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2 / 4 章 · 5,536

1

从前天上有十个太阳,后羿射了九次,还剩一个。

从熬夜肝完毕业论文后的春梦里醒来,我“射”了一次,一个也没有了。

2

如果黎昂那天逮住的野兔没有恰好踩中被雪埋住的我,恐怕我会成为史上第一个穿越之初,就因为裸`睡而冻死街头的主角——下`身还沾着可疑的液体。

兔子在我身上滑了一跤,让我从寒冷黑暗的睡梦中恢复了些许神志,然而随之扑到我身上狠狠按住兔子的黎昂差点把我活活压断气。

恍惚之间感觉到有人在拍打我的脸,揉搓我的身体。耳边回荡着的语言如同钟音又像蜂鸣,熟悉又陌生。过了好一阵子我的神经终于慵懒地指挥眼睑肌举起眼皮,于是极夜前的最后几抹光刻印了黎昂十六岁时清秀的脸,邀功一般争先恐后钻进我的瞳孔、乔装成记忆。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很久之后它们又从海马体偷溜到大脑皮层,从此安家了一辈子。我只能感觉到自己怀里被塞了一个热乎乎还抽`搐着跳动的东西,随后身子被推着在有点扎人却厚实的毛皮上滚了一圈,被一条带子勒得紧紧地。

就这样,我和兔子被黎昂一并用他的棉袄裹起来扛回了家。

3

颠簸了一小段路后,身下的人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把我放下来。一串钥匙碰撞许久终于有一只艰难入洞,引来铁门刺耳的尖叫声,惊得我再次睁开眼睛。四周暗得一团模糊,头顶上的幕布繁星点缀却好像缺了点什么,然而没来得及细想,我就被连拖带拽扔进小屋。

我躺在门口,看着一团黑影把餐桌上的烛火点亮,带着填满整个小屋子的光源燃起壁炉里的炭火。终于露出模样的少年走到我身边,用力塞紧门缝处的棉布,之后蹲下`身子把兔子从我怀里拽出来,提着这只一路上被我压得半死不活的小可怜走向餐桌。一刀下去后再回来,他发梢上的血珠摇曳着坠到我衣服上。

他收紧我身上棉袄的带子,摆`弄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我以正确的姿势放到炉火旁边那个破旧得露出好几根粗弹簧的沙发上。

狭窄的欧式小房间里,餐桌旁东方面孔的少年一丝不苟地剥着兔子皮,身边的壁炉里木炭噼里啪啦地响。暖流熨帖在我身上,让我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而我满脑子装的仍然是昨晚最后确认的论文变量和实验结果——它们的燃点实在太高,直到兔子被烤出肉`香依旧坚硬如冰,阻止我的脑细胞解开自己为什么一觉从夏天的寝室睡到冬天的雪地这个难题。

然而我的身体并没有随着意识一起苏醒,以至于很久之后黎昂把烤熟的兔子端到我面前时,他才替我发现,壁炉里几点调皮的火星沿着垂下来的棉袄带子爬上棉衣,并且已经在我后腰处玩耍了很久。

4

冰和火齐聚一堂,各种病菌在我身上子孙满堂。我发起高烧,额头滚烫身体冰凉。

一周后高烧终于退下来,于是我第一次在被一勺勺喂水时,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在说什么。

\quot;i am li ang, ;you\quot;

他那标致的“我国青少年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配着一口纯正的伦敦音,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飞向天堂被东方的小天使接待了。上天一定是记住了我大一时托福成绩单上那个大大的66,英语之神的惩罚果真早晚会来。

两周后,我终于能下地走动,也坦然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炉火在我后腰上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伤疤,过了三周后已无大碍,但足够成为我懒洋洋瘫在沙发上指使黎昂去添柴的借口——虽然我只能用下垂的尾音蹦出可怜巴巴的“you e”、“charcoal”。

当我第一次发现很久已经很久没看到自然光源时,已经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四周了。

于是我问黎昂:“where is the sun”

黎昂向我确认多次我说的不是“son”之后,我翻出纸笔写下这三个字母,黎昂连连摇头。

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单词。

那一瞬间,我在炉子旁打了个寒颤。黎昂疑惑的表情好像在嘲讽着我已经被无数穿越文腐蚀掉的脑子。

魔鬼在我耳边低语:傻孩子,哪里是换了种你熟悉的语言这么简单。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5

在我度过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产生了对这个世界探索的欲望。

于是在漫长的黑夜里,我缠着黎昂给我讲世界观,并把他家里的书翻了个遍。尽管我大学时读的是非物理类工科,但对这方面一直很感兴趣,研一时还去积水潭蹭过赵峥老师的课。中二时期妄称过自己为“费马传人”、“费米第二”的男人绝不能对未知的世界认输。

我拿着几把尺子测钟的摆角,把书角捻得油乎乎,地球仪被我转得吱嘎响,黎昂的好几件衣服袖口被我蹭满墨水,桌子上多了好几点抹不去的蜡痕。

我总结归纳类比推理证明许久,推断现在的时节是北极圈之外的极夜,现在的时点是太阳消失之后的未来。太阳存在过,但已耗尽它百亿年的寿命,走向终结。而地球迁移到银河系外不知多少万光年,在一颗西升东落的恒星旁,自东向西安下家来。于是一天少了三个小时,一年少了两个季节,地球倾斜角度大到连曾经的亚热带都逃不过极夜。

尽管所有的书里都抹去了太阳相关的说辞,却把如今的光源叫moon,称它绕着我们旋转。仿佛几百年前人们纠结过的问题再次重演,所谓的“地心说”再次出现在书面,却在我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当我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走神想着等极夜过了怎么算太阳高度角时,差点把手伸进火里时,黎昂眼疾手快拦住我,却终于再也忍不住得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之后一巴掌扇在我后腰上。

我被这一巴掌从科学美梦里扇醒,看着他气鼓鼓的脸颊和皱起的眉头,我猛然发觉自己未免太过自我沉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和黎昂好好说过话了。眼前的人看着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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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阳 作者: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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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朗,实际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我在这个岁数时还不知道在哪个操场和同学踢着足球,而他已经自己一个人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这样长达四个月、寒冷又黑暗的冬天了。

于是我转过身拥抱他,感觉到他狠狠颤了一下,不觉间有点心酸和心疼。自己好歹比他大五六岁,也能充当半个家长了。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我很抱歉。”

我贴着他的耳边说。

“我不善言辞,也不太懂感情,一激动起来什么都忘记了。但请你记得,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早读了几年书,比同学们小了几岁,心思却一向重,说句话都要绕绕弯再瞻前顾后。可是神奇的是,就像说“i love you”比“我爱你”简一样,这次我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心里话说出口。

他过了一会也抱住我,手下巴贴着我颈窝,用有点哽咽的声音对我说,“我也是。”

他吐出的热气擦过我的耳朵,吹得心里有点痒。

可惜拥抱的姿势看不到他的脸。

6

从那天起,我放下书本纸笔。夜还很深很长,足够我们聊完彼此的故事。(谢天谢地,黎昂超厚的diary几乎完全解决了我们沟通的问题)

黎昂从小在墙外长大,没见过自己父亲,四年前母亲去世后就一直独自一人生活在这个小屋里。在这个书本知识宛若中世纪的未来,人们的思想仿佛也退回到过去。如今的贵族住在墙里,皇权和神权共同统治着人类已经缩减百分之七十的土地。

极夜来临的时候,王国规定严格禁止各家各户外出,提前一周派兵检查是否落锁,哪怕邻里在极夜间也不能相互沟通支援。虽然听起来严苛且不近人情,却有效降低了抢劫和死亡率。

后来我们谈到我穿越来的那天时,我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是幸运度爆表:我穿越的三周之前,年迈的国王失去了最后一个儿子。在教皇的首肯下,城墙内外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祈祷,为逝去的王子安魂。极夜前检查也因此松懈,于是让黎昂有了偷偷溜出门的机会。而我幸运地在冻成冰棍前,被趁着最后一个白天出门觅食的黎昂捡了个正着。

其实没有了太阳,即使有钟表和日历也很难产生确切的时间观念。我们困的时候挤在小床`上抱团取暖安然入睡;饿的时候烤一点他夏季存下来的粮食吃;冷的时候围在炉火旁一起看火花迸溅;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给他胡扯我上学时候的故事,或者把书翻到错误的地方拿来狠狠□□,他满脸不相信却又听得津津有味。

我拆下来沙发上那个硌屁`股的弹簧给他做了个小玩具,接上他小时候的士兵玩偶,黎昂用力摁下去再放手能跳得比我还高;为了不冻屁`股我试着把炉火的热气引到屋外的厕所,虽然成功了但黎昂总担心会爆炸;想着琢磨弄出来点更可口的调味品,但实在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强迫着黎昂舔一小口就连忙倒掉……

我就像《百年孤独》里的吉普赛人,把异国他乡的新鲜玩意一一展现在黎昂面前,拜访他封闭落后的小村庄,带着他环游未知的圣地。可惜当时我们两个说到底都是孩子,我也从没想过自己的珍宝箱是不是名为潘多拉。

当我以为这个冬天就会这样结束时,生活在和平年代衣食无忧的我终于迟钝地发现了黎昂一直试图掩饰的事。

只有一个人的冬天,谁会备下足够两个人吃的储备粮?

7

曾经的亚热带处,极夜虽没有极圈处那么寒冷,每次过后也会死去很多平民。没有存粮的、没有柴火的,都会被寒冷又漆黑的漫长冬天逼上绝路。只有城墙里面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灯火通明。

我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翻开日历把今年极夜结束的日子画上红圈,再把剩余的粮食和柴火均分到每一天。我抓着头发根绞尽脑汁也没法用数学把那点少的可怜的东西再做平分。黎昂走过来顺势趴在我后背上,从我手里抽在纸笔,拿着笔在我脸上划了一道。

“别算了。”

我这几天正因为他没告诉我存货不够就背着我不肯吃东西而生气,现在正是烦心的时候,扭过头刚要和他发火,没想到他离我太近我扭头力度太大,一下子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轻划过他一半侧脸。看着他这几天里瘦了一圈的脸腾得变红,我的心立马软了下去,仿佛还没来得及伸拳头就被柔软的棉花糖裹住。

这几个月的相处一下子涌`入脑海,让我眼眶有点发红鼻子发酸。这二十来年除了爹妈没人再对我这么好过。

黎昂他值得世间一切的好,他不应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熄灭生命的火苗,他应该为了更好的事情燃烧。

想明白的那一刻,我悬空许久的心脏终于落回地面。这一天,我强迫着黎昂吃了一大块腊肉,里面加了一些之前从他家里翻出来的助眠的药粉。把趴在桌子上的他抱回床`上时,我发现他比我想象中的轻了不少,该长身体的时候反倒平白少了几斤肉。

我把剩余的粮食柴火分成几小堆,留下一封信告诉他每天使用的分量。做好这一切之后,我脱下`身上的衣服,准备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我估算着以外头的温度,我跑出去裸奔一阵子,离开时应该没什么痛苦。可惜出门的时候扭头看着黎昂的睡颜还是抖了抖。

我怕。

第一次发现存货不够是在两周之前了,我心里明明白白,两个人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我曾经无数次在心里设想,自己咬着牙满脸痛苦地和黎昂说,“让我一个人离开吧,你别管我了。”,黎昂肯定不会同意,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他一起面临死亡——我宁可和他一起拥抱着死去,也不愿意再回到一个人的寒夜里。我第一次看清自己的自私和恐惧,它们在这两周里无时无刻不在鞭挞我的良心,让我的阴暗面无处遁形。

直到现在,我终于做出选择。

我推开门,准备迎接新生。

8

然而并不在我意料之中的是,外面正好来了一阵强风,在我推开铁门那一瞬间涌`入屋子里。桌子上的餐具被吹到地上,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声音。蜡烛也被吹灭,我如同瞎子一般站在门口被冻得一身鸡皮疙瘩不知所措。

突然间小床吱呀地响了几声,那是平日里我们从床`上坐起来会发出的声音。

黎昂颤巍巍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忽然反应过来,黑灯瞎火摸索着走出屋子,关上门就往外跑。

我什么都看不见,没跑几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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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之前研究保暖时扔在外面的管子绊倒,狠狠摔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再爬起来就被身后的脚步声追上。黎昂迅速把我捡起来扔回小屋的床`上。

妈的,还敢说那安眠药是他妈妈从墙内带出来的珍贵药材。过期的吧?有点动静就能把人弄醒!

光荣赴死计划失败,搞得我有点郁闷,从死亡边缘被人拽回来后又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当我被黎昂压在床`上好一会后,忽然感觉到有热乎乎的液体打在我胸口,这才反应过来怀里还有一个需要安慰的小孩。

我拍拍他的后背正想说话,黎昂却扑上来一口咬住我的肩膀,疼得我龇牙咧嘴也手足无措,就只好躺平任他发泄。等他终于咬累了不甘心地松嘴,我把抱着他费力往上举一下,让他和我头碰着头。

我贴着他额头,向他保证。

“我不会走了。”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就汇成这么一句话。

那天晚上黎昂几乎是整个人缠在我身上睡的,肌肤相贴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却充实得满足。

9

柴火不够时,寒冷像风一样见缝插针刺入骨髓。粮食不够时,饥饿像血一样流遍全身如影随形。

最后那几天我们就在小床`上平静着等待终结,他缠在我身上的腿和我的皮肤一样冰冷,我的胃早就没有最初抽`搐的疼痛感。我提着一口气一直不停地对抱在怀里的人说话,每讲一小会儿就摇一摇黎昂,等他回一声“嗯”就咽下一小口刀子般刺喉的水接着讲。

“如果还有带电粒子流,能看到特别好看的极光……”说着我几乎要闭上眼,却又被怀里的人狠狠咬了一口精神起来。

“给我讲你喜欢的那些老爷爷的故事吧。”黎昂哑着嗓子说——黎昂管那些他分不清名字的科学家们统称为老爷爷。

老爷爷实在有点多,一时间我不知道从谁的故事讲起,最后只好从太阳入手,把这些老爷爷的中文名字一笔一画用手指写在他身上。

于是我从亚里士多德托勒密讲到哥白尼布鲁诺伽利略;从牛顿的力学三定律讲到1905奇迹之年;当然我没有忘记自己最爱的理论实验物理全能的天才费米、纠结于是否建核反应堆的约里奥、无端指控奥本海默却见证了□□诞生的泰勒……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见远处墙内的方向传来十二次钟鸣声,随后欢呼声与鞭炮声打破冬日的沉寂。

屋外传来锣鼓声,整个世界像是活了起来,有人大声喊着,今年的冬天提前结束了。

我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却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趴在我耳边说:“窗户。”

于是我费力拉开厚重的窗帘,光倾洒进来,如同强劲的水流填满枯涸已久的池塘。我贴着窗户用力睁大眼睛,也许是因为直面的光太过刺眼,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个月第十一天,我见到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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