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刺一刀

41 / 142 章 · 2,810

赵望暇彻底晕过去前,让小球想点办法扣积分,让他尽快醒过来。

不能一睡不醒,起码不能现在昏睡。

它仍然缺心眼,一点止痛没用。他人倒很快醒了,痛觉也毫无保留地苏醒。

再听吏部几个核心人物在这里毫无体面地发疯,不得不睁开眼睛。

“好痛。”他接着说,“哪里都痛。”

薛漉撩开他的头发,说,手还疼吗,还是背?

“头好晕,好难受。浑身都在发软。我是不是要死了?”

薛漉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错觉,赵望暇看见,他说到“死”的时候,薛漉眼睛眯起来,泄出一点笑意。

干什么,在演戏,懂不懂?难道还要说,天啊太好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吗?

低头看着他的人,只是轻轻拍拍赵望暇的脸,从眼下到鼻侧,指尖点过凝固的暗红。

“李大人口口声声说是我夫人来钟府偷盗,可我只看见,他伤成这样。钟大人,劳烦给我一个交代。”

钟岷文还没出声,赵望暇已经开口。

“就是他!”他指向李时欢,“就是他让墨椹把我绑过来的!”

“我爹和他们李家从来不和,他一定是伺机报复!”

“你说这话有何证据?”那谋士吃了薛漉一玉佩,居然还没闭嘴。

赵望暇反倒笑了。

他问:“那你们说我偷盗又有什么证据?论口舌我和我夫君肯定比不得你们。”

“这后面的皆是人证。”谋士仍在说话。

“本来就是你们的人,还不是你说一嘴的事。”赵望暇答,“那你们说,我偷了什么东西。说出来,我们一起报到大理寺。”

“说啊!”他双手一锤,“说出来。我身上都给你们搜,你们说啊!”

场面凝固在原地。

薛漉很平静地抽出他的刀,浅浅转了花。

“薛将军。”到底还是钟大人说话,“我遗失的正是一枚浅色黄杨木小匣,角包细铜。家父遗物,一直供养在祠堂。钟某亲眼所见,正是有人把东西送到令夫人手中,又带着他逃亡。”

“东西取出来了。”薛漉拨过赵望暇耳侧的那缕发,低声说。

“那盒子给他们。”赵望暇低声接。

“什么东西,看着丑死了,我丢了。”他昂起头答,“突然把我绑来钟家,扔进祠堂,摔给我一个盒子,然后所有人都来杀我了。我哪有地方找理去?”

“丢哪里了?”钟岷文看着他。

老狐狸须也不捋了,语气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急与痛意:“此物对钟某甚是重要。”

“那我忘了,可能地道里,可能你家那个牌位被炸了的祠堂,反正肯定在你家啊。”

“去搜。”钟岷文回头下令。

场面终于冷静下来。

“也确实想问问薛将军。老臣知道你救妻心切,此事吏部也一定会给一个说法。但为何独独堵在后门,又恰巧在这里接到了令夫人?”

“我听懂了。”赵望暇说,“你是想说我和夫君里应外合来偷你们钟家的东西。也不想想,我们看得上吗?”

恰在此时,那盒子在离这处不远的石雕后被寻到。

送过来,再打开,一片彻底的空荡。

赵望暇可不管在场三个吏部大官的脸色如何千变万化。趁着自己还勉强像个人,抬头说,东西没丢吧。把墨椹给我抬到将军府。我想回家了。

“且慢。”钟岷文抬起头来。

“薛将军今日,到底是为何而来?”

薛漉平平静静地看过去。

“钟大人以为呢?”

“既不愿答,那恐怕要得罪了。”钟岷文给周围人一个眼神,“盒子里家父的手稿失踪,只怕需要将军府众人配合调查。”

“若我不配合呢?”薛漉看着他。

“那便……”

“杀我还不够,还要杀夫君吗?那如果杀不干净,我要让我爹去陛下面前参你们一本,李家人养杀手,我的伤口就是证据。”赵望暇开口就来,“正好吏部不是在接受调查?我看你们就是把自己的烂帐藏到这盒子里了。所以一个破盒子才这么慌张。”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薛漉,好像都确实想把他杀了。

“钟大人一定寻不到想要的。”薛漉答,“不必白费力气了。”

他语气很平静:“实在想和将军府家丁碰碰,倒也无妨。只是这些人,都是我从北境战场带回来的,下手怕是没有轻重。”

“既如此,我的人我也自会处置。”李时欢说话了,“不必脏了令夫人的手。”

说话突然客气起来。倒都是些人精,都非常清楚,将军府的武力并非他们能及。事情再一闹大,什么好处都没有。

“这可不行。”赵望暇说。

有什么东西涌到喉咙口,又很用力地咽下去。

“念着旧情才去吹雪楼跟墨椹见一面,结果他说受你恩情,把我绑到钟家来。交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转身不认这笔账怎么办?”

“此事老身必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我爹一直说,吏部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钟岷文听到这里,反倒笑了。

他说,人已没救。若吏部不想认账,有没有尸体,都是一样的。

“何况,薛将军既拿着我父亲的手稿,又何苦忧心没有我们的把柄。”

赵望暇只看向薛漉:“夫君……”

“要拖走,倒也可以。”李时欢答,“那将军夫人便现场刺他一刀,以绝嫌疑,如何?”

“反正他已说不了话,也活不过今晚。”

“既是他自己将你掳来,那夫人正好可以刺他一刀,以解怒火。再晚一点,他怕是就彻底死透,感觉不到痛了。”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墨椹被拖到轮椅前,气息奄奄,将死之人,唇齿间还残着碎裂的毒渣。钟岷文李时欢徐海乔都盯着他,挣扎着泼洒残存的恶意。

不行,不能吐,也不能哭,更不能退却露馅。

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在场所有人都在撒谎,都已看透真相,都默契地把罪名堆叠到墨椹身上,都在等他那一刀落下。

薛漉的手已按上刀柄,周围披着家丁皮的死士和暗杀者也紧绷如弓弦。空气里充斥着金属味和毒粉的腥甜。

赵望暇低头,看着墨椹的脸。瞳孔近乎涣散,像是在半梦半醒里看他。

本来就要死了。

本来就要死了,所以呢?

苏筹和墨椹的玉佩已经不在他的胸口,一片空空荡荡。

“刺。”墨椹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对着他作出嘴型。

赵望暇一把夺过薛漉手里的刀,几乎快从轮椅上摔下去。嘴里都是血腥味,眼前是不敢直面的因他受伤搏命的一张脸。

但当然要看,为什么不看,就是他导致的。

当然要刺。

不刺,就没有意义。

不刺,就是把柄。

不刺,钟家能把矛头再次转回薛府。

刺下去,就是一场交易,把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真相盖上血色。

他握紧刀柄,像是握住唯一的,无辜的筹码。

“好啊。”

“夫人可快些,晚了,他就没气了。”李时欢说。

“着什么急。”赵望暇答。

不就是想看戏吗?

那就看啊。

下一刻,刀尖落下。

他还没来得及用更多的力,薛漉的手握了上来。

干什么,这是他要背的债。

两只手,他要去拍开,另一个人没有放手。

已经来不及再纠缠,借力打力,刀锋从心脏处偏移,划过墨椹肩膀。濒死之人已经发不出痛呼,只是闷哼一声。

文官们交换眼神,李时欢甚至轻蔑地哼了一声。

满意了吗?高兴了吗?可以结束了吗?

刀和手一并要垂下,薛漉却稳稳地接住。

好热,好痛,到底在干什么?

“行了吧?”赵望暇问,“看着晦气。”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

只好拐进薛漉胸口,装作惊怕。

“够了。”将军说,“既已刺完,诸位也不必再看戏。此人尸首,薛府带走。”

可能还说了点别的,但赵望暇已经听不清。全是耳鸣,嗡嗡作响。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低下头,一根一根去掰赵望暇的手指:“松手。”

他没松。

松不开。

于是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不再有动作。

血好黏。

是薛漉手上的,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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