希望,她了解自己的身体,双腿依旧只有麻意,能挪动的距离也就只有这么大,再多,大概也只能多一毫米、一厘米。
可吴不语每天都很高兴,在她比前一天多走一步的时候,她就会兴致勃勃地在本子上记下她今天走了几米。
治愈的期限被无限期延长。
她不想给吴不语太大的希望,但她每天还是走很多趟走廊,平常二三十步就到头的路,她要走一个钟头,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医生建议她不要过度追求回归到以前的走路程度,过程都是这样的,要慢慢来要坚持,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已经是奇迹了。
林观棋对这份落在她身上的奇迹不以为然。
看似有希望,却只是更长的折磨。
她害怕迎来的是更大的失望,甚至绝望。
方明兰每天都来医院,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挪动着,眼中流露出来的担忧焦虑一如既往的让林观棋不敢抬头。
她想在绝望之前在坚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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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还好吗?”
张亚冉穿便服的时候很少见,她似乎变了一些,大概是被批狠了,显得有些沉稳。
吴不语推着林观棋回到病房里,太阳隔着绿玻璃照进来,晒热林观棋的腿,她不想躺回床上。
“陈羽凡和程小梅都已经落网了。”
张亚冉靠在窗台边,挡住了一半的阳光,“林夏也招供了,是陈羽凡给她的诱导剂,让她洗完衣服后倒在她爸裤子上晒干。”
所以大黄狗才会“发疯”咬人。
“后来陈羽凡以此威胁她,把陈冠蒲的尸体藏进她家的水井中。”
“她爸爸想追究责任,陈羽凡照单全收,没什么异议,林夏因为年纪太小,批评教育之后就让她回家了。”
“陈冠蒲尸体已经蜡化了,但依旧从他体内提取出了少量的麻醉剂,和你们身上的一样。”
“我们在和程小梅所在的医院核实后,确认是她取用了麻醉药剂。”
张亚冉说着顿了顿,“你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程小梅善于观察,她移动报纸挪放在老人常经过的地方,就是等到老人绊倒。”
“之后她复制作案,之前南苑老人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是她做的。”
“她并不在乎结果是怎么样的,在她看来就是一场类似于恶作剧的作案,在她口中是改变的命运的一个契机,死或者活都无所谓,只要受害者的人生轨迹发生改变。”
【阳杰的爷爷呢?】林观棋“问”道。
“阳杰的爷爷是因为她在对街的巷子中引导,才导致发生车祸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已经想亲手结束生命了,才会有后来的陈家夫妻,他们当时不愿意出门,有合理自杀原因,是最合适的人选。”
似乎想到了什么,张亚冉皱了皱眉头,“陈羽凡对她产生仰慕之情,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
【黄建国的死因也有她的原因。】
“嗯,我知道。”
张亚冉点点头,“黄建国和她养父的事,她已经承认了是她有意引导的,想借着黄建国的手除掉她养父,只是她养父运气好,导致她的计划失败。”
这是接连好几天问询的结果。
程小梅被抓获的时候并没有慌张,反而在刚入职的一家私人诊所里给人打吊针,陈羽凡也在旁边挂针,只是挂的只是普通的营养液。
腰腹缠着纱布的陈羽凡脸色苍白,还笑着摸着手背上的针孔,“这是姐姐第一次给我扎针。”
程小梅的病态程度也不遑多让,讲述作案过程的时候表现十分享受,显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觉得不妥,甚至还给做笔录的警察详细描述了她的心路历程。
配合程度让人毛骨悚然。
张亚冉不适时地想起了程小梅像是分享一般讲述作案过程的模样。
轻声轻气地描述着她站在死者旁边看着他们慢慢死去的心理活动;在死者家属身边感受他们的痛苦,甚至忍不住兴奋的分享着自己作案后的人生感悟;在死者家属对自己感到感激或者惭愧时,程小梅既然还露出眷恋的笑容……
陈羽凡的病态仰慕,林观棋的愧疚,阳杰的迁怒失态……
都是她的战利品。
“那只猫也是她杀的。”
张亚冉看了眼林观棋,动了动唇,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她为什么?】这一次轮到吴不语“问”道。
“她说,想看你离开林观棋后,”张亚冉说,“她会变成什么样……”
“应该会和她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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