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漉说,在他的记忆里,今天应该下一场暴雪。”他坐在毯子上,突然很想喝酒。
天寒地冻的北境,烧刀子因为酒精度数极高,逃过结冰的命运。
赵望暇拧开那个酒囊,喝了一口。
浑身上下都随着它,和时灵时不灵的毒沸腾起来。
很痛快。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眼前的倒计时已经转为二十四小时制。
“薛漉……”他说,“在北塞,到底死过多少次?”
小球早已经没有任何的光彩,它伫立在他面前,宛如一个时刻就要破碎的水晶球。
它回答:“我不能说。”
不是错觉,终于不再是错觉。
它的语气里,真的带上了人类可以称之为情感的东西。
它说这话的时候,居然很难过。尾音拉长,语调凝涩。
短短四个字,听着,感觉像一种诅咒。
“你不要这样看我。”他在意识里说。
不要,突然,终于不再演一个电子音运转的废物机器,突然表露出情绪。
他自己的情绪就已经太多了,没有力气再接受新的。
它没有看他,或许。甚至可以说是体贴地,旋转了半圈,背对着他。
“他真的,逼宫而死过吗?”
小球回答他:“是。”
“和书里写的一样吗?”
它不回答。但这和前面的无数次沉默一样,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在北塞死过,逼宫的时候死过。”赵望暇喘了口气。
“那,还有其他的死法吗?”
“有。”
“你回答我这些问题前,确定你能回答而不会再次被强制关机吗?”
它又不吭声了。
“我……”赵望暇说,“很……”
他深深喘口气。
有些话,他就是没有办法,看着薛漉的脸说出来。
“我很……”他努力,不让这句话变成什么诡异的遗言。
“我……”赵望暇说下去,不再去管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在恶心地哽咽。
“我很爱他。”他说着,一句废话,花费掉所有力气。
他当然很爱薛漉。薛漉同样深爱他。
然而,为什么,世界并没有因为爱而变得让人好过点?
“所以……无论如何,薛漉有他的选择。他很努力地,在爱我。”
他又在语焉不详,对着小球,也仍然觉得面对自己很艰难。
“我也……”赵望暇说,“好像,会让他失望的同时,想要……用我的方式,爱他。”
他可能说得太多,又或者实在说得太少,支离破碎,满嘴谜团,所以,那个圆球,仍然熟视无睹般,无能为力般,没有动作。
“先说点好理解的吧。他需要雪。”赵望暇说,“下一场暴雪吧。你能做到的,对吧?”
“扣除积分500。”
它仍然在给他优惠,为此,它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恐怕也问不出来。
但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1500。”他终于从软布和狐裘围成的榻上下来。
掀开营帐,往外看去。
薛漉留下的人是他最相信的薛府暗卫,不少人见过夫人。此时看到赵望暇,新的脸,大概因为是旧的神情,所以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仍然少言寡语,视线投过来,然后就回归原点。
而雪已经如他所愿,在依然云淡风轻太阳直射的白天,不死不休地落下。
挺漂亮的。
羽扇一样。
北塞寒苦的空气里,现下除了铁气味和水汽,什么都没有。
“我想让薛漉活着打完这场战役。”赵望暇说,“还想让他,忘掉我。”
我不在乎我现在的人生了。我也无所谓我要过什么样新的人生。
我想你开心。我想你忘了我。记得我如果只会让你难过,如果没有解法,如果只是死局,那我好希望你忘了我。
忘了我吧,薛漉。不要记得我。不要痛苦。不要再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不如,只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
不要想起来,是谁先喊你看月亮。
不要难辞。不要想起来。
忘了我。
忘了我最好。
脑子里那么深的祈愿,说出口,却软弱又平淡。
但没关系,这本就是一片神不应当听得到祈祷的荒原。
以至于说出口的时候,只有不忌讳任何人类悲苦的雪花,落在他的颈上。
他缓缓张开手,雪花轻飘飘地落入掌中。
他仔仔细细地凝视了许久。
才重新回过头来。
赵望暇很轻地叹了口气,再次对上那颗不会被风雪染上纤尘的球。
“我知道,积分不一定够。或者说,你再怎么努力给我放水,可能也不够。”
“所以我想和你背后的东西,谈一场交易。”
它凑近了一点。
“我想你们的目的,是结束这个世界里,这种无止境的循环。”他说,“你们当然不愿意,让薛漉,或者说,其实是让我们俩,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循环下去。”
它没出声。
“我和薛漉的红线,恐怕是死局又重新开启的原因。只要有它,这个世界的循环就会无休无止。我会被一次一次地拉过来,你们要一次又一次地维持这个世界运转。而你们对这样的红线,恐怕也无能为力。因之,循环一遍一遍开启,我们一遍遍地因为红线相遇,薛漉一遍遍地死掉,再又从头来过。”
它晃动身体。
“你们拿这根线没有办法,拿我们俩也没有办法。”他低下头,摸索着自己的手腕。
线随心动,展露出来,白红相间,在苍茫的雪原里,被映衬得分外旖丽。下一刻,又很快消失。
“我猜,是因为想要剪断这种缘分,你们可能需要我的同意,或者我的愿力。”
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红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人类的情感,好像,他也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他说:“所以,我愿意把我们的红线剪断。”
“反正,在我所处的时代里,分手,只需要一个人同意就足够。”
“而从头到尾,本来,也只有我,能和你们沟通。理应只要我同意。”
他呼出一口气。
雾气散开,他对着虚空伸出手。
雪花淅淅沥沥地落。他的掌心里是一片又一片的白。
“现在,我愿意。”
十里素裹,一根血线。
这本该是结婚誓言,他却用到这里。
“用以终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持续的循环。”
它完全没有吭声。
“这之后,把我带到哪里去都可以。如果我需要回到现世,我可以回去。如果需要我不自杀,活到生命尽头,我会尽力活着。”
北塞白茫茫一片,野草都不长几根。他觉得这真是一个适合他们俩的坟墓。淋雪白头过,共赴死局。薛漉很会挑。
他很喜欢。
但死实在过于简单。以至于他甚至终于可以放弃。以至于,他甚至甘愿选择,痛苦地活下去。
哪怕在不同时代,不同世界。
如此,大概也不算放任薛漉独活吧?
“说点什么。”赵望暇说,“不然真的显得我很像疯子。”
在这里毫无把握地在倒计时最后一天和一个智障系统交流一些莫名其妙的猜测,提出或许相当可笑的条件。
虽然他本来也足够不正常,但实在是有点过于悲惨了吧?
“你为什么只问我,薛漉死了多少次,薛漉怎么死的,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小球问。
它终于也懒得装了,现在是一副中性嗓音。高维生物或者随便任何东西,当然没有必要配合人类桎梏自己的性别,或者它们本也不该有性别概念。
“需要问吗?他死了多少次,我就死了多少次。”
没有别的可能。
“怎么样,你那边背后的东西同意了吗?”
风雪声里,它终于又说话了。
“我不同意。”
“你说什么?”赵望暇眯起了眼。
“我不同意!!!!!”它基本上是在尖叫。
赵望暇捂住他的耳朵。
可惜它仍然在他的意识层高声叫嚣。
“你……完全是个蠢货!!!!!!!!”
“每一个你!!!!!都是蠢货!!!!!!!!”
咬牙切齿,气急败坏。
赵望暇回答它:“我耳朵真的要聋了。”
“你能不能别发疯了?”他有气无力,眯起了眼,想给它一拳,“行行好,发疯也挑个合适的日子吧。”
它似乎是辨认出他想打它的意图,自己闪避一翻。
“我就爱发疯。”它说,“我想要发疯。”
听起来,语气甚至很像他。
太好笑了。他甚至能把系统带坏。
“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你就一点好的品质都没学到?”
“你有什么好的品质让我学吗?”它牙尖嘴利,“我就学了这些。”
死猪不怕开水烫,也学到了啊。
“那你怎么不跟薛漉学点好的?”他说,“你怎么不为他想想?”
它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许久。
然后语气带着听来师从薛漉的无所谓:“我现在这样,就是跟他学的啊。”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只有你眼里他才是好东西!”
它语气很平静:“反正,都是你们俩的错。”
“那你告诉我,到底能怎么办?”
它说,宿主,反正自毁和自以为很伟大的自我牺牲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不要这样爱人。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没教过你!”赵望暇说,“我从来没教过你!”
“你教过!你自己忘了!你这个蠢货!!!!!”它如果有眼睛,此刻可能会在流泪。
还好它没有。
还好它没有。
“你就不能……”赵望暇梗住。
“你就不能……放过我?”
可它说它学习到的模式来自他,来自薛漉。他们俩,没有一个人是能真正放过自己的。
它什么都没学会,什么优良品格都没有。
“你有病。”它说。
在说什么没有人在意的实话?
“我猜是你有病。”赵望暇说,“不对,薛漉这个人也是有病。完全有病。完全神经病。完全就是……”
他说着说着,感觉眼泪快要不听从大脑信号,完全奔涌往下掉。
他急忙在它要凝成冰前擦掉。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其实也想问,为什么要这么对薛漉呢?
问题根本得不到答案。
这些事情,所有事情,就是非常迅速,持久,毫无道理地折磨任何人。
折磨得他现在想吐,还想笑,还觉得非常虚妄,还在想,薛漉还活着吗,在想什么?
没把他打晕送回京城,是不是很后悔?
“我没有别的办法。”赵望暇说,“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都说了,”小球说,“你完全是蠢货,每一个你都是蠢货,你就不能……”
它几乎是在气急败坏。
“每一世,每一世,都是。”
每一世?但是不重要了。
“执行我的命令,就现在。”赵望暇不愿意再拉扯下去,“消除他的记忆——”
“消除他的记忆,抹除你的存在,努力斩断红线。然后你发现抹不掉,无论如何,这个地方就是必须要出现这个占位符一样的二皇子。”
“所以你接下来就会问我,能不能让你把这世界的大纲改掉,你亲自改写薛漉的命运。”它说下去,“我累了。”
它停在他面前。
而赵望暇已经并不能说出话来。
“你有没有想过……”
它终于勉强找回了一点平静,重新用上它最爱的机械电子音。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推论,这些要为了薛漉在另一个世界活下去的念头,这些牺牲,你都已经说过做过了?”
“你要为他活着,你想让他活着。然后是,改过命书,篡改容貌,性格,编写仓促结局,剔除记忆,偏偏到最后,你发现自己能改的东西极其有限,你甚至改不掉自己的名和字。”
“而薛漉不愿意。所以虽然他忘记了,所以他明明可以扶持其他人,明明会有善终的机会,但是他还是跟着傀儡赵望暇逼宫了。又或者,他仍然在北塞赴死。更或者,他自尽了。”
“他没有记忆,仍然下意识地答应对方。答应你自己编写的单薄角色的破逻辑,破动机,然后去死。”
它说完,转过半圈。
“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命书,什么改写容貌和记忆?
“你能不能自己想想?”小球说,“我真的好累。”
它一动不动,不再出声。
徒留赵望暇一人,站在雪中,一声不吭。
许久之后,或许又只是几分钟之后。
“这本书……”他问,“是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