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手腕间红线绵延,以至于他们俩像是被死死绑在一起。
它终于无法被赵望暇忽略。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腕晃了晃。
然后那抹艳丽的色泽消散,勉强回头,无颜色的帐内,榻上的两个人。
“你能看见。”
赵望暇用的陈述句,字句里都是些懒得多想的语气。
薛漉伸出手,碰上赵望暇的腕骨。他仍然相当消瘦。以至于薛漉总是在想,存在于他记忆里的那个二皇子,该是这样的吗?
一切都在重复的回忆里消弭,逐渐清晰的,只有在他身边的这个人的这张脸。
“我能看见。”薛漉回答。
“我有种……”赵望暇说,“说不清楚的直觉。”
倒计时显示四天。
他们俩在这个地方,若无其事地,理所当然地分析一切。
“仙器交给我的任务,不是它自己的任务。”他叹了口气。
“它把我和你绑到一起,催促我做任务,是为了某些其他的东西。”
他看着薛漉,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俩之间,”薛漉替他说下去,“有它需要的东西。红线就是证明。”
“大概。”赵望暇说,“有没有可能,我们……”
他甚至有点为接下来的话瑟缩。
好肉麻。
“本就有斩不断的联系。”
月老的红线,斩不断的姻缘。
明明应该是美好的象征,为何到他和薛漉面前,却只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绝望命定?
他本来,或许,就应该,在薛漉身边。
在三年前的辽城血月夜,在许多年前,薛漉当皇子伴读的时候。
又或者,在更早的时候,薛漉是否应该陪他,拍一张毕业照?
他无处可逃的时候,薛漉是否应该抱住他,说,别想太多,先睡一觉。
这本书,到底又是什么东西?
每个部分他都想要吐槽,却居然在满是bug的情况下,放任他,跑bug跑到现在?
“我……”赵望暇说,“本不应该如此了解,怎么扮演一个君主。”
他一直在危难情况里无法深思的部分,却在这缓缓变化的倒计时里,一并缓慢地,随着薛漉仍然冷静的,平静的神情摊开。
为什么他懂得怎么制衡?
他到底为什么,作为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能够那么熟稔地,理所当然地,知道如何处理官员,如何稳定局面,知道如何存活,知道怎么读懂所有的政治,和未竟之言?
当然可以说这是一本书,不必遵循逻辑。
但他本该不是能操控一切的主角。从来没有金手指开给他。主角光环更是可笑的东西。
可以说他在瞎猜。但是,为什么,一切在绝望里,在不得不做的逼迫里,他几乎是不需要思考地,从容不迫地知晓,怎么理解所有的乱象,做出合适的判断?
又或者,更直观的证据是,他到底为何,能够突然掌握武功?
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而他下意识地拽住薛漉的手,只觉得头晕目眩。
薛漉回握,把他放到在枕头上。
“我甚至不能想这个。”赵望暇笑了笑,“大概又触及到了什么仙器运行的底层隐秘。”
谜团,像他们不知道生死的结局一样,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薛漉想了想。
“它想让我活着。”他说,“它好像,也不想让你死掉。”
“赵难辞,”他喊着赵望暇的字,“你的字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什么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不学无术也理直气壮的将军说:“留不住东西也罢,但你本身,始终无法去死。”
赵望暇笑出了声。
“这也……”他说,“太糟糕了吧。”
什么地狱笑话。
“如果,”薛漉说了下去,“它想让我们都活着……你的倒计时,又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想让我们活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想让我俩想出点办法的意思。”
就像废物老板想要让月薪三千的人造火箭。
赵望暇冷哼一声。
“就像大夏,苟延残喘,命本该绝。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让你孤身一人,去想破局之法。”
薛漉却笑了。
“不是,还有你吗?”
“再跟我讨论谁该为了谁死,谁该活着,我真的会……”
赵望暇叹了口长气。
“草死你。”
薛漉听到这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抬起了眼。
十足挑衅。
赵望暇十分无语。
“北境,破拓跋宏布阵,除了你去以死相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大夏的整体军事实力太差了。”薛漉回答他,“我们打出多少奇迹之仗,也不过是延缓北境失陷时间。”
“即便是韩信白起在世,亦没有别的解法。”
他说,如果有别的可能,我怎么可能……
他又何至于心存死志。
死循环。
一个死循环。
赵望暇顺着油灯的影,只看到交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冥冥当中,好像有什么,本该如此。
涤荡千年,不过为这一刻。
“我也觉得,”薛漉说,“有些事情,我仿佛经历过。”
赵望暇睁大了眼睛。
“布局整个北塞防线的时候,包括选定死阵中心拓跋宏所在的时候,都有种,发生过无数遍的错觉。”
“我也觉得……”赵望暇说,“我跟这位同名同字的二殿下,有说不清楚的关系。”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
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或许是,不管他们在这该死的直觉里轮回了多少次,北塞城外,高山之上,依然是一个必须用命去填的无解死阵。
系统用尽浑身解数,给赵望暇优惠,说出真相,被迫消失,但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指示一条明路。
它不知道。
赵望暇和薛漉也不知道。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而急行军仍在继续。
一切如薛漉所料。他不考虑自己生死的时候,仍然是绝对的惊世帅才。
小打小闹也好,刻意展示他的所在也好,所有一切,和他同清醒时的赵望暇推演得一模一样。
有条不紊,理智镇定。
没有意外,没有错乱。
而毒发引起的高热让赵望暇的意识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昏沉。
那四天的倒计时,像是被风雪撕碎的日历,在他断断续续的昏睡和剧痛中,无情地流逝。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头是一片绝望的死寂。
他视网膜上的数字,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一”。
薛漉计算的分毫无差。
行军速度没有差错,路上的埋伏没有问题。
这就是他预计的,需要赴死的那一天。
他已经穿戴好了重甲,冰冷的铁片上甚至结着一层死白的寒霜。薛漉此时正低着头,安静地擦拭着手里的那把重剑。
“感觉好些了吗?”对面的将军问。
“我不确定。”赵望暇说,“但,总得试一试。”
正如眼前的这个他看了就烦不看又痛苦的人,脸上的表情。
他其实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又理应做什么。
外头一派云朗风清,日光照彻,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
“说好了,”薛漉说,“如果没有办法,起码,替我们下一场雪。”
赵望暇说不出别的话。
他已经很明白,薛漉没有趁着他陷入沉睡把他扔回辽城,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终于,在他尚不认可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要弃他而去的时候,在从来没有学会同生共死的时候,把赵望暇留在身边。
那些雪,那些应该在北狄营帐边上,高山之上,北疆里,下的暴雪,是原本的终局。
“我会试一试。”赵望暇说,“你也总要试一试,有没有可能活着。或者等我,神兵天降,救你。”
薛漉点点头。
“做不到也没关系。”他说,“都没关系。”
“赵难辞,我对你,没有要求。”
当然没要求。
这个人现在甚至都不要求他活着了。
人能放弃的东西很多,例如名利,例如爱恨,例如身后名,例如自己的生命,例如渴望爱人活下去的,自私的心。
而赵望暇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得到爱的时候,眼泪会先落下来。
他想说不要爱我。人生二十七年,所有的爱都几似枷锁。爱想将他塑形,爱对他投射期待,爱他的人希望他长成值得被他们爱的样子。
他受不了。他是丑陋的青苔。他没办法成为一朵玫瑰,或者一株笔直的树。
所以如果放任自己当青苔,就是要接受,没有那么多人爱他。
或者,可能没有人会爱他。
他几乎终于对自己承认,自由的代价,就是对爱祛魅。
然后在此时此刻,在第六个月,一本扑街书里语焉不详的反派,腕间系着红线,握着他的长剑,语气毫无旖旎地说,我对你没有要求。
这已经是最后一天。他该活在这本书里的最后一天。
薛漉,为什么要在这一天,说这句话?
他盯着他的眼睛,发觉自己早就无话可说。
我不想过了,我不想活了,我好想死。
薛漉,我好想死。让我死。
但是,但是,但是。
但是,你如果放弃那些执着,学着接受你的爱人也时日无多,学着接受,他宁愿随你而去,我又到底能对你要求些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难辞?
什么难辞,难辞什么。
这是白天,没有月亮。太阳驱散所有的阴霾,一切仿佛都在日光的照耀下。
薛漉也没有再说更多,只留下亲兵围住这个营帐,向上走去。
而赵望暇闭上眼,在脑海中叫出了那个小球。
小球悬停在虚空里,没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