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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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想了想,“而且是,没有写完的命书。”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命书写成这样,一团乱麻,又是什么荒唐笑话?

脸是女娲甩的泥点子,命是一本胡乱写就的大纲。

什么叫没有写完,他又受制于什么?

“又……什么叫,能改的有限?”

“每一世你和薛漉走出来的路,都会有限度地调整命书内容。”小球说,“然后,当你在这里的时间到尽头,你能改动的字数都非常有限。改不动的,改掉的,都留给下一世重新开始的你了。”

他觉得实在很荒谬。

每一世的自己,都在咒骂这本情节破碎人设可笑的书吗?

“你说的每一世和下一世?”赵望暇问,“是我车祸死后在此地一次一次轮回,还是,我……”

“是你在凡间轮转一世,死亡之后,就来这里。在这边再死一次,又去凡间投胎。”

“听起来每次转世,我都要死两次。”

够倒霉的。

“嗯哼。反正,每一世,你都来自不同的背景,相同的只有,死得很早,而且脑子有病。”它叹口气。

“说句好听点的话。”

“每一世都英年早逝。”它从善如流。

他从中感到庆幸。

百转千回,无疾而终。

“所以……”赵望暇说,“每一世的我都来自现代吗?”

“什么时候的都有。”它叹口气,“你修仙的时候,我就说我是法器;你在你们时代叫的'封建时代',我就说,我是仙器;你终于在这个时代,我就说我叫系统。你在……”

它想了一会儿,说,哦你现在的时代还没到那时候,我不能说。

赵望暇替它猜:“我在星际,你就说你是高功能智能体。”

“没那么低端。”它说,“反正现在这个你也猜不出来。”

还挺得意。

“你还挺与时俱进。”赵望暇点评。

“我很厉害的。”它再次骄傲地挺起胸膛,“你看,这一世,我说我是拯救反派系统,你一开始根本没怀疑!”

他回想起它糟糕的开头,深得劣质精髓的模仿,。

赵望暇实在很想暴打它一顿。

然而它开始四处乱跑。

看来不知道哪个他,真的这么做过。

“没打算吃了你。”赵望暇说,“给我回来。”

它停下,问,真的吗?

然后像是反应过来。

“哦对。”它说,“这一世你根本就是个废人,完全追不上我嘛。”

谢谢,他很清楚,不需要它再强调一遍了。

“你跟我说这么多,不会出问题吗?”

“我解禁了。”小球回答他,“你提出你那个蠢货一样的怎么转世都不变的红线斩断计划的时候,我就解禁了。”

赵望暇看着它。

“所以每一世,你都在我……的时候骂我蠢货?”

他无所谓煽情,也从不想矫情,知道自己爱人的时候大概很难看,只是……这未免有点。

“没有。”小球说,“前几世我每次都感动得眼泪要流下来了。”

赵望暇答:“你哭起来一定很丑吧。”

“没有你丑。”它说,“我有高清无码照片,你要看吗?”

“滚。”赵望暇回答他,“所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斩断红线不是解法,那结束循环的精髓,到底是什么?

这个小世界,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也很想告诉你……”它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简直和他叹气的风格一模一样。

“但一是我真的不能说。这套系统有很多限制,在你说出斩断红线触发机制前,我不能告诉你任何东西。哪怕是现在,有些事情,我也还是不能说。”

“你……”它犹豫片刻,“现在……太弱了……承受不住。”

他到底是哪里,太脆弱了?

“二是我觉得你知道了之后……”它说,“会有点想……”

它瑟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想先死,还是先把我弄死。”

“所以,我突然会武功,是因为?”

“是因为上辈子的你就是武林高手,”它说,“然后自戕之后被拉过来了。你的暗卫就是他练的。然后每一个转世留下的印记,都会在特殊时刻触发。”

好搞笑。

“朝堂政治呢?”他问。

“朝堂政治就是……”它想了想,说,“不能说。每一世的你其实都挺擅长的。”

“当武林高手的那个也是?”

“是,也很擅长。不过来了之后自戕了三次。”

“你都知道我爱自戕了,为什么这一世,还给我发解剖学书?”

“你总要试着起码自杀一次的。”它说,“早试晚试都是试。”

已经很有经验。

“我又为什么……”他问,“能改命书?这不是……任何世界观下,凡人能动的东西吧?”

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它历来是沉默的。

赵望暇弹了弹狐裘上的雪。

“我起码不会在这个时候沉默。”他点评,“我会编点别的。”

“我不编是为了你好!”它回答他,“你努努力吧。行吗?”

他看着它。

“每一世……我都知道这些?”赵望暇问下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的我,知晓之后,仍然都改了命书,让一切从头来过?”

他推论下去。

“红线斩断或许不是正确的解法,但你们的目的,确实是结束这个小世界的运转。”

“死亡不能解决,分隔两地活着也不能解决。”

“你们不可能分隔两地活着。”它说,“你们两个,都是在每一世死去之后,被拉到这里来的。你保留死亡之前的记忆,薛漉的记忆重新被抹除。直到最近。”

它说:“薛漉最近没有再入轮回了。”

“为什么没有?”赵望暇停了一瞬。

它没出声。

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它不能说。他知道。

回到之前的问题。

“总之,我们的目的一致,就是结束这个小世界的运转。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我和薛漉化解掉这个死局。”

他们必须想办法,一起活下去。

“而我之前的转世里,每一次改动命书,在发现我改不动之后,恐怕也想明白,我能做的,其实是有限度地改动设定,从而让下一世的我能够更好地发挥。”

“之前的我如果发现了你说过的一切命书问题,却仍然选择改命书,是因为我发现,除非从头来过,否则这就是个死局。”

“我想不到解法,于是尽力改几笔,把这盘烂帐,交给下一个我。”

他深深地吸气。

大家都很会甩锅啊。尽力写了一些破烂东西,然后,甩给下一世。

“但前提是,之前,恐怕都是我开始写之后,才意识到这一切。”

“而这次,你在我改命书前,就把一切告诉我了。”

他细细打量它。

雪还在下。

下得气势磅礴,又肝肠寸断。

他笑了笑:“因为,恐怕没有下一次重来的机会了?”

这就是最后一次。

小球没有说话,它的中心,却突兀地多了一抹裂痕。

像陶瓷迷人的冰裂,像翡翠令人扼腕的裂痕。

轮转世间,总要付出代价。

薛漉已经无法转世轮回,他困在此地。

他们困在同一场大雪里。

赵望暇想了想,突兀地想起薛漉说起的那封北狄语的信,和那幅薛漉说只有他能画出的阵图。

前世的薛漉能够给自己留下印迹,又或者是在死去前留下线索。

那么,他应当也能做到。

“你把命书打开。”他抬起头。

无需忧伤,不要痛苦。

大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终于展现新的内容。夹缝里,几行字呼之欲出。

手写体。

繁体字,写得比这世的他成熟自如得多,却越来越潦草。

大概当时的时间已经快要到尽头。

“尚有些余力。我也仿照前世的规矩,且留只言片语。”

“上一世留下的情报线尚可,已暗诱崔氏把情报线拉到瑾王处。只是侍卫皆银样镴枪头,不堪大用。我重整暗卫,建吹雪楼,另设兵部暗桩。夺嫡一道不通,崔氏难堪大用。辅佐一道,怀宁郡王难以劝说,八皇子尚有可为,但我时日无多,来不及了。已改过命书,要求不夺嫡,你应该能读到。”

“三次行刺拓跋宏,尽皆败北。薛漉机缘之下,反倒结识一名奇诡北狄人,或许有用。彼时分了些许仙器气韵与他,不知晓他拿来做了些什么。你此时应当已知晓。”

“北塞的死阵和薛漉商讨,他提到记忆中暴雪漫天。现在他在我身边半死不活,血吐了我一身,又说相似痛觉里,记起来,好像临死前看到了雪崩。许是累世前的经历。他说那时残兵败将,强弩之末,为送死而去。但现下仙器气韵不足,无从去北塞探明。”

字迹越来越草。

“下一个轮回,你如若恰好在北塞,记住,利用好雪崩。薛漉猜,只要北塞山巅降下一场极其恐怖的暴雪,死阵就会变成雪崩的绝地,足以重创拓跋宏亲兵。”

“若薛漉在此战中存活,豫西襄阳兵力前调,大夏有他挂帅,便有一线生机。”

然后在边角匆匆补上一句:“薛见月说还要注意中原西夏暗桩。”

最后一段。

“我把我那点可怜内力当作印迹,留给了你。若能读到此处,我猜仙器已然解除禁锢,那些内力也当全数爆发。去阵眼,试试把薛漉……”

没有写完,后头的“漉”字的最后一笔,潦草得像一根断不掉的线。

但足够了。

北境的荒原不听他的祈祷,但他和薛漉曾在生命尽头,对未来的自己有深刻的祈愿。

赵望暇抬起头,突然开始奔跑。

他冲进营帐,拿起薛漉留在帐内的轻剑。

实打实的近身肉搏用不到剑这种高雅东西,那东西,薛漉扔在太和殿里,赵望暇用来砍过贪官蛀虫的头。

他死死地握着它。

“我要去阵眼。”他对球说,“然后剩下的积分,你看着用。”

它一声不吭。

赵望暇冷哼一声,转头前行。

身体变得十足轻盈。他跟随着雪花的轨迹,如一缕风,往上飘去。

高山的雾凇簇簇而落。

血染在雪上,成了一块块殷红的冰。

暴雪,骑兵难行,视线不明。奇袭的好天气。

薛漉成功地听凭熟悉的身体本能,行军本能,绕过所有岗哨,无声无息地摸到王帐。

用一阵冷箭宣告他的到来。

两边都是最精锐的亲军。

死战许久,惨叫声弥漫。

熟悉的人影一个一个倒下。

薛漉的重甲已经被砍出了无数道裂口,鲜血顺着铁甲砸进雪地里,把冰重新短暂化开。

对面的拓跋宏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大臂被硬生生掀下一块肉,伤口滴滴答答,令人生厌。

现在正对着他冷笑。

“我很欣赏你。”他用的是大夏话。

薛漉冷哼了一声。

“就凭你把你亲哥的脑袋从城头上射下来,我敬你是条汉子。”

对面的大夏人回敬以北狄语。

“拓跋恢听到了会把你拉下地狱。”

拓跋宏大笑。

笑得周围的雪仿佛都在震动。

“手下败将而已。”他说,“他心太软。你也就是心太软。大夏皇帝有什么好的?一个废物!”

薛漉回他以讥讽:“你很厉害。”

太厉害了。

没料到这场暴雪,于是被他堵在这座高山里,以死相逼,到各自的强弩之末。

他们其实都没有多少力气了,极度的疲惫和旧伤抽干了彼此。

只是对面的大夏人仍然用这幅他看了就感到厌烦又可惜的表情瞪着他。

拓跋宏摇摇头:“我确实没见过这种突然的暴雪,老天好像根本不……”

“你们大夏话怎么说的来着……待我……”

“是老天没有早点收了你。”薛漉补上。

他们都握住了手里的武器。

“算了,不废话了,”拓跋宏说,“在我的军队包过来前,跟我打个痛快。”

两个人各自出手,重新缠斗在一起。

对彼此的身法都算得上熟悉,各自都有伤,刀戈相撞,下一刻,各自抵到彼此的脖颈处。

大动脉,划下,在能立刻失温的天气里,他们很快就能一起死去。

“结束了。”薛漉在心里说。

他闭上眼,猛地挥枪刺下。

然而,预想中同归于尽的划破颈动脉血肉的破碎声并没有传来。

“铮——!”

一声极其清脆、带着极强内力的剑鸣,硬生生在半空中架住了薛漉和拓跋宏那千钧之力的必死一击。

巨大的反冲力让薛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漫天狂雪被一道极其精纯的剑气强行撕开一条裂缝。

赵望暇穿着一身狐裘,手里提着那把不属于战场的轻剑。他像一个没有重量的怨魂,越过重重尸山血海,落在了他面前。

拓跋宏同样被这一下震得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薛漉的瞳孔猛地紧缩,声音终于变了调:“赵难辞?!你来干什么?!”

杀死拓跋宏之后,北狄兵也该到了。来送死吗?

他想到这里,居然放松下来。

一起死吗?也算不错。反正这个人,大概总是不愿意好好自己待着。

“来通知你,”赵望暇随手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剑花,脸上甚至带着笑,“这个死局,我们可以解了。”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于地心深处的轰鸣,从谷底向高山之巅滚滚而来。

拓跋宏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薛漉睁大了眼。

“雪崩。”他的脑海里毫无预警地涌动着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这场不死不休的暴雪,加上刚才那三股绝顶内力的碰撞,终于彻底压垮了这座雪山的最后一丝平衡。

下一刻。

和记忆中一致,千万吨的积雪如同发怒的白龙咆哮着从山巅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拓跋宏的吼叫,吞没了北狄的王帐,吞没了成百上千具尸体,吞没了天地间的一切。

在视线被铺天盖地的白彻底遮蔽的最后一秒,赵望暇扔下手中的剑,握上同样向他扑来的薛漉的手。

红线在两人腕间闪烁,然后随着雪花一起,飞速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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