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旦流俗,赵望暇就在很恳切地犯困。
好在大部分急匆匆赶来的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睡眼惺忪或者尚在起床气。
在地上跪着跪着,他甚至有点想往膝下摸一下,看穿到架空古代了是不是真的男儿膝下有黄金。
一片空。理所当然地只有尘沙。男人骨气不值半桶油,何况金价已经涨成这样。
剧烈地打出一个希望能把自己头盖骨崩裂的哈欠,常益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望暇看回去,问:“你也想睡觉吗?”
没有得到回答,常益只是默默地梗了两秒,把头拧到另一边。
很遗憾,只好继续等。
晃晃悠悠在地上跪着,感觉泡在水面光影里踉跄了第不知道多少个来回,洪知府终于报告人都齐了。
名册甚至拿出来以示无疏漏包庇之心。
去岁和前岁卸甲归田的将领,仍在杭州府的都在此处,其他人有些已告老还乡,有些已魂归故土。
现任杭州府将领,各个都是对倭寇严阵以待的忠良将才。
一眼扫过去,每个人都穿的便衣,没有人有任何一眼看得出的伤口。
乱哄哄的些微抱怨声里,知府大人把事态解说一番。
又是此起彼伏的一顿惊讶姿态。
一眼看过去,都没听说过,都很惊讶。有担心杭州府武器库是否遭劫的,有痛骂军中叛徒的,更多的是猛然清醒的震撼。
没有人可疑,大家都是好良民好忠臣好将领。
派遣去查看武器库的人回来了,颤颤巍巍惊慌失措。
惊爆之枪矛火器连弩没有遭劫。不那么惊爆之船只少了五艘,余下的也没有焚烧痕迹。
但事情仍然坐实。
怎么偷的,何时消失的,又何时把船送回来的,一问三不知。
“这就麻烦了。”赵望暇说,“薛将军,这些将领看起来都是好人呀,这可怎么办呢?”
薛漉闻言很配合地蹙眉。
他本就是北境拼杀出来的将才,此刻眉尾一皱,杀气便不动声色地蔓延。
“若破绽明显,倒还能说只是起孤例。”
他摇摇头。
“若是铁板一块,恐怕是互相勾结彼此相通。”
薛漉的目光转向瘦竹竿。
“洪知府,我斗胆问一句,杭州府还有何人可信?”
竹竿官服袖子笼在一起,不知道双手上是否都是虚汗。
“薛大人,”到底是瑾王给台阶让双方下,“洪知府在杭州勤勤恳恳数年,励精图治,为民分忧。”
所以呢?
“何况既然武器库未有被盗,船只也如常,那些平民舰队,或许并不隶属杭州府。将士们也未有谋逆袭官之心。”
赵望暇有点想笑了。这锅甩得。
“瑾王殿下,”他将头再次低下,“这是否意味着杭州府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随便一个外来人,也能够拦截官军了?”
瑾王没有叫停,他就往下说。
“何况,偷走旧制军鼓,懂得入海口潮汐,勾连上百只船,没有哪件,是未在杭州府待过的人做得到的吧?既然瑾王殿下以为不是现编军人,那么,要么是埋伏杭州多年的百姓造反势力,自己私藏军火,锻造武器船只;要么曾是行伍之人。是哪个,杭州府都难辞其咎啊。”
他终于铺到这里。
等待他和薛漉一人一瓶的混合制剂配合粉末发挥作用。
按夜凝的解释,粉末被吸入,几个时辰内再遇此制剂在空气交融,会使人当即昏倒。
薛漉同样配合着拖时间:“洪知府以为,杭州府刚刚发生的事,是这些情况中的哪一种?”
对峙没有结果。
瑾王面色真假难辨,洪知府有口难言。
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本书男主迈着他优雅的步子,带着身后被捆住的人出场了。
他姿态庄重地对着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不符皇子身份极其亲民地行了一礼。
“诸将辛苦了。”
“为国为民,万死不辞。”常益答。
后面便是一片跟随的口号声。
赵望暇装样子跟着念,目光落在后头人身上。
粗壮有力,胡子满脸,嘴里塞着块布,面上满是不甘。
从哪儿抓来的人,事先准备好万一薛漉活下来了,用来顶罪的替罪羊吗?
“入城时便感觉到有人尾随。”赵景琛一番解释,“不好打草惊蛇,便也没有提。本想着薛将军一行到了再议乱状,便只是派了一支小队潜行跟踪。让他们见机行事。”
赵景琛又叹了口气。
“薛将军被围攻时我得到了急报,片刻后返回的士兵又说已经控制住了,我便紧急派人堵住各类可能的出口。最终捉到了这个鬼鬼祟祟挪官船的人。”
他语气带着几分敬佩:“将军这一遭引火烧船真是妙哉。”
薛漉没有点头,只讲:“分内之事。”
“景琛,他都说了些什么?”瑾王问,“可有能追查到幕后主使的线索?”
赵景琛回首示意,把人嘴里的布扯出来。
一连串污言秽语。
重点是:“狗娘养的官军只会吃空饷。每年缴那么多税,钱也不知道花到哪里去了。朝廷年年派兵年年被倭寇当狗打,苦苦哀求你们救救我娘救救我妹妹,结果转眼就打道回府了。问就是朝廷让的。要你们有什么用?”
哇哦哇哦。
赵望暇很想鼓掌。
想把这事定性成民兵吗?
可惜,领路的老渔民还在队伍后方,等一个解释。
这位连喷了十分钟义愤填膺的大哥嘴里的布又被塞了回去。
但余音仍然绕梁,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他的供述是退伍的老兵和一些渔人们联合组织了这次的偷袭。”赵景琛叹气。
赵望暇看见洪知府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完全要掉下的乌纱帽,此时戴回去一般。是民众闹事,实在比军里都是叛徒要好交差。
赵望暇很不满意。
打算再继续质询这些该死的军鼓,和训练比较有素,只是不如薛漉带了一个月的兵的所谓“百姓”。
还没酝酿好要出口的语气。
轰的一声响。
哦吼,有人倒在地上了。
可惜的是,并非瑾王或者郡王。
比较不错的是,确实是那帮良将中的一个。
变故突发,有人高喝:“保护殿下!”
乱哄哄抱成一团的将领们迅速聚拢,查看倒地之人的呼吸脉搏。
殿下和知府都还好好地站在那。
只是这次终于有点真情实感的吃惊。
瑾王很吃惊,赵望暇也很吃惊。
他们对着吃惊,然后赵望暇勉为其难地憋住自己的一声笑。
他很想说:“别光看着啊。给点反应吧,赵怀瑜。”
然而只是继续吃惊地凝望面部朝上,直接撞到头的将领。
到底随军军医上前查看,半晌之后说,似是中了毒。
毒好啊,毒妙啊。
“何人胆敢当众谋害徐渭将军!”这下瑾王终于表现出怒意。
而薛漉听到这里,慢悠悠地开口。
“是我吩咐的。”
就这么五个字。
世界终于又安静了。
薛将军坐直了,神色平淡:“两军交战时,我派人下了薛家秘制迷烟。”
他晃晃手里的瓶子。
“此物无色无味。吸入亦无大碍。只是若与我手上瓶子里的东西结合,当即昏迷倒地。”
“并非毒物,不会害人性命,只会叫人昏睡不行八个时辰。”
他话音刚落,又倒下了一个。
赵望暇等了半天,没有等到第三个。
十分遗憾,应该把杭州府驻军也都喊来。
这个筹码曝光,瑾王终于眯起他的眼睛。
“既如此,洪知府,你如何看?”
洪宗平下令:“打入大狱严加看守,等清醒后刑讯。”
他吩咐完毕,转头看向薛漉:“将军可否率军进城?明日老臣必将给您和瑾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夜已很深,今日月亮笼进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