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把粘在刚包好的手心上。旧伤口又裂开,血慢慢渗出来。
全粘一起,他扯不下来。
赵望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天。气到一半,盯着刀尖看,简直要笑出声。
反手用力,伤口彻底崩开,利刃摔在马车上。
一声轻响。
将军手上的茧刮过他的眼侧,指尖被液体濡湿。
“别。”他想伸手阻止,已经彻底没有力气。
薛漉答,睡一觉。
说什么疯话。
怎么睡?
他说,薛漉,我之前,真的,没见过,那么多人要死在我面前。
“不。”他摇摇头,“一个都没见过。”
其实,还想再次问,为什么我没办法现在死掉?
如果可以去死就好了。如果可以不做出选择就好了。如果不用碰到这些事就好了。
非要这么倒霉,那有无数金手指,可以运筹帷幄漂漂亮亮地不伤害帮助自己的人,足够强,强到可以给所有值得的人一个好结局就好了。
或者是完美受害者就好了,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软弱痛哭说都是世界的错。
但他什么都不是。
活着就需要面对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自以为是,自己可笑的,没用的,立牌坊一样的悲哀。
去死,可以以任何形态结束。不需要伟大,不需要万无一失,不需要完美无缺。
死亡接纳所有人。
但这也不行。
“我之前也没见过。”薛漉说。
“我第一次上阵,”他声音很轻,“是十六岁。”
“洪叔,我父亲的副官,跟了他十几年。为了救冲得太前的我,替我挡了一箭,死了。”
“那仗赢了,没我能赢得更快。”
“我回去,想到就吐,吐了三天。”他讲。
很安静,安静得赵望暇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
四周铺着软缎,身上披着毯子。身上血迹已经干透,唯一的光源,是马车里那盏不算亮的油灯,
一团乱麻。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薛漉的手,落在他面前。
赵望暇握了上去。对面人指尖干掉的暗褐色渍,被他的血一冲,重新变得嫣红。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这点东西,像是真的。
“我吐不出来。”他说,“薛漉,我很难受。浑身上下都好难受,好想尖叫,好想翻下马车,好想去死。”
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而薛漉并未对此有何评判。没有像心理咨询师般,面露同情,或是劝说。
“后来,吐到第四天,我二姐让我陪她练枪。她问我,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她是武将?”
“她功夫比我强。”薛漉说,“比我强的,都死在辽城。”
“她说,上战场,就有更多人要因我而死。主帅,就是要调度,负责,影响千万条人命。如果我没法习惯,就该回京城。”
“不背上人命债,就没办法成为好将领。”他看着赵望暇。
“政治你比我在行。京城这个地方,你和我绑在一起,不杀几个人,就活不下去。”
“我不在行。”赵望暇说,“我只会耍嘴皮子功夫。都是花把式。我见到血就想死。”
“你知道你可以。”薛漉说。
“想要给钟岷文震慑,你做到了。想要证据,无论如何,你也拿到了。和吏部三个人对峙,你明明还在流血,还是跟我打好了配合。”
“是墨椹带我去偷的。”赵望暇说,“我只是骗了他。然后他死了。”
然后赵望暇发现,他彻底没办法把这里当成一本书了。
不,他早就没办法了。薛漉跟他说辽城旧事的时候,就无计可施。
现在只是,没办法再忽略掉自己能起的作用。
他拿着二皇子的身份,做着拯救薛漉的任务,在最核心的政治圈里,不能再扭头无所谓地做春秋大梦。
有人因他的决策而死。
“你是为了帮我。”薛漉的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眸子宛如深潭,油灯泼下的阴影交织在这张脸上,“墨椹的死,应该算在我头上。”
很像修罗。
但说的话太善良了。
“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话?”赵望暇觉得自己的嗓子要彻底完蛋,“你觉得我有可能不在意吗?”
薛漉没再吭声。
赵望暇脑子里又闪过刀尖挥下时,死死握住他的那只手。
“救你,”他说,“是我选的。”
“你一定要担责,那就跟捅墨椹的那刀一样。我最多跟你七三分,多的,你别想抢。”
薛漉当然不会听他的话。
很恶心,他们俩不知道在争什么,赵望暇只知道,这是他俩的责任。
只是他俩的责任。
“很多人死在我面前,”薛漉答,“你说以后要打仗,那还会死更多人。”
大纲里十五北征,二十三归,只是一句话。
背后是薛漉从呕吐不止,到家破人亡的八年。
“想帮我,就会有更多人因我们而死。”
他说,赵难辞,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望暇根本不想去考虑。
“我不打算想。”赵望暇说。
头晕目眩,疲惫至极。
但好像也是这种时候,他终于能说点真心话。
“我也没办法习惯。我一点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会不会彻底搞砸。我也一点都不想……当一个将领,或者当一个政客。”
薛漉只是看着他。
“但薛见月,人已经死了。”
“我没法装作没看见。”他几乎是想笑,嘴角却弯不起来。
“我不能再逃。我必须——”
他已经非他所愿地逃到异世界了。
一个没有另一场车祸能杀死他的世界。
日子也没有变得更好过。
他突兀地咳嗽,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胃肾都呕出来。
“我必须走下去。”赵望暇说,“好像没别的办法。你的贼船,已经上了。”
薛漉说,好。
“我可能永远没办法习惯,还是会发疯,还是会想死。”赵望暇说,“但我会尽力。我不知道我尽力之后会是什么烂样子,不过,我会试试。”
“我也没有习惯。”薛漉说,“现在都没有习惯。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赵望暇说,我知道啊。
他们的手一直没放开。无论是赵望暇持刀要刺墨椹,还是此时此刻。
“现在我想躺着。”赵望暇说,“一直躺着。”
“好。”
“我想一睡不醒。”
“那就睡。”
真实和梦境之间,有一根弦不合时宜地绷紧。赵望暇在坠入梦河的瞬间,猛地惊醒。
“证据……保存好了吗?”
“放心。”薛漉抚摸过他的额头。底下马车轮子碾过大路,规律得宛如白噪音。
“那等我睡醒了看。”
“睡吧。”
他终于彻底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