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过家家

59 / 68 章 · 5,242

许美凤给许宁夕发来了需要顺路采购的物资清单,都是些葱姜蒜调味料之类的小东西,许宁夕让林云起在市场附近停车。

镇里前几年建了地质公园,原来近岸水产养殖造成的污染也得到了治理,周围城市的人常来赶海挖沙。

老集市已经被改成了现代化的农贸市场,摊位整齐划一,大门口还多了个粉色灯带做的打卡点,上面写着“我在安南很想你。”

穿着红色马甲的市场管理人员热情地问需不需要帮他们拍一张打卡照。

她买完东西想起以前常吃的那家糕点店,在市场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倒是发现多了很多海鲜排档,这时间老板们不忙,三两个站在门口抽烟闲聊,许宁夕和一位说本地话的老板搭了几句,才知道糕点店是在这附近,只是老板前几年去世了,交给他儿子打理了,后来改成了咖啡馆。

许宁夕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又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一家咖啡店,没开门,她趴在玻璃门外往里面看了几眼。

“本来想给你尝尝我喜欢吃的糕点,现在没戏了。”许宁夕遗憾地说。

“听起来很好吃哦。”林云起也往店里看了几眼。

“以前上学时候经常吃,有回忆滤镜。不过还有别的好吃的。”她没打算伤感,又带他转到了隔壁小吃铺,老板正在门口架了口锅,炸海蛎饼,海蛎混上米浆和包菜,叽里咕噜炸得金黄,发出诱人的香气。

门前站着一个老人,许宁夕自觉排到了他后面,老板招呼他们,“来来来,来前面,那老货看着不买,已经站半天了,赶也赶不走,大过年的真晦气。”

老货在凤城方言里是一个不太文明的称呼,带着“老不死”的意味,许宁夕转头看了一眼老人,他身上的衣服沾了泥巴,但很合身,脚上也穿着品牌运动鞋,头发不长,不像是长期在外面流浪的样子。

许宁夕付钱买了三个海蛎饼,林云起接过一个先给了老人,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激动地围着他转了一圈,拍着他的肩膀一直念叨“好好”“好好”,随后竟然一把抱住了他。

许宁夕想拦,林云起轻声说了句:“没事。”

他任凭老人抱了一会儿,老人很快又忘了刚才抱住他的理由,突然不再激动,在门前台阶上坐下来,专心啃手里的海蛎饼,吃完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上的油,抬头冲他们两个笑。

许宁夕见他的脖子旁有一根蓝色的绳子,扯出来一看上面挂着一张写着姓名地址联系电话的身份卡。

地址是桂洋村,也在安南镇,她拨了卡片上的电话没人接。

两人连哄带骗让老人上了车,老人时不时凑到前排两个座椅中间手舞足蹈,林云起拍拍他他又坐回后排。或许是看到了熟悉的道路和风景,进村后老人逐渐平静下来。

桂阳村是县里有名的富裕村,到处都是三四层的小洋楼,快到地址上的地方时,更是出现了几座有着长围墙的庄园,透过铁栏杆的缝隙能看见假山和喷泉。

车在一个立着大理石柱的门庭前停下,虽然不如旁边的庄园那么夸张,但一看也是经济状况不错的人家,许宁夕注意到林云起一路上没有开导航,有点疑惑地问:“你来过这?”

林云起想了一下说:“一路有路牌,不难找,这里的村子都在海岸线上。”

老人自顾自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许宁夕紧跟着他去敲院子的门,里面出来了一个大姨,激动地抓紧老人的手,不住地对许宁夕说谢谢,

大姨说老人是他父亲,之前一直住在养老院,快过年了,才把他接回来住几天,没想到回来就跑丢了,她这两天急得团团转,到处找。

许宁夕说刚好在镇里碰到就把他送回来了。大姨抚摸着胸口,“还好没跑远。”

她拉着许宁夕的手要她进去喝口茶,许宁夕回头看了眼,林云起将车挪到路旁没下车,便说:“举手之劳而已,您太客气了,我就不进去了。”

老人在旁边兴奋地拍着铁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二楼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怒吼,“我都说了,让老不死的住养老院就行,为什么要把他接回来,还嫌不够丢人吗。”

大姨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让你见笑了。”

许宁夕不喜欢掺和别人的家务事,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的表情,“姨,我也赶着回家,就不进去坐了。”

许宁夕往外走,老人又跟着跑了出来,围着车不停转圈,一边转一边用力拉车门。

大姨想把老人拉进去,但无奈老人握着车把手,赖着不走,大姨只好对着楼上喊,“小恩啊,赶紧下来拉拉你爷爷。”

老人喊:“好好”

许宁夕帮着安抚,“好好好,新年好,新年好。”

有人从屋里骂骂咧咧地出来,许宁夕回头愣了一下,是李恩。

两人尴尬地打了个招呼,李恩和大姨一起把老人拉回了房子,关进房间。大姨见他们两人认识,热情地留许宁夕下来吃饭,许宁夕婉拒了。

大姨又回屋里拿了一袋橘子,让她一定要带走,说是新年大吉大利。屋里的老人又在砸门,李恩送许宁夕到门口,“今天多谢了,真的不留下吃个饭?”

许宁夕想起林云起还在车上,“家里人在等我回去。”

林云起轻轻按了下喇叭,摇下车窗,挑衅般瞥了他一眼。

李恩脸上的笑顿时消失了,“你们一起回家过年?”

许宁夕不想和他纠缠,提着东西上了车,李恩却不依不饶地追到车边,“许宁夕,我爷爷只是痴呆,他爸却在精神病院关着,你别以为自己攀上了什么高枝……。”

许宁夕懒得同他计较,用力关门,像是没听到李恩说的话。

林云起抿着唇开了会儿车,率先打破了沉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不问,当他狗叫。”许宁夕莫名有点生气,从包里摸出一小瓶香水喷了下,嘴里念念有词,“去去晦气。”

她很少说这么粗的话,林云起听完忍不住笑了笑,绷着的神经也松了,“橙子味。好闻。”

“来一点?”

林云起伸出手,许宁夕在他的手腕上蹭了一下,“分你点,再喷就太浓了。”

“你真的不好奇吗?”

“当然好奇。”许宁夕坦诚,“不过你们俩不对付这件事显而易见,刚好我也讨厌他,你也讨厌他,这不影响我们俩的关系。至于你的家庭,你从没有提起过,就说明你不愿意别人知道,让他狗叫狗叫就算了,何必逼你说谎呢。”

李恩比他大两岁,他的爷爷一直在沈家做管家,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但曾经每次见面时,他也会喊他李恩一声哥,李恩也会热情地和身边的人介绍他是他弟弟。

后来某次他们在美国的酒吧再相遇,他也同样热情地揽过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告诉身边每一个人,端着托盘的他是被遗弃的私生子,“沈少爷端的酒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喝到的,大家小费多给一点啊。”

在狂乱的音乐中,他人的笑声依然那么刺耳,他也跟着哈哈大笑,拎起托盘上的酒杯扣在他的脸上,在一通混战之后丢了那份兼职。

浩宇文旅交到他手上之后,李恩夹着尾巴回了集团,像一只躲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出来咬人的狗。好在他不想做回沈皓,李恩好像比他更不想承认他是沈皓,所以还没和许宁夕提起过这件事。

林云起也明白,许宁夕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他半开玩笑地问:“要是发现别人欺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这个问题太宽泛了,许宁夕没上心,“你说李恩吗?不会?我压根不在乎他说什么,他骗不了我。”

“如果是你的好朋友呢?”

“如果是我在乎的人,我会。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容易说出善意的、温暖的谎言,但我觉得再温暖的谎言下也包裹着真实的残酷,舔完了糖霜才发现自己送进嘴里的是利刃,未免太残忍,而且显得我很愚蠢。”许宁夕开玩笑:“士可杀不可辱,你问这么多要准备骗我吗?”

林云起嘴上说没有,心里却明白是已经,他只好祈祷,她晚点发现。

到了晚上吴志刚终于回来了,吃完饭一家人围着沙发看电视,许宁夕想起魏兰的结婚请帖还没给许美凤,赶紧回屋拿了出来。

许美凤说魏兰现在也挺有出息的,之前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在培训机构干了几年,后来和男朋友出去单干,赚了不少钱,现在又回镇上搞了个民宿,包了片滩涂供人挖那些蛏子、蛤啊,现在人真奇怪花钱给人干活。

许宁夕纠正她,“那叫赶海。”

许美凤说:“她每次见到我都会问起你,你们现在有联系吗?”

许宁夕说有,她有魏兰的微信,在过年过节时候也会互相问候,只是生活上没有什么交集,聊天的时候不多,她们俩都不怎么发朋友圈,魏兰回来这件事她也是才知道。

吴志刚说:“小魏这个年纪在镇上也算是晚婚了。”

许美凤看了许宁夕一眼,“晚点倒也没啥,人家一直是有对象,只是没决定好在哪儿生活才拖到现在,不像有的人,什么事都没规划。”

许宁夕自动忽视了许美凤的目光,装作看电视看得很认真,其实一点儿也没看进去,她瞥了眼林云起,林云起挂着和她一样的表情,像是在看电视又像是在发呆。

她隐约觉得林云起今天见到李恩之后也挺闷的,她用胳膊捅了捅林云起,林云起回过神来,问她怎么了?

她小声问:“是不是觉得太无聊了?”

林云起拍拍她的手说没事,他只是很久没有和“家人”亲密地挤在沙发上话家常看电视,这种感觉让他有点陌生,又有点紧张,他想说点什么融入她们,又怕表现得不好。

现在的家庭伦理剧里充斥着升学焦虑,许宁夕看得昏昏欲睡,许美凤却饶有兴致问吴迪:迪迪,你长大了想上什么学校呀。

“我要上哥伦比亚大学。”

许美凤听出来是个国外的大学,但是她只知道哈佛剑桥,问许宁夕:“这个大学好吗?”

吴志刚说是名校。

许宁夕补充:“世界排名挺靠前的,十几二十好像。”

许美凤听完很满意,满脸笑容地问吴迪:“宝贝,你是哪里看来的呀。”

吴迪看着林云起谄媚地笑:“姐夫就上的这个学校。”

许宁夕纠正了好几次,让他叫林云起哥哥,可是奈何吴迪喊姐夫喊顺了嘴怎么也纠正不过来。

许美凤说:“我就说近朱者赤,云起一来,吴迪志向都远大了,迪迪你以后就向哥哥学习。”

“妈,为什么不向我学,我考上临海大学的时候镇里也拉了横幅,祠堂还发了钱。”

吴迪剥好橘子递给许美凤,许美凤掰了几瓣递给林云起。

许宁夕说:“你看吧,我妈势利眼,她看你名校毕业才对你这么好。”

林云起笑说:“谢谢阿姨。”又掰下两瓣递给许宁夕。

许宁夕说:“吴迪的手脏,我才不吃。”

许美凤说:“要是吴迪以后能像云起这么优秀,我也就放心了。云起你上次说你父母都在美国吗?”

许宁夕想起早上李恩的口不择言,怕许美凤又问了什么林云起不好回答的问题,忙提醒:“妈,你别老那么鸡婆。”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怎么就鸡婆了。”许美凤握着林云起的手说:“阿姨只是想说快过年了,你也记得给家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在朋友这儿过年,家人也放心。”

林云起说好,说着起身拎着手机去了院子外头。

许美凤说:“别去院子里,外面冷,你回房间打吧。”

他上楼,站在阳台上,望着不远处每座房子露出的灯火,点开了江哲几天前发给他的邮件。

里面的视频很短,片刻就下载好了,发出咚的一声提示音,混在楼下飘上来的电视剧嘈杂声里。

他回国之后,大部分时间沈明轩都昏迷着,躺在icu里,他隔着厚厚的玻璃隔着重重人群赶上过他偶尔清醒的时刻,他不知道向谁招手,立马会有一大群人围上去,那时候他就走开了。

后来就是葬礼,一群人,一捧灰,一块碑。

他还没准备好点开,视频却自动播放了起来,坐在病床上的老人和记忆中相比,变得极瘦,两颊深陷进去,拄着拐杖在镜头前来回踱步,一直沉默着,走了会儿又回到床边,侧坐着,没看镜头,视频的进度条快到底,终于传来沈明轩说话的声音,中风导致的偏瘫已经让他控制不好面部表情,他终于转过头说,“乖孙,对不起。”

他的下巴上挂着晶莹的丝线,林云起的心像突然被捏紧了一下,他宁愿那是歪斜的嘴角流出的口水,也不愿那是眼泪,用来提醒他曾经虚假的爱里有着真实的恨,真实的恨里又有一些爱,过去的曾经也没那么坏。

许宁夕又看了会儿电视,发现林云起一直没下来,有点不放心,打了几个哈欠,也找了个由头上楼去。

林云起正倚着阳台的栏杆,昨天他装好的彩灯转着,在地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影,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显得有点孤单。

许宁夕蹑手蹑脚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林云起吓了一跳,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被捏来捏去捏了很久,烟头皱巴巴的。

他对许宁夕说:“外面风大,快进去,你感冒还没好全呢。”

许宁夕问他:“风吹在你身上就不冷啦?”

“还行。”

许宁夕看着他手上的烟说:“没事,想抽就抽,我烦的时候也抽。”

“上次是因为什么事情烦恼?”

许宁夕想了想他是指两人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半夜在阳台被他发现的那一次。

如果说原因,那一次也是因为他,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像现在一样,于是只好说:“忘了。”

许宁夕回房间拿了打火机给他点上,林云起说:“不抽了。”

见他不接,许宁夕只好自己抽了几口,问他:“怎么了,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我妈提到你家人了吗?”

林云起默了默说:“其实我也可以算是没有家人了。”

许宁夕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出了忧伤。

许宁夕说:“那你想他们吗?”

“大多数时候都不想,偶尔会想。”

“比如现在?”

林云起没说话。

“我也快二十年没见到我爸了。”许宁夕安慰他:“不是要和你比惨,我想说不管是难过还是悲伤,都是正常的,这里是家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那句话怎么说,来了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妈就是你妈,我弟就是你弟。”

“真是小孩子过家家,”林云起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呢?”

楼下传来吱呀一声, 许宁夕恍惚间没听懂他的问题,林云起突然伸手抽过她唇间的烟,吸了一口。

间接接吻四个字浮现在她脑袋里,许宁夕还没来得及脸红,下一秒许美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吴迪说想吃汤圆,你们俩吃吗?”

许宁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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