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劫不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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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你下去?”薛漉语气还是很淡。

“别。”赵望暇活动了一下筋骨,从这句若无其事的话里听出来面前人没有表现在脸上的欣悦。

他俯下身,捏了捏薛漉的脸,软的。

薛见月没笑,他反倒笑了。

“多得是你要抱我的时候。”

灯光晃动出的峰尖是最细小的山峦,越过山。越过海,看到薛漉的眼睛。

“别急啊。”

说完,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地上是实的,无尽的潮声已经离他们很远。

下车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影一不知道从哪拖了把备用轮椅出来。

“刚刚不早点拿出来?”赵望暇调笑一句。

从来冷漠的死士难得露出点局促。

赵望暇轻轻一笑,走到工部特派朝臣本该在的位置。

更深露重,小心火烛。

往前再行一丈。

然后发现并不需要再等待城门开启。

面前有两行人提着油灯,中间站着一排人,静默伫立在高大的城门口,无声等待。

江上的消息传得倒是快。不知道信号弹又起了几分功效。

该通报的流程缩到最短,飞速走完。

知府洪宗平面带着足够礼貌而官方的笑意,竹竿似的瘦削。

边上有人着五爪亲王蟒袍,正是皇帝的同父同母真兄弟,瑾王赵怀瑜。这人礼仪给足,表情却潇洒随意。并不纤瘦,倒非常壮实,远远看去,像一个蛇皮袋。和刻板印象里瑾瑜二字相差极远。

赵望暇往前一步,跟常益站成一排,背后跟着搬运已经动过的武器的士兵,和随行的十余个工部工匠。

再往后一步,是已经踏踏实实坐在轮椅上装病弱的薛漉。

常益的盔甲未卸,身上尤带火气。

薛漉特地把伤口划破,崩到子弹,血气呼啦的人都排在前头。

远远看过去,他们一行实在是灰头土脸,被袭击得在风中凌乱。

赵望暇低头行礼:“瑾王万安。见过洪知府。”

在这俩人有所行动前,他索性跪了下去。

“恳请瑾王为我们做主啊!”

他听到蛇皮袋子的那句“免礼”堵在喉咙口。竹竿倒吸一口凉气。

赵望暇说跪则跪。

他一动,后头工部人便也跪了。士兵们有样学样哗啦啦跪了一地。

停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常益四处看了一圈,铠甲撞到地上,发出碰的一声。

场面一下变得很难收拾。

“白验火官快请起,常副将请起。”瑾王眉头一皱,看清他们一行人的狼狈相,脸上带了薄愤,“将士们受罪了,快快请起。”

哦吼消息好灵通啊。还认得他俩的脸。

但起来是不可能起来的。

“白某*三尺微命,一介粗人。”赵望暇给足马力,努力哽咽,感觉自己像个破风箱,“满怀报国之心,却还是想得简单了。”

“本以为杭州府自古以来便繁华得紧,虽每逢夏末秋初,便饱受倭寇之苦,却以为尚只是外敌。”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泪。

“却不知道杭州府既然已困顿至此!”

“瑾王殿下,您辛苦了!洪知府!您辛苦了!”

他偷偷昂起头,看见这俩人的手都偷偷地握成拳再放开。

“为国效力。不敢懈怠。”洪知府答。

“替皇兄分忧,分内之事。”瑾王答,“将士们怎么如此狼狈,路上碰到什么?”

“微臣竟不知除了倭寇老贼,竟还有无礼刁民自成一派,胆敢弄潮劫官军!”

“若不是士兵们拼死作战,怕是我们还没到杭州府,就折在半途了!”

他高呼一声:“恳请瑾王殿下和知府大人彻查今日刁民!”

“这……”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要说法,大有不给个解释就不动弹的意思。

瑾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落到面无表情的薛漉身上。

“薛将军,请您陈情。”

“白验火官说得没错。”薛漉答,“南征军一分为二,怀宁郡王和孙尉将军先行,我殿后。行至江边入海口,碰到上百只船弄潮。训练有素,刻意将我们引至包围圈。”

他简明扼要地陈述水陆两方作战概况。

最后一锤定音:“孙尉分拨给我的先头部队和渔民向导均表明,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行为模式,长相,军鼓,号令,都不似倭寇。恰似本地人。”

说话很利落,近似下判决。

“这……”洪知府擦了擦,“上百只船?”

“正是!”赵望暇从容插话,“竟不知民军已经有这么大的能量!若任其泛滥,皇威何在!百姓和官军生此间隙,对外又如何能打赢!”

瑾王的眉头一皱,装模作样和洪知府讨论了一番。

结论自然是没有结论的,两边都在非常认真,非常敬业地表演震惊。

他俩一套官腔说完,讲高度重视,四殿下和孙尉将军正在偏厅等候,一路却未遇见此事,实在蹊跷。可否先进门,处理伤口,清点损耗,随后即刻吩咐下去,开始彻查。

但这支队伍没有动。

密密麻麻的军人,都伴赵望暇动作,听薛漉号令,都跪着地,没有动弹的意思。

薛漉垂下头,双手作揖。

一品要员,亲王和知府都理应还礼。

客气一轮。

“还有一件事。”薛漉说,“更为蹊跷。”

他示意这二位往他身边走。

然后拿出夜凝从船上和对面陆军手上偷的军鼓。

“二位可认得此物?”他表情平淡。

洪知府的脸色变了。

如一根真竹竿般发青。

“这是……”

他声音放得极低,只有和薛漉同样很近的常益和赵望暇能听到。

“这是杭州军军鼓。”常益补齐他不敢说的话。

夜里风起,已有秋气,卷残云样的魄力。

晦涩不明的气氛里,终究瑾王面对着乌压压跪倒一片的人潮,接了这话。

“此物……”他表情彻底严肃,“为何会在将军手中?”

“陆地战军队落下的。”薛漉回答,“臣也想请教殿下,此物,为何会在那些百姓手中?”

他话出口,洪知府颤颤巍巍地接过,凝神细看。

“这是旧军制的鼓。”他擦了一把汗,“今年杭州军鼓改新制,旧军制颇多被盗……”

“殿下!”赵望暇继续陈情。

“此鼓若真从杭军而来,便意味着杭州府官军有疏漏,更甚者,能调动那么多人,恐怕有将领牵涉其中。”

“我等甘愿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可若是被地方官军围剿,怕是会寒了南征军的心啊!”

“如若杭州府里有要我们命的人,这府,我们又怎么敢进!”

常益同样一副愤慨的样子。

既然设计没能把他们摁死,让他们活着走进杭州府,就应该接受,攻守之势易也。

“你们认为……”瑾王到底长叹一口气,“又当如何是好?”

他话出口,洪知府绷得更直。

看起来很怕自己官帽或者脑袋落地。

“若真有旧将领参与,”薛漉说,“那此战并不轻松。敌军仓皇逃窜,到外府只会更显眼,恐怕是往杭州府内。”

“此时想必也疲态未消,恐怕还有伤。此刻把所有几年内曾任和现任将领调来,或许正好可以一观。”

将军府一部分死士和二皇子的影卫们出手,拿到的当然不止有军鼓。

他们撒下了特殊气味粉末,哪怕将领无伤,只要人在,亦可寻出。

大战结束不过一个时辰,他们一路紧赶慢赶而来,也没留下多少时间给始作俑者善后。

故而,把人架在此处,就是在赌他们要所谓壮士断腕,必须在今晚就推出一个能死的人。

无论瑾王要干什么,无论幕后人到底是谁,敢打围困的注意,该死的人就得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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