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至于吧.....”
“没死多久吧,味儿都还没散出来...真是造孽...”
“他家小孩呢?大的那一个....”
越走进人堆,林观棋越直觉不对,想拉着吴不语远离人群的时候,旁边的大妈惊呼一声。
“诶诶,他家大儿子回来了!别说了!”
只见下面的小道上踉踉跄跄跑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胡子拉碴地推开人群,酒气熏天地大声吼着。
“我看谁在造谣!全南苑死了,我爸妈都不会死!!!”
“还自杀!放狗他妈的屁......”
陈冠蒲扯开警戒线,一踏进大门就没再出声了,门口聚着的人伸长的脑袋也一点点收了回来,这下子反倒是确定了警察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了。
空气一瞬间被烤热,暑热沉沉罩住屋顶,窒息了一切声响,汗水胶水似得贴在皮肤上。
陈冠蒲最了解他爸妈。
整个南苑的人都知道他爸妈每年都要花费几千块钱去检查身体,说是因为两边爷奶那一辈都是癌症去世的,所以意外的看重身体健康问题。
这么宠爱大儿子的父母,曾经还因为他提前偷了体检钱大发雷霆过,为此陈冠蒲还气得在网吧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前几天还出去买菜的夫妻,自杀了。
对小女儿不闻不问,对孩子不管不顾,只在乎自己脸面的自私父母自杀了。
太阳高悬,林观棋背上如芒刺背,又在顷刻间冷得刺骨。
“他们夫妻两个出了名的好面和惜命,隔两年都要算命的……说能长命百岁勒……”
“哪个大师啊?以后不找他的……”
“自杀不归老天爷管的……”
“我说是不是风水不好.....”
不知道是谁提了这么一嘴。
林观棋抬眼,一道道熟悉又陌生的视线接二连三地投注在她身边人的身上。
几个人迷信不算什么,可质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管南苑发生了什么坏事,都会让他们联想到‘风水’之上。
焦碳味中隐隐传出尸臭味,面对一道道冷漠中带着质疑的视线,吴不语松开林观棋的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有人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林观棋猛地拉回吴不语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背后的窃窃私语声在越来越快的步伐中逐渐小去,耳边似乎传来阵阵轰鸣声,毒辣炙热的地面烘烤着两人越来越快的步子。
吴不语不能继续待在南苑了。
林观棋已经无暇顾及陈冠蒲的父母为什么会自杀,是谁在往刺青店泼血,又是谁杀了咪咪恐吓吴不语.....
总之,吴不语不能在南苑了。
走到店里,吴不语拉住林观棋继续向前的脚步,扯着她的手臂,掰过她的脸,着急忙慌地比划。
【我没事,没事。】
林观棋点点头。
【真的没事,你别怕。】
林观棋不知道吴不语为什么要安慰她,她只是点头。
直到吴不语拉着她的手,扯起衣角给她擦拭手心上的冷汗,她才反应过来吴不语为什么让她别怕。
自己的脸色应该不好看,林观棋搓搓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要不要先离开?】
林观棋试探比划。
吴不语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神情疑惑,【你要去干什么吗?】
林观棋抿了抿唇,【我是说,关店离开这里,离开南苑,先回家,或者去你舅舅那里。】
【为什么?】
吴不语皱着眉,思索了一下,【因为她们的话?你也觉得是我不好?】
【不是。】林观棋摇头。
【我没有做错,为什么离开的是我?】吴不语推了下林观棋,想让她清醒一点,【你知道这家店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我刚参加完展会,名声打出去了,过不了多久上门的人会越来越多!你现在让我走?让我闭店?】
【我没错!】吴不语用力拍着手,表达着她的不满,【不是我做的,我凭什么要走?】
林观棋抿着唇,解释,【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不是泼血杀猫这么简单了!】
【会当面指着你骂!会往你家门口泼屎泼尿!到时候你生意都做不成!他们现在认定是你的问题,而且指着你骂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你怎么说都没有用的!】
吴不语气得发抖,恶狠狠地推了林观棋好几下,【你呢?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让我走?】
【不是我这么觉得。】
林观棋扣住吴不语的肩膀,想让她平静下来,吴不语恼怒地挣脱她。
【解决的办法这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我走?你不能保证在我身边吗?】
【我没错!我不受这个委屈!】
吴不语比着小拇指,用手背推着林观棋。
【我不要和你一样,做胆小鬼!】
地上的人影重叠错开,最后只留下了林观棋轰然塌下去的肩膀。
后院张望出去的黑房子外两道黄色警戒线交错,人堆叠着仿若一座座小山,在阳光底下黑压压的一片,连绵不绝。
-
都赶着去看热闹,小店的生意寡淡,林观棋坐在柜台里打开小说软件。
更新的几个章节稍显无聊,林观棋暗灭手机,起身去整理货架,顺便看一看对面。
刺青店紧闭着大门,里头的灯光明亮,但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观棋看一眼天上的光亮,收回了视线。
“洗衣粉。”
门口背光走来个女生,是林夏。
林观棋走到小店最里面,拿出洗衣粉给她,比划了个五。
林夏摊开手心,皱巴巴手心里躺着皱巴巴的五块。
林观棋看了眼,从柜台里扔出去一支护手霜,顺便从她手里把五块收了过来。
林夏捏着护手霜,嗫嚅了声“谢谢”,就跑了出去。
等到了暮色显现出来,张亚冉和几个同事喘着气走进店里,买了几瓶矿泉水。
“棋姐,照顾照顾陈羽凡,这几天我忙着。”
张亚冉留了句话,匆匆跟着同事离开了。
-
南苑迎来夜晚,白天的一团杂乱也在此时安静了下来。
林观棋伏在阳台上吹着凉风,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林荼荼菜园子里的烟头和吴不语花盆底下特意拆分烟皮的棉花芯子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但两件事相隔时间短,烟头数量接近,都像是长久站着某一处观察着什么。
如果是同一个人.....
林观棋点了根烟,白烟缭绕指尖,她直直盯着刺青店门口的花盆,刺青店还没闭店,微弱的光打在上面,艳丽的红色柔和了许多。
前几天的猫皮和尸体都是在那里发现的。
林观棋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指腹不安地摩挲着烟头。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那个人就在南苑....
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
那就是那个人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在给自己警告。
林观棋吞着烟,手指发寒,闭着眼思索更多的线索。
那为什么会选择刺青店,而不是南苑小铺.....
为什么....
为什么.....
林观棋猛地睁眼,那个人知道她对吴不语.....
不对,不会是一个人.....
都是巧合而已。
烟灰簌簌落下,栏杆上的黑灰飘进风中,手边的监控器红灯频闪,大黄狗的吠叫声突兀地打破长夜的宁静。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身后传来大力的敲门声,像是要把门砸破,烫意从指尖传来,林观棋吓了一跳,手上的烟头掉落到了楼下的街道上。
“来了。”
程小梅从房间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睡裙,看到阳台的林观棋的时候,打了声招呼。
大门应声打开。
“陈羽凡呢?”
陈冠蒲怒吼着推开程小梅。
一声惊呼响起。
林观棋跑过去的时候,看到程小梅额角磕在了玄关柜台上,肉眼可见地青紫了一小块。
林观棋上前去把程小梅拉到身后,示意她回房间去。
“棋姐,你注意,我叫建国来。”
程小梅不敢耽误,捂着额头跑回房间去了,林观棋折回阳台,从窗帘后面摸出一根棒球棍来。
陈羽凡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没看见人,就开始一扇扇地推门。
“妈的,臭娘们,人呢?!”
“陈羽凡!他妈的别躲了!!别被老子抓到,打不死你个贱人!!”
视线一瞟,看见林观棋手上的棒球棍,不屑地嗤笑一声。
“怎么?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喊你一声棋姐就是给你面子,还真把自己当姐了?别人家的家事你也管?”
陈冠蒲推开程小梅的房间门,林观棋还没来得及冲过去,陈冠蒲就把人拉了出来,抢过手机,狠狠砸碎在地上。
“黄建国那个怂货有什么好叫的?”
陈冠蒲拖着程小梅坐到沙发上,把人箍在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吸了吸一边的鼻子,扣着程小梅的脑袋,突然笑嘻嘻道:“棋姐,来,上这里来打....”
“看你先打到我,还是建国的小女友。”
陈冠蒲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酒,一口就是大半瓶,龇牙咧嘴地斯了一下。
“我来就是为了找我的好妹妹,赶紧让人出来,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对建国的好妹妹做些什么了.....”
说着捏着程小梅的脸,逼迫她张开嘴往下吞酒。
“棋姐....咳咳咳.....”
程小梅呛了酒,憋红了一张脸喘着气。
“就这么几个房间,你不叫,我也能找出来,给大家都省点力气吧。”
陈冠蒲瞄了眼茶几上摆了一排的白酒,啧啧感叹,“你们在这里过得挺好啊?多亏了你们,陈羽凡才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我啊,是想都不敢想.....”
“这新出的白酒不便宜啊....”
林观棋没多犹豫,去到客房前面敲了敲门,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敢开门,林观棋又敲了敲,依旧没动静。
陈冠蒲一手举着白酒,一手搂着程小梅走到林观棋边上,一脚踹到了门上,一脚没开,他喝了口酒又接着踹,接连踹了好几脚都没开。
“草!”
陈冠蒲摔了酒瓶子,林观棋趁着他身形不稳,一把把程小梅拉回来,推着她出了大门,然后猛地关上门。
棒球棍毫不犹豫落在了陈冠蒲的头上。
陈冠蒲身子一歪,倒在了墙边,裂眦嚼齿地捂着脑袋,林观棋不敢放松,很快就落下第二棍,这一次陈冠蒲有了防备,轻而易举地扣住了棒球棍,
并且很快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草,贱人!”
林观棋的力气已经很大了,但相比起陈冠蒲的身高体型来说,还是稍显差距,她只能放弃棒球棍,闪避到客厅中寻找其他的武器。
厨房里的台面上搁着几把刀,林观棋瞄了一眼,要去拿的时候,突然收回了手来,拿起了旁边挂着的擀面杖。
感觉不够,又顺了个不锈钢汤勺。
“艹草草草!”陈冠蒲不紧不慢地揉着后脑勺,“脑袋都给你砸开花了,棋姐,力气够大的.....”
他绕到厨房里,林观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几步,视线紧紧盯着陈冠蒲的一举一动。
看着他打开冰箱,翻找出一瓶洋酒来贴了贴后脑勺,然后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似乎觉得不好喝,呸了一口在地上,然后一甩手,扔到了墙壁上。
瓶子四分五裂。
陈冠蒲又开了白酒漱口。
这些酒都是前两天程小梅买来的,是准备亲自调酒过周年纪念日来着,这两天也给她试了味道,正准备着惊喜,全给这个人渣霍霍了。
“钥匙。”
陈冠蒲身上全是酒气,白酒度数高,光林观棋看到喝下去的就有两小瓶了,酒量好的人也该有点醉意了。
“我不信你没有钥匙。”
林观棋的视线故意转向厕所的方向,陈冠蒲“哼”了一声,摇摆着身子往厕所的方向走。
林观棋轻着步子跟在后面,陈冠蒲意识显然还清醒,停在厕所门口,林观棋要往后退的时候,反手一推,把林观棋猛地推了进去。
“你去拿出来。”
陈冠蒲倚在门框边上,手上的棒球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狗日的,这一棍子,我总要还回来吧.....”
卫生间里空间小,林观棋根本没法躲,棒球棍挥过来的时候,她只能下意识地护住头,硬生生拿着肩膀后背扛下来。
钝痛从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从肩膀蔓延到胸口,脑袋一阵发昏。
陈冠蒲下手一点没收着。
林观棋痛得冷汗直冒,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钥匙拿来。”
林观棋被打的一侧手臂无力的耷拉着,很明显是骨折了。
陈冠蒲也看出来了,棒球棍抵住她的肩膀,缓缓往下用力压着。
“别想拖延时间,你以为她有警察撑腰就了不起了吗?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自己都护不了还保护别人?”
“林观棋,你这个样子特恶心。”
陈冠蒲蹲下身子,捏上林观棋的肩膀,她紧紧抿着唇,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能听得出她强忍着的有多痛。
陈冠蒲正想继续用力,门口传来急切的敲门声,持续不断。
没有喊声,没有备用钥匙,很可能是吴不语。
“黄建国来了?”
陈冠蒲阴沉笑笑,“正好一块儿揍。”
林观棋手指微动,汗珠从额角落在长睫上,又滴落在瓷砖面上,身体带动肩膀,硬生生忍着剧痛,挣开了他的手。
唾了口血沫子。
陈冠蒲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她吸引了过来。
“还挺倔?”
陈冠蒲手重新压上林观棋的肩膀。
“诶,你一个女人,怎么比我还要喜欢出风头啊?怎么所有人都说,棋姐牛逼棋姐牛啊....妈的,就连黄建国那个怂货都能让别人喊一声哥....”
陈冠蒲捡起棒球棍,咧着嘴,“说实话,你奶奶死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
“看到你每天像死人一样的脸,我更高兴了。”
“我们一样是南苑的垃圾,垃圾就该躺着……你他妈的一天天清高什么啊!”
“嘭——”
跟随他话落下的是棒球棍打在林观棋手臂上的响声,一头落在瓷砖面上,旧瓷砖应声开裂。
“啊,打歪了,下次不会了。”
陈冠蒲红着脸,肾上腺素飙升,他从卫生间退出来,把带过来的酒倒在林观棋手臂上被打的凸起的骨节上,酒精浸入被骨头破开的血肉,密密麻麻般针扎的刺痛让林观棋止不住的颤抖。
“一个小小的警告,以后别这么爱出风头了。
林观棋咬着牙站起来,追出卫生间,陈冠蒲似乎并不着急开门,在厨房里窸窸窣窣翻了一圈后,拿着砍肉菜刀,走去玄关,直到停在客房门口,林观棋的心才彻底落下来。
他一下一下地劈着门,另一只手不停地往嘴里灌酒,身后的敲门声依旧在继续,似乎不开门就不肯罢休。
林观棋偏身,抖着手拿出手机给吴不语发了条信息。
【我没事,别敲,找警察。】
门口的敲门声一瞬间安静了下去,林观棋脱力地坐回到地上。
看着陈冠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喝酒,一边砍门。
持续了几分钟后,陈冠蒲劈开了一个口子,把反锁的门拧开,冲进屋子里把人拖了出来。
林观棋已经准备再次站起来的时候,门口的门被打开了。
“棋姐!”
黄建国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看见满手是血的林观棋,和客卧里门口的陈冠蒲一对视,骂了声‘艹’,红着眼就冲了过去。
两人扭打进客卧里,噼里啪啦一阵响,程小梅和吴不语从门口跑了进来,程小梅的睡衣跑落一个肩头,头发蓬乱,眼圈通红,看着像是一路哭回来的。
陈羽凡趴在地上,伸出个脑袋来,程小梅慌乱地把人拉出来。
吴不语看客卧没有林观棋的身影,松了口气,一边看一边顺便帮着把人扯出来后,扭头一看。
正在往厕所里躲的人身下拖了一片血。
不是林观棋是谁。
她脚一软,连滚带爬地爬到了林观棋边上。
爬过去的一路,视线都是模糊的,凭着模糊的轮廓去摸林观棋的手,感觉一片粘腻,又赶紧抹了抹眼睛,这才看清楚手上全是血,她慌乱收回手,生怕碰痛了林观棋。
林观棋的手肘盖着一块血毛巾,正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吴不语不知所措,她慌乱地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你好,120急救中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不语张嘴想发声,只能发出一阵模糊不清的音节,类似于‘啊’的音。
“您需要什么帮助?慢慢说....是您需要帮助吗?”
“啊啊——啊——”
吴不语尝试用力地说话,看着林观棋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她奋力地拍着自己的腿,想要发声。
尝试学习平时大家说话的口型。
“棋——啊 啊啊——棋————”
林观棋意识有些模糊,却不敢松手让毛巾掉下来,怕吓到吴不语。
她歪头轻轻靠向吴不语,用干燥冰凉的唇蹭过吴不语的侧脸,像是安慰她别着急。
眼泪洇进唇缝,咸,苦。
“你身边有可以说话的人吗?”
林观棋一瞬间失去了倚靠,摔落在地上。
吴不语顾不上这么多,连滚带爬地跑向程小梅,把手机塞到她手里,“啊棋棋棋啊啊啊——”
看她还在发愣,直接握着她的手,把手机按在她耳朵上后,又冲回了林观棋边上。
她用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观棋的侧脸,焦急地、无措地、恐慌地等待着救护车赶来。
作者有话说:
作者(奋笔疾书):感情进展这不是手到擒来!!!
棋姐(绷带手抽烟)(动动手指):【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