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

42 / 142 章 · 2,271

刀把粘在刚包好的手心上。旧伤口又裂开,血慢慢渗出来。

全粘一起,他扯不下来。

赵望暇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气,莫名其妙地怒气冲天。气到一半,盯着刀尖看,简直要笑出声。

反手用力,伤口彻底崩开,利刃摔在马车上。

一声轻响。

将军手上的茧刮过他的眼侧,指尖被液体濡湿。

“别。”他想伸手阻止,已经彻底没有力气。

薛漉答,睡一觉。

说什么疯话。

怎么睡?

他说,薛漉,我之前,真的,没见过,那么多人要死在我面前。

“不。”他摇摇头,“一个都没见过。”

其实,还想再次问,为什么我没办法现在死掉?

如果可以去死就好了。如果可以不做出选择就好了。如果不用碰到这些事就好了。

非要这么倒霉,那有无数金手指,可以运筹帷幄漂漂亮亮地不伤害帮助自己的人,足够强,强到可以给所有值得的人一个好结局就好了。

或者是完美受害者就好了,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软弱痛哭说都是世界的错。

但他什么都不是。

活着就需要面对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懦弱,自己的自以为是,自己可笑的,没用的,立牌坊一样的悲哀。

去死,可以以任何形态结束。不需要伟大,不需要万无一失,不需要完美无缺。

死亡接纳所有人。

但这也不行。

“我之前也没见过。”薛漉说。

“我第一次上阵,”他声音很轻,“是十六岁。”

“洪叔,我父亲的副官,跟了他十几年。为了救冲得太前的我,替我挡了一箭,死了。”

“那仗赢了,没我能赢得更快。”

“我回去,想到就吐,吐了三天。”他讲。

很安静,安静得赵望暇真的觉得自己快死了。

四周铺着软缎,身上披着毯子。身上血迹已经干透,唯一的光源,是马车里那盏不算亮的油灯,

一团乱麻。他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薛漉的手,落在他面前。

赵望暇握了上去。对面人指尖干掉的暗褐色渍,被他的血一冲,重新变得嫣红。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这点东西,像是真的。

“我吐不出来。”他说,“薛漉,我很难受。浑身上下都好难受,好想尖叫,好想翻下马车,好想去死。”

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而薛漉并未对此有何评判。没有像心理咨询师般,面露同情,或是劝说。

“后来,吐到第四天,我二姐让我陪她练枪。她问我,你就打算这样下去吗?”

“她是武将?”

“她功夫比我强。”薛漉说,“比我强的,都死在辽城。”

“她说,上战场,就有更多人要因我而死。主帅,就是要调度,负责,影响千万条人命。如果我没法习惯,就该回京城。”

“不背上人命债,就没办法成为好将领。”他看着赵望暇。

“政治你比我在行。京城这个地方,你和我绑在一起,不杀几个人,就活不下去。”

“我不在行。”赵望暇说,“我只会耍嘴皮子功夫。都是花把式。我见到血就想死。”

“你知道你可以。”薛漉说。

“想要给钟岷文震慑,你做到了。想要证据,无论如何,你也拿到了。和吏部三个人对峙,你明明还在流血,还是跟我打好了配合。”

“是墨椹带我去偷的。”赵望暇说,“我只是骗了他。然后他死了。”

然后赵望暇发现,他彻底没办法把这里当成一本书了。

不,他早就没办法了。薛漉跟他说辽城旧事的时候,就无计可施。

现在只是,没办法再忽略掉自己能起的作用。

他拿着二皇子的身份,做着拯救薛漉的任务,在最核心的政治圈里,不能再扭头无所谓地做春秋大梦。

有人因他的决策而死。

“你是为了帮我。”薛漉的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眸子宛如深潭,油灯泼下的阴影交织在这张脸上,“墨椹的死,应该算在我头上。”

很像修罗。

但说的话太善良了。

“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话?”赵望暇觉得自己的嗓子要彻底完蛋,“你觉得我有可能不在意吗?”

薛漉没再吭声。

赵望暇脑子里又闪过刀尖挥下时,死死握住他的那只手。

“救你,”他说,“是我选的。”

“你一定要担责,那就跟捅墨椹的那刀一样。我最多跟你七三分,多的,你别想抢。”

薛漉当然不会听他的话。

很恶心,他们俩不知道在争什么,赵望暇只知道,这是他俩的责任。

只是他俩的责任。

“很多人死在我面前,”薛漉答,“你说以后要打仗,那还会死更多人。”

大纲里十五北征,二十三归,只是一句话。

背后是薛漉从呕吐不止,到家破人亡的八年。

“想帮我,就会有更多人因我们而死。”

他说,赵难辞,你真的想好了吗?

赵望暇根本不想去考虑。

“我不打算想。”赵望暇说。

头晕目眩,疲惫至极。

但好像也是这种时候,他终于能说点真心话。

“我也没办法习惯。我一点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会不会彻底搞砸。我也一点都不想……当一个将领,或者当一个政客。”

薛漉只是看着他。

“但薛见月,人已经死了。”

“我没法装作没看见。”他几乎是想笑,嘴角却弯不起来。

“我不能再逃。我必须——”

他已经非他所愿地逃到异世界了。

一个没有另一场车祸能杀死他的世界。

日子也没有变得更好过。

他突兀地咳嗽,想把自己的心肝脾胃肾都呕出来。

“我必须走下去。”赵望暇说,“好像没别的办法。你的贼船,已经上了。”

薛漉说,好。

“我可能永远没办法习惯,还是会发疯,还是会想死。”赵望暇说,“但我会尽力。我不知道我尽力之后会是什么烂样子,不过,我会试试。”

“我也没有习惯。”薛漉说,“现在都没有习惯。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赵望暇说,我知道啊。

他们的手一直没放开。无论是赵望暇持刀要刺墨椹,还是此时此刻。

“现在我想躺着。”赵望暇说,“一直躺着。”

“好。”

“我想一睡不醒。”

“那就睡。”

真实和梦境之间,有一根弦不合时宜地绷紧。赵望暇在坠入梦河的瞬间,猛地惊醒。

“证据……保存好了吗?”

“放心。”薛漉抚摸过他的额头。底下马车轮子碾过大路,规律得宛如白噪音。

“那等我睡醒了看。”

“睡吧。”

他终于彻底昏过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