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劫不暇(下)

78 / 142 章 · 2,931

事情当然没有到此结束。

两个将领倒地,一个替罪羊被堵上嘴巴。

若干个可能仍然需要死去的人。

但现在只觉得疲惫。

很累,不要关心世界了。

真正进城,住进驿站,赵望暇洗着奢侈的热水澡,非常痛苦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清醒了。

等喝茶壶里的水到一半,薛漉理所当然来敲门。

他就这么站着,刚才神经紧绷不觉得,此时,毫无保留地立在赵望暇面前,他才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自豪。

薛漉站起来了,是他帮忙做到的。

这个人用任何成熟观感看大概都和美好没太多关系。哪怕此时此刻,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也仿佛随时可以拿着ak47把所有东西都突突一遍。

蛮好的,救赎这个词很重,但是薛漉站起来的时候,却又看起来那么轻盈。

就像赵望暇痛苦的时候独自一人对着洗衣机看半小时,发现它尚在认真工作。

“你也不藏着点。”他理所当然地把薛漉拉进房间。

“你也没有什么要藏的意思。”

可能会带来问题吧。但是赵望暇不愿意破坏这个瞬间。

他把薛漉一路拉到桌子边上,两个人双双坐下。

“累死了,”赵望暇说,“薛漉,要你命的人真的有点多。”

他还想说更多,要死的人,杭州府福建府,铺开的战线,从现在开始的十天到底够做什么?

这个破任务能完成多少,重要的是能抠出来多少积分,给他和薛漉用。结局可以不重要,结局可以糟糕。但是……但是……

还有三个月,又能做到什么?

薛漉能完全站起来吗?任务完成的时候超过死线会怎么样?未来,如果还有未来,未来会来吗?

但临到头,要说的居然只有这句话。

要你命的人怎么那么多啊,薛漉。

上辈子惹到谁了啊?学俄耳甫斯在地狱里回头,然后因为爱人因此完全消失,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寻不得,所以屠了整个地府吗?

“所以呢?”但薛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一样。

“有点羡慕。”赵望暇照常讲地狱笑话。

他痛恨这一刻的口拙。

但说出口,又觉得没关系。

对面人是薛漉,所以讲什么,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不用羡慕,现在要你命的人应该也很多。”薛漉就这么举重若轻地回答。

“怪谁啊?”赵望暇大叹一口气。

薛漉的目光松松散散地扫过来,没绷住,倒是很温和地笑了。

“怪我?”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的反问。

“也想怪你。”赵望暇说,“想了一下觉得算了。刚刚死里逃生,还要怪你,未免太不知好歹。”

横插一刀的穿书,支离破碎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小球。

薛漉只是一个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倒霉的倒霉人。

“可以怪我。”薛见月只是这么说。

“你改改你这个什么事发生,都让我怪你的破习惯吧。”赵望暇答,“没兴趣欺负你。”

薛漉在这个夜晚显得特别莫名其妙。

他低下头给自己和赵望暇倒了凉水。

“没兴趣?那谁让一个不良于行的人抱他?”

得。

“那谁又真的发疯把我那么抱起来?”赵望暇说,“还得让我谢谢你吗?”

薛漉仍然就这么看着他。

服了。

“行了。”赵望暇说,“明天我打算拿着章令平那个破令牌,去街上晃晃。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给己方士兵一个你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的震撼?记得告诉我常益当时什么表情。”

他不熟悉这种亲密。

他其实有点想跑。

但是没处可躲,无处可逃。

或许,也并没有那么想逃。

“你呢?”

“我什么?我应该不会在场。”赵望暇想了想,脑子里已经做出一二三点破烂木牌后的夸张假设。“不如祈祷我——”

话音没落地。

对面看似平淡握着茶杯的薛漉却再度插话。

“你会走吗?”

薛漉。

拜托你。

求求你。

能不能不要在莫名其妙被堵截,费尽力气博弈到没有赢家的时候,问这个。

“你说,你是来救我的。如果你做到了,那——”

“我还没成功呢。”赵望暇说,“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很拖,也很弱,完全不知道——”

他们在这个夜晚,好像打定主意截断彼此的任何话音。

“你会走吗?”薛漉不再讲所谓的逻辑。

他就那么,抛弃他的轮椅,也抛弃他的冷漠,皱着眉,固执地,要把茶杯捏碎一般地问。

要说什么?

该说什么?

没有人依靠过赵望暇。

没有人问过他会不会走。

现世那么些年,费尽心思蛇皮走位,逃离任何drama,不被任何群体束缚影响亲近,让所有人见到他都先下意识地远离。

到头来,为什么,在驿站的木桌侧,累到极致甚至清醒,被问这个?

风若无其事地吹过。

窗户缝关不严实,阵阵细小响声,像是压抑良久的尖叫。

仿佛下一秒就决定完全破裂,奔向自由,然后框架彻底被搅碎,倒在潮声漩涡里。

“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赵望暇回答,“过去那么些年,我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大概是疯了,居然跟着薛漉的节奏,讲这个。

他咳嗽了一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水大概隔夜,喝下去有一股怪味,到最后一口,好像还有尘沙。

“可能还是有。”他答,“我想离我爹娘远点。”

他只是想跑。想结束,想不在场,想把自己从躯壳里扯出来,想离开。

首先逃离家庭,其次逃离无能的自己。

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坐在异世界,碰到一个被家人以死亡作别的人。

他抛弃自己的生活,薛漉的生活抛弃他。

“其他的,就没有区别了。我离开了,也没有区别。我还是只想让一切结束。让我的人生,事业,爱好,情感,任何的一切,都彻底结束。”

“结束之后,要干嘛,没有考虑过。”

他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所以,我会走吗?”赵望暇重新问了一次,“薛漉?”

他是真的突然想要知道答案。

还会走吗?

“我记得,当时我说我是来救你的。你根本没有信。”

“后来,你说你可以试着救我。”

“我很莫名其妙。”他说,“怎么救我啊?你有办法吗?薛漉?”

还是痛苦。

但是唯一的进步是,他问出口。

把这些诡异的情感,没有必要的,奇形怪状的东西,都一股脑扔给对面人。

得到什么答案都没有关系。

他当然可以告诉自己,因为他和薛漉目前不得不绑在一起,他们利益相符,坚固联盟,不会互相背叛。

但还有别的。他终于愿意相信,还有点别的。

这些倒霉透顶的事经历下来,总得有点别的吧?

亲吻不意味着什么,拥抱可以只是一种情绪宣泄,身体接触可以是荷尔蒙使然。

除了这些呢?

总有别的。不能深想的,可能万劫不复的,或许又要带来无尽倒霉的,所有的,无法承受的东西。

那些别的,他一度拼尽全力去逃避的别的东西。

又是什么?

他知道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写所有烂书,写任何题材,过什么人生,都要面对的,想要轻飘飘掠过的东西。

他没办法面对。

如果亲情常年抛弃他,如果自爱的本性抛弃他,如果血缘都无法保证任何宽容和爱,那又要怎么相信这些别的?

对面人仍然看着他。

薛漉总在这种奇怪的时刻,固执地,拿他那双无法显得深情,也无从显得楚楚可怜的眸子看他。

就像他也看出了点什么别的一样。

将军鬓角的伤口仍然没有处理。边缘已经结痂,混杂着干透的血迹在晃荡的灯光下泛黑泛红。

从满是灰尘的窗檐缝隙看出去,没有月亮,星光黯淡,秋夜水汽弥漫,一片萧瑟。

薛漉就这样,顶着这张脸,没有清洗,不带掩饰,骇人至极。

“我不想让你走。”对面人居然只是这么说。

是吗?

“我……”赵望暇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以为你要抱住我说不要走,想再说,不要信任我,不要期望我,不要对我有这种感情。

他说不出话。

水已经喝干。

没处逃避。

他在现场。

“我……”想要说话。

嗓子很酸,还很痛。

在痛什么啊?

“我……”

他没能说下去。

薛漉凑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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