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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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漉搂着他,再次在马车里飞来飞去。

在赵望暇要被晃吐之前,他配合着薛漉的力道直直从马车上摔落。

挺痛的,但是还有箭矢和火器声人群惊叫声,护驾声,遂没时间浪费神经中枢在痛觉上。

上上下下,滚了几圈。

再能发现自己在哪时,发现薛漉脸上在滴水。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薛漉同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什么可说的,又被人带着滚了几圈。

薛漉低头吹了声哨,一身夜行衣的人们不知道从哪些地方钻了出来。

从地上坐起来,被灰呛得咳嗽,赵望暇才意识到,滴的不是水,而是血。

半干,凝在指尖,一搓会掉,有点熟悉的手感。

刀光剑影,没有热兵器了,全在肉搏。

而薛漉淡淡出声:“能抓活口就抓,不能就全杀了。”

他们面对着面。

“奔着你的命来的?”赵望暇问,“都是死士?”

“来的人数不够。”薛漉说,“但功夫确实不错。”

人在他们身边围了一圈,包围圈在不断往外扩散,惨叫声逐渐消散。

该消失的人都失去气息,只剩下四五位黑衣人留在他们身边。

“若是瑾王人,他在江南深耕多年,能量足够搅动这场人潮,死士怎么却只有这点水平和规模?”

薛漉不知道在问谁。

“江南太久没打过大仗了。你的人不都是在北塞绝境里杀出来的?到底不一样。”赵望暇接上话。

“何况,也没猜到你放火烧船吧。”

他们没能继续猜测下去。

有一只信号弹,在尽头突兀地发出一片亮绿色。

烟雾弥漫。

薛家死士快刀斩乱麻后,落到薛漉身边。

“信号弹是怎么回事?”赵望暇开口问。

死士低头作答。

“禀夫人,二十人,杀了十五个,另外有五个想跑,见不能, 便想要发射烟筒。属下们制服前,还是被发出来了一只,接下来这五个人便服毒自尽了。”

“五个人想跑?”薛漉的眉头皱起来,“目的是暗杀我就不该跑。还剩一口气就该对我举剑。”

“属下正想报告疑点,见我们现身后,他们便且打且退,差点放跑了一个。”

薛漉和赵望暇对视一眼。

“不想要你的命?”赵望暇摇摇头,“那只能是来探你的虚实。”

“也已经探明了。”他再接一句。

派出的死士,一个都没回去,已经足够用命证明,薛漉身边还有暗哨。

大事不妙。

“还有你。”薛漉答。

“什么?”

薛漉再次摸了摸他的脸。

箭没有心,也不长眼睛。身上都是擦伤,有箭矢一度划到脸上,擦出淡淡的血痕。手碰上去,薛漉不会像赵望暇一样,还以为是潮水。

“信号弹,死士们围过来保护你我二人,而不单是我,足以探明你我关系。”

“所以说,”赵望暇摇摇头,“我不仅仅是你的人,更甚,是你的死士眼中和你一个档次的人。”

“倒是不坏。”他点评,“我们可以和苏筹谱写一段三人旷世绝恋。”

不错,居然又可以开玩笑了。

赵望暇感觉自己勉强算是调理好。

薛漉答:“若要跟晴锋行走杭州府,最好再换张脸。”

面具本来也割破了一道,还在质量过关,没有当场落下来,吓死一会儿回来的常益。

“再说吧。”赵望暇挥挥手,“没准可以用来打窝。”

琢磨听到这里,他心生一计,倒是回过头来,接着问老老实实半跪下听他们半死不活打趣的死士:“他们身上还有信号弹吗?”

“缴获了剩余九只,应当是那五人每人两只。”

“那就都拿出来,每一只,都隔段时间依次发射出去。”赵望暇说,“我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颜色。”

又看看,到底给在等的人传出些什么消息。

遵循赵望暇令,依次升空。

第二支信号弹,深红色。

第三支,亮橙色。

绿色信号弹配备了三只,深红色同样是三只,此外,两只亮橙,两只钴蓝。

在最后一只升向高空时,常益来报:“对面撤军了。”

“整军,”薛漉答,“夜行进杭州府。”

然后他下意识地回头寻找轮椅。

很不幸,只找到了一团支离破碎的木头。

再转过头,赵望暇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找什么呐?”

薛漉倒也不怕。

他伸出两只手,是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等你抱我起来。”

居然在反将一军。

赵望暇双手一摆,装模作样地努力。

“小球,”他意念喊,“快出来。”

灯球这次给自己挑选了风骚的粉色光,蹦跶一圈,令赵望暇不得不看清他和薛漉的伤口。

薛漉鬓边一道痕,缓慢往下渗血。

他的手上同样划了一道。

身上又全是灰了。

像在泥潭里打了一天一夜的滚。

然后迅速购买十天用治愈剂,给薛漉用上。

在等待药效生效的半分钟里,赵望暇干脆搂住薛漉的腰,仿佛用尽全力,实则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志在让薛漉的腿离地0厘米。

等小球欢呼闪光边说宿主你们看起来好亲密啊。边字正腔圆地播报治愈药剂已生效,请宿主注意药物失效时间,按自己的计划再次购买。

场面很滑稽。

薛漉也很沉得住气,就让他这么压着,没有任何吃痛表情。

血迹入鬓,杀气十足的一张脸,硬生生露出几分柔软的无奈来。

“得走了。”他最后还是叹口气。

“嗯。”赵望暇说,“得走了。”

“你先起来,我想想怎么上马车。”

夏末入秋的风卷起歇战的潮水,一切缓慢归入沉寂。

“你抱着我上。”赵望暇说,他往后一撤,重新踏实地坐在地上。

“所以你先站起来。”

他好像是在说梦话。

以至于默默低着头,打算等少爷一声令下,就把备用轮椅拿出来的死士统领,一时顿住。

早已听过侍卫们的八卦。今日一看,夫人是真的敢说。

薛漉看着赵望暇的眼睛。

他的眼睛眨了几下。

在场人均已散开。

可此处仍有第三人在场,虽是他的死士,仍不能直言仙器。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最后只是说:“十天?”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赵望暇索性往上伸手:“十天。”

下一刻,薛漉便真的就这么轻轻一撑,站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利落,起身的时候甚至垂下眼,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在恐惧。

但到底,还是赵望暇敢说,他就敢试。

直到影一没憋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薛漉才终于略略抬起眼。

长身玉立,遮住亮光,血流半张脸。

偏偏人却是温和的,甚至微微笑了笑,毁坏掉该有的修罗气质。

“不错。”赵望暇说,“不枉我——”

下一刻薛漉拽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力道很大。

有点疼。

然后赵望暇双腿离地,真被打横抱起来。

薛漉回过头,冲统领打了个招呼:“影一,先归队。”

被人这么抱着走感觉非常诡异。

薛漉倒走得很稳,不像是和自己刚刚恢复如初的腿关系不好的样子,但赵望暇总疑心自己要掉下来。

人生里有记忆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抱着。

感觉奇怪,甚至恐怕比真的站起来了的薛漉更茫然。

但并不坏。

“先放我下来。”赵望暇说,“你进杭州府了再给知府一个惊吓吧。”

薛漉没搭理他,就这么抱着他,进那辆破破烂烂但既然没有四分五裂的马车。

“十天,对吗?”薛漉重新问了一次。

语气已经恢复镇定。

仿佛刚刚的犹豫,些微的茫然,和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笑,都是幻觉。

“会更久的。”赵望暇说,“我会治好你。”

他刚刚经历一场战役,此刻坐到车里,恐惧和无措仍如褪去的潮水般遗留下泡沫。

但是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惊讶吗,惊喜吗?害怕我在说假话吗?”

其实是,开心吗?

薛漉垂眸看着他的腿,许久后,才回过头里:“不害怕。”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杭州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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