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和你们说的话都当放屁了?”
张亚冉领着两人回到小铺,吴不语识趣地躲到了林观棋背后,林观棋拍着手上的木屑,毫不在意地回看张亚冉。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还敢动手?你们把我这个警察放在眼里吗?”
张亚冉气不打一出来,碰上两个都不会吭声的人,一肚子气都只能往下咽,她算是知道汪玉辉干嘛这么头痛这个南苑刺头了。
和着是和人吵不了架,直接抄家伙往人脑袋上干。
“你就上你阳台装个监控,晚上要是怕,就一块睡得了。”张亚冉疲惫似的挥挥手,自顾自地往楼上走,“有了证据就什么都好说了……我先去看看陈羽凡……”
“快开学了,也不知道她要怎么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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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还得继续开,吴不语回去刺青店里收拾着准备开门,林观棋就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顺便找到同城数码店的账号,跑腿送了个监控器来。
【这几天要不要来我家睡?】
看吴不语走过来,林观棋把监控盒子放到后面的桌子上,【你自己害怕吗?】
吴不语点点头,【我去你那里睡。】
林观棋靠回到桌子边,吴不语走上来和她并列站着,对面的刺青店的二楼窗下还有一点被泼溅到的血迹,她歪头看看。
细碎的分散,仔细分辨每一点的形状,上小下大。
吴不语扯扯林观棋,指了指那块血迹。
【看着像是从高处泼下来的。】
吴不语挥了挥手,一只手模仿着泼水的动作,然后肯定的点点头,【就是从高的、远的地方泼来的。】
【你怎么确定?】林观棋‘问’。
【我画画。】
吴不语拍了下林观棋,似乎对她质疑自己感到不满,【画画的时候会泼颜料,颜色的走向也很重要。】
能从高处泼到刺青店的地方只有隔壁的水果店和烧饼店。
两家都有阳台。
监控虽然不能同时监控两边的阳台,但也能确定泼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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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林观棋和吴不语蹲在阳台上装着监控,对监控的位置产生了分歧。
林观棋无奈地搁下手上的螺丝刀,比划着解释,【显眼一点,这样他们就不会肆无忌惮了。】
【抓到人重要。】
吴不语抢过监控器放在吊篮后面,【这里。】
【那明天还有怎么办?】
林观棋指了指阳台另外一边,不想退让,【这里。】
连着几个来回也没见分晓。
“棋姐。”
屋子里响起一声开关门的声音,程小梅拎着两只装满菜的大袋子往里走,看到阳台上的两人的时候稍稍一愣,紧接着眯着眼笑了笑。
“不语也在啊。”
“今天超市有活动,我买了挺多菜的,可以吃好几天。”
程小梅费力地把菜放在桌子上,揉着手腕走过来,“在干什么呢?”
【装监控。】
见多了一个人,吴不语便拉着程小梅‘问’,【这里好,还是那里好?】
程小梅看看监控的位置就知道她们的意思了,站在两个位置来回看了看。
“棋姐的位置好,可以看到那边一点的路,还可以让别人看清楚这里有监控,这样他们就不敢乱来了。”
林观棋朝吴不语伸手,吴不语‘哼’了声,不情不愿地把监控递了过去。
“不语,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店外又被人泼了,我赶着上班,就和建国说了一声,让他来清理清理,你应该没看到吧?”
一提到这个,吴不语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显然是想到了早上的场景。
程小梅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八成是看到了,‘唉’了声,“这些人太过分了,监控装好了,他们就不敢这么做了,别太担心。”
吴不语点点头,【今天张警官来了,她会上报上去的。】
“那就好。”程小梅笑笑,“张姐姐是个好警察,一定会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的。”
两个螺丝很快就装完了,林观棋站起来。
【她这几天睡在这里,你们用卫生间的时候记得敲门。】
又指了指客房的方向,【和她也说一声。】
一般在有人的时候,陈羽凡是不出房间门的,要不是时不时看到沙发上晒着的被子,林观棋还以为她吃喝拉撒都是在房间里解决的。
程小梅点点头,“行,那我把不语的饭也烧进去,一起吃吧。”
【你人真好。】
吴不语笑着伸出大拇指,弯曲了两下,【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程小梅转身去收拾买来的东西,“我先去收拾东西了,我还买了些酒……过几天周年纪念了,到时候调着帮我试试口感……”
【肯定好喝!肯定能拿下他!】
吴不语举着大拇指,程小梅腼腆笑笑,意外大方道:“借你吉言。”
-
路灯光在脚下频频闪动,吴不语手掌撑着阳台栏杆,抬头看天空,夜色沉沉,看不到一点星星。
她又转头看身边的林观棋,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有些犹豫。
林观棋握拳,摊开,神情疑惑,【怎么了?】
吴不语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正着身子比划。
【我现在这样,会影响你吗?】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
【他们会找你麻烦吗?】
林观棋没有什么犹豫地摇头,【他们不敢。】
【因为你会拿棍子?】
吴不语笑了下,林观棋也跟着笑,但很快就收了笑,因为她看到吴不语笑容瞬间消失,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问她‘这有什么好笑的。’
林观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笑错了。
不知所措地扭头挠了下脸,就在她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吴不语拉住了她。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
吴不语头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表情和自己‘说话’,林观棋抿着唇看她。
【你不考虑后果吗?】
林观棋下意识地摇头,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这样,她不反击,那些人就会一直欺负她,她没想有多厉害,她只想安稳生活下去。
造成的后果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她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吴不语肩膀塌了下来,像是叹了口气,林观棋垂下眼,回避她那种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同情?可怜?还是心疼?她分不清,但都不想要。
然后她的手被触碰了。
林观棋视线顺着手臂上的绿百合停在吴不语脸上。
【想想我,好吗?】
吴不语指了指自己,然后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扣住。
像是某种安抚和恳求。
林观棋不安的心落了下来,安静地任由吴不语牵着。
她想,这一点点的喜欢,是她可以占据的吧。
-
监控起到了它的作用,除了经过的人时不时说上几句闲话之外,刺青店这几天都安然无恙。
吴不语住在林观棋家里的这几天,林观棋怎么也不肯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了,趁着吴不语洗漱的空档,抱着枕头被子黏在沙发上不肯动。
吴不语一边安慰自己不要心急,又一边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起歹意。
林观棋就算是信得过她,也信不过自己。
泼血后一天阳杰的父母就赶回来了,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闹事非要恰着他老子的席上闹,,觉得晦气,索性退了席,谁也别吃了。
阳杰倒还是不吭声,整天待在厅堂里,这会儿天气热,老人放不久,没过两天就置办着下了葬。
吴不语也就在老人头七的后一天,睡回了刺青店。
提心吊胆地睡了一夜,早上惴惴不安地推开门,门前花草茵茵,阳光明媚,斑驳白墙上甚至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吴不语彻底放下心来,正准备收拾收拾开门营业,就听见从远及近的喊叫声。
“我不和你们回去!”
对面小店前门对后门,后院奔跑过来的身影急速跨越过几道门槛,气喘吁吁地落在吴不语的身前。
“我要和不语姐学纹身,我不上学了!”
“我能自己养活自己!”
后面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竹条子,喘着粗气追过来,林观棋从展柜里探出脑袋来张望,看到被阳杰挡在前面的吴不语的时候,起身就从柜台里翻了出来。
“你连个高中都没毕业,你干什么去?!”
阳杰爸爸竹条子挥得呼呼作响,吴不语往后面躲,阳杰也跟着往后面缩。
“纹身?纹你爹的身!来来来,老子先在你身上纹条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屁股!”
阳杰躲在后面大声嚷嚷着,“我就要留在这里,这是我爷留给我的!!你走!我不和你们回去!”
林观棋跑上来拉着吴不语往边上躲,阳杰也跟着挪,林观棋推了他一把,阳杰一下子靠在了门框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观棋。
“棋姐!你也不帮我?”
【你得和你爸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行。】
林观棋冷漠着脸比划。
“你爷都埋土里了!你留个屁!”
阳杰爸爸不知道林观棋在比划什么,伸手去抓阳杰。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屁大点小孩连饭都不会烧!你看看这些人怎么对你爷爷的,到时候就怎么对你!!!”
“那也不要你管!”
阳杰拖着脚,用力地掰扯着他爸的手,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嚎哭地蹬着腿。
“要不是你们不回来,他们能这么欺负爷爷吗?!棋姐都这么过来了,我怎么就不能这么过?!我就要留在这里!我不走!!!”
吴不语看着有些不忍心,上前一步,林观棋把她拉回来,轻轻地摇头。
“她是她,你是你!”
阳杰爸爸狠下心,竹条子往阳杰背上抽,“她都这么大了,你才多大!!你现在出去,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以为你天大本事啊!!”
“哪哪不一样!!”阳杰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我就不走!爷爷就留着这么一个房子,我要在这里,我不走!”
“房子我马上就卖了!!”阳杰爸爸哼了一声,“你不和我们走,住大街!!!去讨饭!!!”
阳杰一听,一下子就不哭了,一声不吭地沉默着,就在阳杰爸爸以为他妥协的时候,这小子突然蹭的站起来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卖你爹去吧你!我就是烧了也不卖!!!我给我爷烧下去!!”
阳杰爸爸一愣,骂骂咧咧地追上去,吴不语也拉着林观棋着急忙慌地跟上去。
谁都没想到,这小子说烧就烧。
阳杰跑得快,兜里揣着打火机,见着什么点什么,稻草柴火点得快,灶台里的炭块还烫红着,往窗帘床上一甩,热烟很快就跟着起来了。
阳杰爸爸吓得脚一软,一边喊着‘老婆’,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前跑,跑近了才看到,自己媳妇儿正站在门口焦急地跺脚,撕心裂肺地喊着让阳杰住手。
转瞬之间,旁边废墟阳台聚集起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阳杰转着圈地往每个房间放火,顺便还挥着炭火棒子不让人靠近。
“我让你卖!我让你卖!”
“给我爷烧下去!!”
“爷爷,房子来了!!您接着!!!”
阳杰黑着脸不停地点着火,阳杰爸爸眼看火势大起来,只能去抓人,抓到了人了,阳杰就打着打火机往人身上点,吓得他一下子松开了手。
骂骂咧咧转头喊人帮忙。
谁都不想进火堆里,有人提议,“你先把他抓出来,我们再来帮你。”
场面乱成一团,林观棋顾不上打字,直接点开张亚冉的聊天页面打视频。
“怎么了?”
张亚冉话刚落,就看到了调转镜头后的画面,‘卧槽’一声就挂断了视频。
繁多小小的火堆聚集在一块,热风一过,连成一片,旁边看热闹的人眼见不对,赶紧接着水管挡着火势,以防止往自家蔓延。
阳杰还在里面发疯一样地点着火,吴不语的手指扣得死死的,紧张得不行,抬脚想去里面把人拉出来,就被林观棋拉住了手。
【我去。】
林观棋似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这下子轮到吴不语拉着她了,她摇着头,拒绝林观棋以身犯险。
阳杰爸爸被火挡在了门口,火势渐大,这时候消防车的喇叭声从街口传来,却迟迟进不来。
屋子里的阳杰过了疯劲,看着大门口涌在一起的大火,那点叛逆也被吓退个一干二净,开始哭嚎着救命。
“阳杰!你哭什么!!自己放的火你还好意思哭!!!”
阳杰爸爸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急的,满头的汗珠不间断地落下来,隔着火墙张口大骂。
“你给我等着!看你出来,我不打死你!你个败家玩意儿!!”
“我爸死了,我儿子还赶着尽孝了!!”
阳杰爸爸抹抹眼睛,“老子要你尽孝?!老子....老子...老子要你尽孝.....”
“你个天杀的!你和他说什么卖房子!你不知道你爸对他多重要啊!!”
阳杰妈妈用力拍打着男人,抽噎着哭嚎,“你和一个小孩子说什么?!你神经病啊!!要是阳杰有什么事!你就给我去死!!”
从小道上来的人领着几个消防人员跑上来,林观棋眼尖的看到后面跟着的张亚冉,混乱的人群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讲解着事情的经过。
消防车开不进来,消防员只能接了旁边邻居家的水。
后面是陈羽凡的家,外面这么混乱也没见人出门来,消防员敲了好几次门都没人应,只能翻墙进去接水。
一进去,就见前院的门开着,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外面队长催促着灭火,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接了水就开了门出来。
民用的水压不大,但是也足够把人救出来了。
张亚冉跑前跑后地组织着纪律,火势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跟着一起来的民警招呼着拉了线,询问了当事人,得知是家庭矛盾后,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
阳杰坐在门口被烧黑的大石头上,吴不语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颗甜糖递过去。
哭也哭过了,疯也疯过了,阳杰吸着鼻子,把糖连带着糖纸一整个扔进嘴里,咔哧咔哧咬得很响,像是憋着劲的不服气。
林观棋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
【你以后还回来吗?】
阳杰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会回来的,我以后去哪里都会回来的。”
房子都黑成一个框架了,林观棋无语了片刻,【那你以后回来了住哪里?】
阳杰扭头看看一塌糊涂的屋子,低着头闷不吭声的沉默。
木灰卷起落下,往废墟那边飘去,落在了南苑小铺的后院,林荼荼走的那天,阳杰还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走。
现在轮到他了,他还是不明白。
只是留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
阳杰抬头看向林观棋,似乎一瞬间就理解了黄建国当初和他说的话。
“有事也别叫棋姐了,让她留在店里。”
能留住他的是爷爷的房子,所以能留下棋姐的也只有南苑小铺。
还有人能拉扯着他往前走,棋姐.......
天光大盛,照的人看不清楚面目,阳杰视线往下移了移,看到了吴不语又摸出了一颗糖来,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林观棋的手中。
然后轻轻地扣住。
阳杰一愣。
两个人的身影并列站着,光影交错斑驳,蓝色、黑色的发丝轻触交缠,无言地相视,又很快错开。
就在他想问些什么的时候,背后传来窸窸窣窣地一阵吵闹声。
手心还遗留着吴不语故意留下的温度,林观棋收了故意板着装严肃的脸,扯了扯嘴角,把糖扔到阳杰身上。
【读完大学再回来。】
阳杰抬头看林观棋,愣愣地点头,等回神的时候,林观棋和吴不语已经往人群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