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太远,明天太远

60 / 68 章 · 4,425

天气仿佛也有一种玄学,许宁夕发现记忆里春节前后总是晴天,今年也是如此。

转眼间又到了春节前去给许伟国扫墓的日子,许宁夕起了个大早和许美凤一起准备了水果糕点。

临出发前,许美凤拉着许宁夕左瞧右看,有些不满意:“打扮这么素净干啥,你老爹一年就见你两回,当然想看看你光鲜亮丽的样子,上楼把口红抹上,头花也带上。”

许宁夕无奈,“我都多大了还戴头花呢。”

许伟国已经去世了二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偶尔会翻翻全家福,许宁夕已经逐渐忘记了他的脸。

全家福是房子刚刚建成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去影楼拍的,夫妻俩还顺便补拍了婚纱照。化妆师让许宁夕穿白色带花边的小礼裙,在她的头上戴了一个镶满亮晶晶钻石的小皇冠,一直夸许宁夕唇红齿白,像小公主。

那时县城里的小学生们正流行去店里编头发,只要买上几个发夹,就能免费盘各种各样的头发,是参加集体表演时候的标配。

拍完照片,许宁夕看着小小的皇冠有些不舍,连许美凤都忍不住问了问价格,听完就把皇冠从她头上摘了下来,动作迅速,皇冠连着几根头发丝被放回了桌子上。

许伟国去前台付尾款,许美凤拉着许宁夕出了影楼,她懂事的早,没有哭闹,只是一步三回头。

晚上睡觉前,许伟国敲她的门,问他:“夕夕,搬了新家,晚上要一个人睡觉怕不怕。”

许宁夕摇摇头说不害怕,许伟国夸她勇敢,帮她关了灯,第二天早上,那个皇冠出现在她的床头柜上。

不是特殊的节日,也没有取得好成绩,那是她获得的第一件无关奖励,不在乎性价比的礼物。

许宁夕上楼在梳妆台边站了一会儿,涂了点唇彩,翻出一个嫩黄色的小花发卡,别在衣领上。

过年前来扫墓的人并不少,寥寥的停车位已经被停满,林云起让她们俩先去,他去附近随便转转,好了随时喊他。

以往每次来扫墓,许美凤都会碎碎念很久,她有很多心愿要许,例如保佑许宁夕考个好大学,保佑吴迪健康成长。许宁夕在旁边听着,有次偷偷问许美凤,你提吴迪我爸不会吃醋吗?

许美凤说怎么会,他已经去天上了。

在亲人眼里,逝去的亲人都变成了天上的神明,他们消失在生活中,却又无处不在。在观音面前或许只敢许一个愿,对着最亲的神总是会忍不住贪婪。

许美凤的愿望很多,思念也很多。

许宁夕想要父亲实现的愿望只有一个,年年如此,希望他保佑许美凤平安健康。

她和许美凤一起放上鲜花,摆好瓜果,上完香,就把墓碑前那一块方寸空间留给了许美凤,沿着台阶往墓园高处走,台阶旁种了两排松树,在隆冬时节依然苍劲翠绿。

她发消息问林云起:找到停车的地方了吗?

林云起回:还没,你们出来了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林云起切换回导航的页面,导航里的女声提示,前方即将到达目的地,凤城精神卫生病院。

林云起停好车,走进一楼大厅接待处,里面也是乌泱泱的人,提着吃的喝的用的,护士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指着墙上的探视制度强调:“大家自己检查一下,不让带进去的东西不要带,不拿出来待会也会被查出来。”

林云起找到前台的护士询问:“您好,我想要探视一位病人,名字叫刘文忠,请问方便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问:“您有预约吗?”

林云起摇了摇头,护士让他扫台上的二维码,关注他们医院的,线上填写申请。

林云起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填写信息,一直填到“与病人关系”一项,下拉的选项框里没有他能选择的答案,他犹豫了一会儿,径直离开了大厅。

他不太清楚刘文忠被送进这里的真实原因,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是精神分裂,也有些人说是许茹芸收回了她曾经同他分享的一切。

曾有刘文忠派系的人找过他,想通过他用亲属的身份救刘文忠出来。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问他们亲属的定义是什么?是血缘还是同在一个户口本上?

如果他能作为监护人的行使权力,那他一定会在他入院的同意书上签字。

刚回国那阵子,他很期待见刘文忠一面,期待着他错愕后悔,后悔当时决绝地抛弃了他这样一个趁手的工具,期待着他像李恩那样恼羞成怒,毕竟他轻而易举获得了他奋斗大半辈子想要抢夺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恨刘文忠超过许茹芸,在这件事上他和许茹芸都是受害者,他们应该彼此尊重,不必彼此原谅。

医院很大,他在庭院里走了一会儿,找了个长椅坐下,面前的喷泉没开,池里落满了枯叶。

他想起沈明轩留给他的视频,想起那句道歉,出神地望了一会儿天空。

无论他想要成为谁,过去都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放在胸口袋子里的手机发出一阵振动。

他知道是许宁夕,他为她设置了特别关注。

他回了消息,明白应该回去了。

许宁夕快散步到高处,看到上面有一块墓前堆满了鲜花,一路蜿蜒几乎占满了通道,一群人黑衣整肃,正在鞠躬,看起来是个大家族,像电影里才有的大场面。

许宁夕调转方向绕到另一边往下走,越走越冷清,光顾着看风景,没注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哎呦一声,膝盖嗑在地上差点顺着台阶滴溜溜滚下山。

原来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盆栽,许宁夕把盆栽扶起来,端端正正摆好,念了一句莫怪莫怪,抬头不经意间瞥见墓碑上的名字。

她像是突然被摄了魂,傻傻呆呆地站在那里,然后听到许美凤在远处喊她的声音,她茫茫然起身,走到许美凤身边,扶着她往下走。

林云起的车已经在路边等了,两人坐上车,许美凤拍了拍许宁夕的肩膀说:“怎么了你,丢了魂儿似的。”

许宁夕咬着嘴唇不说话,林云起启动车子,许宁夕突然开了车门,跳下车,把两人吓了一跳,“你们等等,我东西落在里面了。”

许美凤摇下车窗喊:“什么东西呀,丢了就算了,别带回去了。”

许宁夕没答,飞快地跑回了墓园。

她沿着阶梯,逆着下山的人群一路向上,奔跑到刚才那个墓碑前,气喘吁吁地她扶着胀痛的膝盖,抹了抹睫毛上的汗珠,认真地将碑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确认没有看错,上面写着沈皓的名字。

像电影掉了帧,世界卡顿了几秒,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许宁夕呆楞了会儿,又笑了。

她笑自己太傻,沈皓前两年还给秦思薇发了结婚红包,怎么可能躺在这个墓碑下面。

他只是不联系她,又不是不联系别人。她曾认为他的名字简洁又特别,皓月千里,洒脱随意,如今却觉得这个名字大众又俗气,不然怎么这样也能碰上一个。

这个墓碑也很奇怪,一般的墓碑都会表示是谁立的,像是”爱妻xxx之墓,爱子xxx之墓”,可是着上面没有写立碑人,也没有写生卒年,更没有亲人精心打理过的样子,只有刚才那盆光秃秃的盆栽,还剩下孤零零的几片受冻黑枯的叶子。

她认得那是盆四季桂,叶片带着细细的锯,和礼堂边的那棵品种差不多,估计再过一两天连剩下的几片叶子就要消失了。

在别人碑前打扰了这么久,许宁夕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念着抱歉,她没有带鲜花,摸下领子上夹着的小花发夹,夹在了盆栽光秃的枝条上。

她回到车上,林云起注意到她破了洞的牛仔裤,许宁夕用手捂住洞口,勉强笑笑。

林云起的情绪也不高,回去路上音乐也忘记开了,车里只有车载电台播报的各种新闻,一条接一条,无人在意。

许宁夕要么看着窗外要么看着手机发呆,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林云起停好车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许宁夕飞快把手机揣进兜里。

“到家了。”他提醒。

许宁夕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

林云起没下车,同她说:“我出去一下,待会回来。”

许宁夕茫然地点点头。

厨房的灶上架着木桶在蒸糯米饭,许美凤让许宁夕看着火,她带吴迪去村里找其他小朋友玩会儿,免得他老盯着电视。

村里每家每户基本都保留了土灶台,上面驾一口大铁锅,锅铲能在里面大开大合,炒起菜来有一种气势磅礴的感觉。

吴迪快乐地推着许美凤的轮椅出了门,临走前她叮嘱:“不要烧太大,也不要灭了,保持现在这样就行。”

许宁夕坐在木头长凳上盯着灶火发呆,等回过神的时候,灶里的柴早烧完了,只剩下一片炭火星子。

她赶紧从地上拿了一捆扎好的枯枝,又塞了几根柴条进去,直到枯枝烧完,柴条都没有燃起来的迹象。

她思考了几秒,觉得是空气不够流通,趴在灶口对里面吹了吹,被呛得直咳嗽。

林云起走进来,看着她的花猫脸忍不住笑了一下,问她:“要帮忙吗?”

许宁夕往长凳另一头挪了挪屁股,让他坐到一边。

“你会?”她的语气里是充分的怀疑。

“那当然。”

林云起卷起衬衫的袖子,找了几块细长匀称的柴条,随口问她:“怎么了?”

“嗯?”

“看你好像心情有点不好。”

“没什么。”

“触景生情,想起你的父亲了?”

许宁夕勉强笑笑,“只是在墓园里看到了一个墓碑,上面的名字和我一位老朋友一样。”

她又紧接着说:“不过只是同名罢了,那下面肯定不是他,虽然我和那朋友很久没联系过了,但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精彩纷呈的活着,不可能年纪轻轻就躺在下面。即使有天他去世了,他的坟墓前也会花团锦簇,他是个特别受欢迎的人。”

林云起听完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安慰许宁夕:“放心吧,你的朋友一定过得很好。”

“只是有点伤感,这巧合让人觉得人生无常。

“所以我们珍惜当下就好了。”

许宁夕认同地点点头,“昨天太远,明天也太远。”

林云起用火钳子架起刚才选好的那几根木柴,先是在灶台里竖着铺了两根大的,又横架了一根,在三根木柴的搭起的缝隙中塞了火引子,一副信心满满地样子。

许宁夕看着有点疑惑,放这么多能烧着吗?许美凤总是先点火引子,然后架细柴。

直到林云起问许宁夕:“酒精块呢?”

“什么酒精块。”

“就是助燃的啊。”

“你真的会烧灶?”许宁夕发现了他的马脚。

林云起坦诚:“我在国外的时候烧过几次壁炉,应该差不多吧。”

许宁夕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人臭皮匠对着灶台一通捣鼓,几乎把脚边的用来做火引子的枯枝枯叶全都点完了,还烧了半本旧挂历,终于把火升起来了。

帮她解决了危机,林云起从大衣口袋里拎出一个镇上药房的塑料袋,让她把腿伸出来给他看看。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林云起坚持,许宁夕只好撩起裤腿给他看,膝盖上擦伤了一大片。

“疼吗?”

“还行。”她一直在想别的事,本来还不觉得很疼,被他的眼睛一看,才开始隐隐作痛。

林云起默默蹲下身,用棉签给她涂碘伏,涂完又涂了层软膏,等涂完软膏,又拿出一管东西。

许宁夕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被药房骗了,怎么买了这么多,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林云起给她介绍:“碘伏消毒,百多邦抗菌,生长因子加速愈合。”

许宁夕嘴上说,“你再不快点涂完,伤口都要好了。”心里却有些暖。

为了报复许宁夕的漫不经心,他最后贴无菌敷贴的时候手上使了劲,伤口被牵动,许宁夕龇了下牙,林云起笑着问她:“不是说马上好了吗?还以为你都不知道疼呢。”

厨房里被折腾得烟雾缭绕,林云起起身开窗通风,许宁夕看着他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终于下定决心将删删减减无数次的那句话按下了发送键。

林云起看着窗外的蓝天,感觉口袋震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到上面那一行字:

“沈皓同学,还记得我吗?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回头看许宁夕,胸口涌上一股冲动,却无法向前迈步,如果这一刻他对她坦诚,他将失去所贪恋的现在,还是拥有未来。

许宁夕已经站了起来,掀开锅盖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头笑着问他:“林云起,你快来看看要不要往锅里加点水,好像快烧干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说:“我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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