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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4 章 · 4,823

10

天气转暖很快,不到一周地上的冰雪已融化得七七八八,来回走过时被翻滚碾压,脏兮兮却有点像黑芝麻炒冰。

这个时候年轻又没熬过夜的好处便显示出来,当黎昂已经能活蹦乱跳着出去继续砍柴时,我依旧走几步都想喘喘。之前饿怕了,现在每次吃饭都恨不得再多张一个肚子帮我装一点。

这几天里黎昂想多砍点柴火去集市里给我们俩换身衣裳,天天早出晚归。我待在家清理茅厕打扫房间洗完衣服,偶尔拿着小棍测影长,考虑做个自动抽水机的可能性,和一冬天没见过的街坊邻居打招呼聊天……我佛系养生,九点睡六点起,回到了小学时的作息时间,平日里也什么都不用做,以至于产生了一种嫁到山村后被能干的小樵夫包养的错觉。

晚上睡觉时我们依旧挤在那张小床`上,然而明明上一周还肢体交缠,如今没了寒冷的借口反倒两人都自觉地各睡一边。他在靠窗那头我挨着床沿。

又过了一周我和他说我有点害怕掉下去,他也说窗边好像有风睡不踏实,于是我们每晚都自觉地往中间靠一靠。每晚看着中间一点点缩小的缝,我都咬牙切齿恨自己怎么睡觉这么规矩。

可惜最后就差那一天晚上,就差那一公分。

11

那天黎昂出发得比以往都早,我正对着那本厚字典试图帮隔壁家的女孩给在墙内当护卫的心上人写一封信——经过与黎昂一冬天的交流,我觉得我再回去考托绝对能拿个120。

这些天我开始认真考虑以后我能做些什么,未来何去何从这些以前从来不会想的人生终极哲学问题。我在学校读书时成绩一直不错,高考、保研之路顺风顺水却难免随波逐流,交往圈不大却也有几个还算知心的玩伴,没什么最爱但也能把擅长的当成喜欢的。要是没穿越过来,以后的人生便如线段一眼望得到头。

可如今我心里念着以后和黎昂一起能做出来哪些新鲜又古老的玩意,手里写着“我依旧热切地眷恋着你,纵使我们分隔两地”,却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再次滚烫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房门被一脚踢开。我被吓得划出好长一道毁了后半张纸,又惊又气转身回过头便想骂,然而回过头时却屋子里已涌进五六个戴着熊皮帽身着制服的士兵。我一句“抢劫了”还没喊出来,就被一双大手捂住嘴,之后一把被摁在桌子上,手被另一个人抓`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下`半身一凉,我被这帮混蛋脱下了裤子。

这架势上来我还以为自己要被强`暴了,没想到他们又掀起一点我的上衣,在我后腰的伤疤处打量很久。另外几个士兵趁着这功夫把我刚打扫好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拿着什么东西和制住我的人说了句“找到了”。

当我被他们蒙上眼睛装进马车时,还在惦记着那封没写完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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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路上做了无数种假设,也已经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然而当衣着华丽、头戴璀璨金冠的老国王摸着我的手和蔼地叫出“son”时,我的大脑还是当机了。

随着老国王半真半假的哄骗和讲述,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国王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东方血统的美人,美人怀`孕后遭到正牌王后的迫害,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逃到城墙之外避难。老国王这么多年没想过去找这个私生子,直到自己最后一个孩子没了才开始着急,可见他的爱情也没有他满含泪水向我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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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阳 作者: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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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么伟大。一群兄弟虎视眈眈盯着王位,撺掇大臣勾结教会想逼国王退位让贤,国王被逼无奈只好私下找到了教皇。

如今的教皇正值壮年手握重权,自然不愿意换一个同样老奸巨猾的家伙与他分享权利,而控制一个只有十六岁没见过世面的私生子自然是要容易得多。于是二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国王即将对外公布这个因为诞辰冲撞神明十六岁后才能被接回宫廷的儿子,这位尊贵的王子将在教皇的羽翼下成长,并作为王储培养。

国王体贴地问我,后腰处曾经的胎记怎么变成了伤疤,我简短地告诉他被火烧伤了,却心里咯噔一颤。国王紧接着和我谈起从家中找到的当年他留给美人的、世上仅有一份的珠宝,我连忙打起精神与我的便宜爸爸周旋,不再去想心慌的原因。

直到我被领到教皇面前接受洗礼,直到我“还珠格格”的身份已成定局,我都没有向国王提起、并假装自己也没想明白:也许他真正要找的人是黎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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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与我想象的有些许不同。他学识渊博,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属于真正贵族的优雅从容。他的微笑礼貌温和眉宇间又带着疏离,他无可挑剔又令我感到压抑。不是实习时犯错误被领导发现的那种紧张,而是真正来自心底的压迫感与恐惧。

他亲自为我洗礼,看着仆人给我染发,期间目光扫在我浑身各处如同贪婪的野兽将我的一切攫食殆尽。一切完成后他轻轻拂去我额角的汗,在我耳边留下一句话,随后便起身离去。他对着身边的人安排我的去处,不经意间瞥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仿佛一把刀子直入心脏,在它面前我的秘密如同蝼蚁般微不足道却无处遁形。

他离开后我浑身发冷,并不断回想他对我说的话:

“你没有一处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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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那段日子我活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坐在虔诚的教徒中间读着我根本不知何意的经文;被不肯多说一句话的老师一遍遍教导餐桌礼仪和举止仪态;擦拭中殿里七十二排长椅和回廊上六千一百八十四块壁砖,抄写二百八十四条教规;反省一天里的过失并接受教皇的教诲……

我很清楚教皇想做什么,被重复而无意义的劳动消磨的灵魂最易于掌控。

我对自己说,我不能输。

然而一个又一个复制粘贴出来的白天又一次让我模糊了时间,夜晚到来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就拖着累了一天的身躯陷入睡眠。终于在一个身心皆疲的夜晚,我忘记嘱咐仆人往房间的壁炉里加炭,半夜被冻醒之后看着空旷的房间,猛然发觉曾经小屋里的日子已恍若隔世,就连回忆都隔了一层纱再看不真切。

我蜷缩在被子里发抖,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时我才明白,人类一下子脱离全部的交往圈和熟悉的社会环境,就像离开空气一样无法存活,而黎昂在我还没来得及察觉出空气的消失时就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我。他的出现过于及时有效,以至于直到今天我才感觉到缺氧般的窒息。

痛苦之余,我不禁再次为自己当时的决定感到庆幸:还好当初来到这里的不是黎昂。

等我把这里的纷争解决之后,我的王啊,我会举办最盛大的仪式欢迎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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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我便偷偷熄灭夜晚的炭火,留给自己足够多清醒的时间。虽然为此被斥责了很多次不积极,但我却乐此不疲。

我习惯了夜晚念着黎昂的名字、想着他贴在我胸膛缠住我小`腿的感觉入睡,对他的思念也成为我暗无天日的时间里唯一的救赎,然而这种思念却逐渐变成了没有理由的埋怨。

眼看着又是一年极夜,你为什么不能再把我捡回去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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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翻来覆去在做同一个梦,少年时期的英雄们粉墨登场。

亚里士多德把托勒密和羽毛同时扔下楼后告诉我他们将一起落地;坠落的托勒密大喊着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布鲁诺坚持地心说却被斥责为邪门歪道被施以火刑;牛顿帮着爱因斯坦实现了统一场的理论;泰勒晚年在学术会议上与奥本海默握手言和……

每次从粘腻冗长的梦里醒过来时,我仍在沉溺于梦里的真实。

终于有一天,当我和教徒们一起赞美我主赐予人类光明的火种,让宇宙万物围绕我们而动时,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我凭什么确定这里是人类的未来?

难道就不可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什么太阳,虽然科技还没有我原来的世界那么发达,可在这里我们的确是宇宙的核心,光源绕着我们而动。

我像一段终于被消除bug的代码一般豁然开朗,咏诵的声音也洪亮起来,引来主教赞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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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教皇把我留在身边单独教导。

我开始拥有更大的权利,连主教们见了我也要鞠躬慢行,而我也会以标准的皇室礼仪回敬。

有一次教皇派我去取阅览室里的一本古籍,我却不慎走错路拐到一个死胡同。走廊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我神使鬼差地把以前从没用过的一把钥匙插`进去,竟就这样打开了门。

我点燃一根蜡烛走进去,于是一排又一排书籍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显露出真身。

《世界古代神话概论》、《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资本论》、《建筑空间组合论》、《数据结构与算法》、《外星人交流史》、《类地行星轨道转移探究》、《第四次世界大战简述》……

我越走越快,几乎端不住烛台。

从上古传说到我未曾经历过的未来,以各种各样的类别、各式各样的语言规整地摆放着,足足有两个教堂那么大,却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当我看到一本中文行楷书写的《呐喊》时,理智的弦终于崩断。我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是真的。

那我这浑浑噩噩的一年算什么?那如今永远忘记过去背叛历史的人类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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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沉默不语。

我用这辈子最恶毒的话语指责他,控诉他是人类的罪人。教会明明拥有人类自诞生以来的所有记忆和瑰宝,却让绝大多数人无知地挣扎在寒冷漆黑的夜里,没有值得缅怀的过去,也再无什么值得期待的未来。

教皇蹲下`身来,以悲悯的眼神拂去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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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真的王子啊。”他的声音如同恶魔的呢喃,“就算人们知道了自己的过去又能怎么样?你难道要告诉一只被断了翅的鹏,它曾经翱翔于九万里的高空吗?

“太阳消失之后,地球虽然存活下来,但也再没什么多余的能量了。

“如今现存的资源根本支撑不住曾经的科技和梦想。整个皇室的资产都无法完成一架飞机的建造,更不用说已经找不到的矿石,已经失传百年的技术。”

他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的眼睛问,“那么我亲爱的王子,请您告诉我:在这个时代,没有宗教信仰和皇权压制,人们应该怎么活下去呢?”

我被他三言两语就消灭了斗志,愤怒迅速挥发成懊恼和痛苦,却仍想做最后的挣扎。

“那难道就任凭这些东西消失殆尽吗?有些事情要是没有人做就永远没有开始!这不过是你玩弄权术的借口!”我口不择言,毫不思索地攻击他,全然忘记了我们两人的身份。

“对哦,我玩弄权术。”他为我整理衣领,轻轻拍了下我的脸。“不然你以为凭什么这些书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

他靠近我的面庞亲吻我的额头。“我的王子啊,这些书存放在这里就是为了人类能有再翻开它们的那一天。保存并传承它们是历代教皇的使命,但若你愿意,从今以后也将会是你的使命。”

他优雅地起身,留下狼狈的我和一只快燃灭的蜡烛。“你好好想想吧,等想明白了再出来。”说着便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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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每当受到打击或意志薄弱时,就疯狂地想念黎昂。

这次的痛苦太过难挨,我本能地放弃了思考,只是拼命回想自己与黎昂相处的一切细节,企图从中再榨取一点温暖和慰藉。

我被黎昂裹着棉衣带回家。

我被他放到炉火旁的沙发上。

棉衣和带子都被他细心地重新系好。

那根带子……怎么就恰好迸溅上火星爬到我的“胎记”所在地?就在旁边烤兔子的黎昂真的就一直没发现吗?

不久前我问过士兵,国王最后一个儿子生病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找黎昂了,在最后锁定目标之前,就真的没在极夜之前来过吗?他当时说出去打猎才遇到的我,那么他在极夜前夕还要出去是要躲避谁吗?为什么在士兵带走我的那天走得那么早?

我打着哆嗦把自己的手背咬出`血,强迫自己别再往下想,看着手却猛然记起,那天我差点把手伸进火里,后来向黎昂道歉时——

我说:我很抱歉,但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是怎么回应的?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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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烛光跳跃着熄灭了。

黑暗和寒冷撕咬着我的身体分食着我的灵魂。

原来我一直都活在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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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密室里缺氧昏倒,因不识字被派来打扫图书馆的仆人发现了我并及时救治。我借着机会大病一场,彻底转好已是三个月光景。

在此期间,我把救了我的仆人西蒙调到自己身边,于是我有了第一个只忠诚于我的仆人。

病好后我常去教皇那里聆听教诲,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国王的兄弟们之间、在几万人的盛会上流利发表精彩的演讲、陪着他把图书馆里的书一本一本翻到第三次科技革命……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日,我正陪同教皇为城外不识字的人传播神的真谛时,墙内士兵快马加鞭赶来,向教皇急匆匆地禀报着什么消息。教皇听后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士兵走后我恭敬地走上前询问。

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22

丧钟鸣了一夜,诺曼十五世驾崩。

诺曼十六世在“十八岁”这年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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