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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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轻快得像在水面飞,一天一天眨眼便过。天气越来越冷,没多久下起雪来。宋予扬夜去明来,日日与周品彦相伴斗室,围炉品茗,望月赏雪,闲话逗趣,过得逍遥自在。周品彦怕他烦闷,叫他去洛阳城里城外逛逛,宋予扬却说这里地方虽小,却犹如神仙洞府,舒服得哪里都不愿去。

呆得久了,宋予扬发现,周品彦的日子是这么过的。紫嫣专司采买东西和一日三餐,每隔几日另有一个妇人上门来,替她们打扫院子、屋子,浆洗衣服。周品彦除了画画和练功,只做一件事,就是洗毛笔。这件事她从不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动手。每次画完画、练完字,她便拿一个木桶打了水,倒在一个天青色的大瓷罐里,在里面涮笔,然后将五颜六色的水

倒在另一个木桶里。如此若干遍,笔头一定要洗得雪白雪白的,一支一支从大到小挂在笔架上,每一支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最后把桶拎出去,把水倒掉。宋予扬没事干,要帮她拎个桶、倒个水,她也不肯。这也算是一种怪癖了。

墙上那幅宋予扬的小像早被周品彦拿下来了,“画得不像,只有一点儿形似,神采都没画出来。这画要是被杜老师看见了,又该‘夸’我了。”

“夸你?画得不像为什么还要夸你?”

“杜老师脾气怪着呢。我画得不好呢,他就阴阳怪气地说,‘你这画好哇,拿去生个火,一点就着。’要不就是,‘拿去跟路边卖菜的换一把韭菜,这纸贵着呢。’我画得好呢,他就板着个脸,东挑西挑,这里运笔不对,那里太过突兀。”

宋予扬笑道:“你和杜老师脾气挺像的。”

周品彦嚷道:“我像他?哪里像了?才不像呢!”

“你们俩都惯会口不应心。”

“我什么时候口不应心了?”

“心里明明喜欢得要命,嘴上偏不承认,明明非常想念,非要说永远都不再见。”

周品彦红了脸,“才不是!”

宋予扬笑道:“你不喜欢我,不想我,干嘛画我的像挂在家里?‘丙子年五月十五日’,就是那年夏天,你说永远不见我的时候吧。你跟我赌气,半年不理我,我去杜瘦石家找你,你躲起来不见,我走了你又想念我,偷偷画我的像,是不是?”

周品彦说:“正因为不想见你,所以才故意画得不像嘛。”

宋予扬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强词夺理。”

一日静极思动,宋予扬突然手痒,想下棋了。周品彦说她什么棋都不会下,宋予扬说:“我教你,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第二天他果然买了一副象棋带来。午后,冬日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宋予扬在榻前小几上摆下棋盘,让周品彦坐在矮塌上,自己拿了个蒲团在对面席地而坐,三两下摆好棋子。“规则很简单。每边十六个棋子,这是楚河汉界。马走日相走田……”宋予扬把规则说了一遍,“边下边学,你先走。”

周品彦望着棋盘,拿起卒子往前走了一步。

宋予扬笑了,“你这出手不凡啊,一般人都走当头炮。”

周品彦直问:“然后呢?我要怎么走?”

宋予扬说:“才开局,你随便走。”

周品彦胡乱挪了一步。宋予扬棋走得飞快,几步之后,见周品彦全无章法,便不停指点,“不行,你这么走走到我的马嘴里了。”“马别着腿呢,不能跳。”“这车你不能走,看着你的炮呢,一走就被我的马吃了。”

周品彦不停地问:“那该怎么走?”

宋予扬说:“这样,你看,这么着之后,下一步你再这样这样,就能将军了。”

周品彦按他说的走了,结果两步之后,自己的马反倒被宋予扬的炮吃了,周品彦说:“哎,你赖皮啊,故意让我走错,好吃我的马。”

宋予扬说:“不怕,你看,你可以吃我的炮,换子,扯平。”宋予扬帮她走一步,自己再走一步,变成了自己对自己。即便如此,宋予扬还是津津有味,不时陷入沉思。“哈,我赢了!”宋予扬一抬头,周品彦双眼含笑,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你干嘛色迷迷地看着我?”

“谁看你了?”周品彦嗔道:“你耍赖皮,故意让我下输的,对不对?”

宋予扬笑着摇头,收拾起棋盘,“我看你对下棋一点兴趣都没有,根本无心学。”

“我笨嘛,除了画画,我什么都不会。”周品彦说,“你这么喜欢下棋,我有一副玉石象棋,质地很好,放在扬州,什么时候我去拿来,送给你吧。”

宋予扬摇摇头说:“我不要。以前公孙先生也有一副玉石象棋,有一次拿出来用,我都不敢落子,生怕给他拍裂了。棋是给人下的,又不是摆着看的。那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不喜欢。”

周品彦愀然变色,低头沉默不语。

宋予扬却没留意。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边,案上有把瑶琴。宋予扬说:“你拿琴出来干什么?”说着就用手去拨弄琴弦。

“你别动我的琴,我才调好了弦,你又不会弹,别碰断了。”

宋予扬诧异地回过头来,不明白她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生气。周品彦话说得很不客气,宋予扬心里颇不舒服,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道:“随云琴弹得很好,是吧。”

“随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宋予扬勉强笑了一下,说:“是吗。”

周品彦板着脸说:“随云为人淡泊,不图名不图利,不营营役役,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也有人说这叫没出息。”

“别人说什么,他才不在乎。随云最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而且百折不挠,矢志不渝。单这一点,就让人钦佩。”

周品彦这是存心跟他闹别扭吧。宋予扬心想,只可惜随云心爱的人并不是你,你把他夸上天也没用。话

到嘴边,又被宋予扬生生地咽了回去。是他先提的随云,要说闹别扭,也是他先起的头。

屋里一阵难堪的沉默。宋予扬急着想转移话题打破僵局,突然想起今年夏天在栖霞山捕鱼的事,便说道:“今年夏天我在栖霞山溪涧里捕到一种鱼,黑色的,架火烤了,味道特别好,肉质鲜美,一点腥味儿都没有。什么时候你来京城找我,最好是夏天的时候,我带你去栖霞山,请你吃鱼。现捕现烤的,你一定爱吃。”

周品彦脸上惊疑不定,冷冷地说道:“我不一定有空。”她起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哗啦一声划上了门闩。

宋予扬愣住了,周品彦到底怎么了?他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品彦,品彦,你怎么了?生气了?为什么生气?”侧耳听了听,里面毫无反应。

宋予扬回到书案边坐下,左思右想,不明白他哪里得罪了周品彦。下棋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变脸了?她有什么心事?是和随云有关吗?为什么不明明白白说出来呢?为什么老要让他猜?为什么要使性子耍脾气?

他望望桌上的瑶琴。周品彦喜欢画画、品茶、弹琴,他却一窍不通,她是嫌他不懂风雅,不能像随云一样和她一起品琴评画?那就没办法了,他现在加紧学,也来不及了。宋予扬心中有气,双手托起瑶琴,一使劲,瑶琴飞了出去,稳稳地落在矮塌上。宋予扬犹不解气,看看笔架上一排雪白的毛笔,都是周品彦亲手洗净的,他伸手把它们一支一支取下来,全都丢进了砚台里,一个个都沾上了墨。

时间一点一滴地消逝,周品彦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宋予扬拿着两个玉狮子把玩了一番,百无聊赖,取了一张宣纸,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涂涂画画。过了好久,身后的门开了,宋予扬转过头,周品彦没精打采地从屋里走出来。她眼皮微微红肿,看见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还在这里。

宋予扬起身倚在书案前,“你怎么了?为什么生气?”

周品彦不说话。

宋予扬说:“你有什么心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品彦开了口,“你是我什么人,我的心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当我是你什么人?”宋予扬目光灼灼,直看进她的眼睛里。

周品彦一双眼睛东躲西闪,就是不肯与他对视。宋予扬责备道:“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像个孩子,动不动就闹脾气,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谁哭了?”

“眼睛都哭红了,还说没哭?”宋予扬一把将周品彦拉进怀中,伸手揽住她的腰。周品彦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叹了口气。

宋予扬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品彦……”

周品彦一把推开宋予扬,嗔道:“你干嘛把我的笔扔到砚台里?全都弄脏了!”

宋予扬扭头看看,不好意思地笑,“你不理我,我只好拿它们撒气了。”

周品彦哭笑不得,说:“到底谁像个孩子,你这算什么,五岁的顽童都做不出这种事!”

宋予扬自知理亏,赶紧往门外走,“你别生气,我去给你打水。”

不一会儿,宋予扬拎着一桶水进来。周品彦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他刚才涂鸦那张纸,脸上笑逐颜开,“喂,你画的这是什么?”

“牡丹。看不出来吗?”宋予扬放下水桶,凑过来看。

宣纸之上,宋予扬仿着周品彦送他的那把扇子,涂了两团墨疙瘩,构图和扇子上是一样的,下面还画了些枝枝叶叶。画上也题着一行字,“墨语堂前花著露。无限心事,不言有谁知。”旁边写着,“周堂主惠存”,落款“六扇门宋神捕敬赠”。

周品彦边看边笑。

宋予扬笑问:“我画得怎么样?你别看细节,就看大致形状,很像吧?”

周品彦忍住笑,板着脸说:“宋神捕,你这画好啊,这两棵包菜,挂在门口可以避邪。”

宋予扬大笑起来,周品彦也撑不住笑了。

转眼快到年底了,宋予扬心里躁动不安。算算日子,再多盘桓几日他就赶不回京城了,过了总捕头给的时限,就算自动离开六扇门。宋予扬心中生出一丝不舍,回想自己被人叫神捕的日子,还是蛮风光的。还有徐一辉,早晨点卯的时候他俩总是并排站着,晚上收工后一起去吃饭;忙的时候各奔东西,闲下来就在一处呆着,切磋拳脚;曾经并肩战斗,共同对敌,也曾互不相让,老拳相向。还有钱小蝶,霁月光风,坦荡磊落,从不掩饰对他的关心和喜爱。还有小赵,小赵去当涂好几个月了,等他回京,发现宋予扬离开了,他该有多失望……

“品彦。”宋予扬坐在书案边上,下巴抵着桌沿,低声唤道。

“嗯?”周品彦正在把洗好的毛笔一支一支地挂在笔架上。

“你说我还做不做捕头了?”

周品彦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望了一会儿宋予扬,说:“做!”

“为什么?”宋予扬登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做捕头多不自在啊。每天天不亮就得去点卯

,风里雨里,吃苦受累。还得受人驱使,叫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一点儿都不自由。”

“可你喜欢啊。”

宋予扬嘟哝道:“谁喜欢被拘着,谁不喜欢逍遥自在。”

周品彦擦干了手,走过来凑在宋予扬眼前,盯着他的眼睛。宋予扬伸手揪揪她的耳朵,笑道:“喂,你干什么?相面呢?”

周品彦点点他的鼻子,笑道:“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就是在想这件事吧?”

“我怎么魂不守舍了?”

“昨天比试的时候你还输给我了。”

这个赖皮!宋予扬弄了一把木刀一柄木剑,二人闲来无事,便在后院过招。轻功宋予扬比不过周品彦,兵器可比她强。周品彦屡战屡败,便动起歪心眼儿。她剑法快,一阵抢攻,宋予扬凝神应对,力道没有控制好,一刀削在她手臂上。周品彦惊叫呼痛,趁宋予扬过来查看时,冲他的肚子一剑刺去,这样就算她赢了。宋予扬笑道:“论起耍赖皮,我是得输给你,在下甘拜下风。”

周品彦伸出四根指头,说:“四回了。加上这回,你问了我四回做不做捕头了。”

宋予扬笑了,他什么时候变得在这么优柔寡断了?决心一下,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周品彦了。“我要做捕头的话,过两天就得走了。”

“啊?这么快?”周品彦一脸失望。她挤在宋予扬身边坐下,环住他的腰,柔声说道:“没关系,你回去吧。”

“你和我一起走。”

周品彦摇摇头,“你知道我现在不能露面的。”

“你不用露面,我雇辆车给你坐。到了京城,我把你藏起来。”

“你准备把我藏在哪儿?”周品彦笑道。

“我家里。”

周品彦横了他一眼,“才不!”

“那我另找地方给你住,行不行?”

“不行。我答应了随云,就得说到做到。”

“就差半个月。”

“差半天、半个时辰都不行。”周品彦说,“好啦,不用争了。九十九步都走完了,还差这一步么?”

宋予扬知道她言出必行,强迫不得,只好说:“你来京城找我,好不好?”

周品彦犹豫了一下,迟疑地说:“好啊。我夏天去吧,你不是要请我去栖霞山吃烤鱼么?”

“那可不行,一转过年你就来。”宋予扬郑重地说道,“品彦,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那可是我这辈子对你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周品彦被他激起了好奇心,“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句话?那你现在就告诉我,说不定我明天就死了,就永远听不见了。”

“胡说!”宋予扬说,“你想听,就来京城找我。”

行李都收拾妥了,明天一大早宋予扬就要离开洛阳。紫嫣烧好了水,宋予扬洗了澡,周品彦去洗了。宋予扬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靠在矮塌上翻看。屋角的火盆烧得很旺,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新换的衣裳贴着干净的肌肤,柔软舒服。困意一阵阵袭来,宋予扬手倦抛书,不觉朦胧睡去。

睡梦中和周品彦四处游玩,仿佛是在栖霞山的溪涧边上,周品彦说她饿了,宋予扬蹲在岸边石头上,溪水潺潺流过,水草在水底漂来漂去,等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有。他牵着周品彦辗转出了山,来到市集,满市集的东西,却没有一个可吃的。

“我有好吃的。”周品彦不知从哪儿拿出两条金黄的烤鱼,香喷喷的,十分诱人。

“哪里来的?”

周品彦笑道:“你知道的,你还问我?”

是她偷来的。宋予扬心里有些迷糊,隐约知道这是两条非常名贵的鱼,偷出来是要杀头的,这可怎么办?周围有五六个捕快朝这边看了看,慢慢地围拢过来。宋予扬用手摸了摸腰间,忽然想起他已经不是捕头,腰刀已经交回去了。他看看周品彦,周品彦浑然不知身处险境,还笑嘻嘻地捧着两条烤鱼,要他趁热快吃。

宋予扬夺过烤鱼,扔在地上。周品彦登时生了气,“你干嘛弄脏我的鱼?”宋予扬拉着她就要跑,周品彦甩掉他的手,还要和他理论。“捉飞贼!”一名捕快叫道,拔刀冲了过来。宋予扬心里一急,醒了。

阳光已经转到一边,宋予扬身上盖着一床绣花锦被。周品彦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他刚才翻的那本书,洗过的头发才刚半干,长长的披在背上,只将鬓边的两绺头发梳起,在头顶挽了,用绿色的丝带束扎起。

宋予扬拉起被子嗅了嗅,被子上有周品彦的味道,甜甜的,很好闻。周品彦一扭头,笑了,她放下书,走来坐在榻边,笑道:“看书看得睡着了?”

周品彦温柔含笑的脸,就在他眼前,她眼里的柔情似水,一瞬间将他淹没。宋予扬一阵冲动,不可自抑,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把抱住周品彦。淡淡的幽香从她衣领里散发出来,宋予扬低头深嗅,心中更添燥热。分别在即,周品彦心有不舍,乖乖地伏在宋予扬怀里,任他搂着。过了好一会儿,周品彦说:“渴了吗?我去给你倒

杯茶。”她站起来往桌边走。

宋予扬站起身,从背后抱住周品彦,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双手握住了她的手,长长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划过。周品彦笑道:“痒!”宋予扬轻咬她的耳垂,周品彦怕痒,一边闪躲,一边笑道:“你饿了吧,晚饭有道荽香耳丝,比我的耳朵好吃。”宋予扬不说话,下巴抵在她肩上,脸偎在她的脸旁。

周品彦在他怀里转了半个圈,摸摸他的额头,“你的脸怎么这么烫,发烧了吗?”宋予扬搂着她不肯松手,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他的额头并不热,周品彦又伸手去摸他的脸,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了?”宋予扬不答,低头轻吻她的唇,周品彦只顾凝神望着他。

周品彦的眼神清澈无邪,宋予扬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是矜持,不是害羞,也不是拒绝他,她整个儿一个不解风情。她为什么不开窍?周品彦还在不停地问:“是不是感觉燥热?刚才被子盖得太严了,睡晕了是不是?我去打盆凉水给你擦把脸。”

宋予扬松开了手,说:“我和你一起去。”

屋外冷风一吹,宋予扬心里平静了一些。来至厨房,周品彦舀了盆水,拿着手巾替宋予扬擦脸,又用手摸他的脸,问道:“好点儿了吗?还觉得热吗?”她的神情,像一个温柔的小妻子。

宋予扬心潮澎湃,他抓住周品彦的手,把手巾扔进盆里,紧紧抱住她,低头狠狠地吻她的嘴。周品彦有些不知所措,宋予扬拉起她的衣衫下摆,轻抚她的腰、她的背,然后绕到前面,隔着胸衣抚上了她的胸。

周品彦本能地抗拒,腰身僵直,肌肉紧绷起来,双手将宋予扬往外推。宋予扬松开了手,惴惴地望着周品彦,心头不知是惭愧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周品彦羞不可抑,半天抬不起头来。

大门一响,是紫嫣买东西回来了。周品彦拉住宋予扬的手,出了厨房,来到后院。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宋予扬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周品彦面露尴尬,扭过脸去,问道:“你怎么样了?”

宋予扬笑了,说:“我得去喝点儿凉水,冷静一下。”说着作势往厨房走去。

周品彦一把拉住他,“要吃晚饭了,你喝什么凉水。”

宋予扬捏了捏她的手,“那你别拉着我的手。”周品彦像被蛰了一样,急忙松开手。宋予扬肚里偷笑,逗她说:“你得站得离我远点儿,别让我闻到你的味道。”周品彦退后几步,说:“这样行吗?”宋予扬见她一脸认真,忍着笑,说:“还有,以后不要抱着我不撒手。”

“谁抱着你不撒手了?”笑容在宋予扬脸上漾开,周品彦醒悟过来,嗔道,“你捉弄我!”

宋予扬大笑着走过去,伸手在她鼻子上一点,“你这个傻瓜!”

两人在后院慢慢晃悠,周品彦有意无意地离着宋予扬二尺远,时不时心虚地瞄他两眼,仿佛刚才“图谋不轨”的不是宋予扬而是她。

二人默默地遛了半天,周品彦终于开了口,“喂,姓宋的。”

“什么事啊,姓周的?”宋予扬飞快地接上。

周品彦斜睨着他,二人四目相对,忍不住都笑起来。周品彦拉住宋予扬的手,“走吧,吃饭了。”

晚饭很丰盛,四道热菜,外加四个冷碟,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紫嫣厨艺很好,虽是家常菜式,但都很可口。宋予扬常说,不知她俩谁造就了谁,到底是周品彦的挑剔造就了紫嫣的厨艺,还是紫嫣的厨艺造就了周品彦的挑剔。

“饺子味道怎么样?”周品彦问道。

“不错。”宋予扬说,“你会包饺子吗?”

“不会。”

“做饭炒菜呢?”

“不会。”

“绣花呢?”

“不会。”

“缝衣裳呢?”

周品彦说:“也不会。”

宋予扬笑道:“我猜你都没拿过针吧?”

“暴雨梨花针算不算?”

宋予扬大笑,摇头叹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十足的大小姐做派,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品彦忡然变色,默默思量了一会儿,放下筷子,说道:“我早知道我不合你的意。天底下的贤惠姑娘多着呢,又会做饭又会缝衣裳的,要多少有多少,你尽可以去找她们。何必老对我挑三拣四的?我又没有赖着你。”

宋予扬笑容顿敛,“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当真了?”

周品彦别过头去不理他。

宋予扬伸手去拉她的手,周品彦噌地把手缩了回去。宋予扬把椅子搬到她身边,坐下,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我们别吵架好么?”

周品彦转过头来,叹了口气。

宋予扬说:“品彦,你的心意我完全明白。我的心意你就一点儿都体会不到吗?你不是号称品心斋主人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周品彦脸上透出一丝笑意。

宋予扬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我喜欢你,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也早就知道了。不管当中发生了多少事

,有多少曲折,我还是喜欢你,一如当初,从未改变。”

周品彦的双眼蒙上水雾,伏在宋予扬胸前,伸出手去紧紧环住他的腰。宋予扬轻抚她的长发,离愁别绪涌上心头,他故作轻松地说:“不是说好了,别抱着我不撒手么?”

周品彦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之中还是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宋予扬早早收拾妥当。天色将明未明,宋予扬牵着马走出客栈,想了一想,还是拐进了中和巷。昨天他已和周品彦道过别,说好今早不过去了,怕一大早扰她好梦。他放心不下,一定要再见她一面,再亲口嘱咐一番。

还是周品彦开的门。

“你起这么早?”宋予扬一句话没说完,周品彦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宋予扬搂住她,“我在京城等你,你答应我,一定要来!”

周品彦点点头,“路上保重。”

宋予扬低头,狠狠地吻了她一下,转身走了。

一路日夜兼程,宋予扬终于在钱彪设定的限期之前赶到京城。进城时天色已昏,他直接去了徐家。

徐家的饭桌刚收。钱小蝶见了宋予扬,高兴得直跳,一连声地命人再备饭菜,再开一坛好酒。宋予扬虽一身霜花,但精神很好,神采飞扬,与离京时判若两人,徐一辉心中大感欣慰。“兄弟,你气色不错啊。”

宋予扬问道:“我的腰牌呢?还在你这儿吧?”

徐一辉进里屋拿了腰牌和腰刀,交还宋予扬,“想通了?”

宋予扬将腰牌拴在腰间,咧嘴笑道:“我还要养家糊口呢,不做捕头,吃什么?”

徐一辉打了一大桶热水给宋予扬洗尘,等他洗完,换了衣裳,酒菜也陆续上桌。钱小蝶忙进忙出地张罗,徐一辉拉住她,“小蝶,你别晃来晃去的,坐下说话。”

三人在圆桌旁坐了。钱小蝶说:“余捕头被调到后头了,三哥你放心吧,你不用去看库了。我爹今天还问起你,我还担心你不回来了,正发愁呢。”

徐一辉说:“延安府李将军府库里的饷银被人调了包,换成了灌铅锡锭。当地的捕头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出来。李将军派人给总捕头送信,请他派高手前去帮忙。总捕头派了张德昌、张帆和赵能,担心他们破不了案,就问你回来了没有。你回来了,免不了要去走一遭。”

宋予扬迟疑了一下,说:“这个自然要去的。”

徐一辉问道:“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瞧你这么高兴,碰到什么好事了?”

宋予扬喜滋滋地说道:“她没死。她离开随家以后,一直住在洛阳。她以后不用再做飞贼了。”

钱小蝶瞪大了眼睛,“周姑娘没死?真的?是真的么?”

“真的。”

“哎呀太好了!三哥,你在洛阳见到周姑娘,高兴坏了吧?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有多难过,中秋节的时候你喝醉了,还发酒疯。周姑娘没死,真是太好了!是不是师兄?”

徐一辉一点儿都不兴奋,“你说她不做飞贼了?”

“是。她离开师门了。”

徐一辉说:“江湖上的故事,我听的不少,从没听说有飞贼和杀手中途上岸的。有逃出来不愿意再干的,下场都很凄惨,非死即残,很少有人能囫囵个儿地离开。”

徐一辉兜头一盆冷水一浇,钱小蝶打去兴奋,“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江湖黑道,没有心慈手软的,心慈手软它也活不下去。周姑娘能好端端地离开师门?你不觉得蹊跷吗?”

宋予扬说:“她离开师门,也付了很大的代价。”

“周姑娘怎么了?她受伤了吗?还是……残了?”钱小蝶关切地问道。

“那倒没有。她师父提出的条件十分严苛,所幸她都完成了。”宋予扬长出一口闷气,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约她来京城,转过年她人就到了,大约在上元节前后。我估摸着,我最早也得二月底三月初才回得来。我想让她住你们这里,麻烦你们替我好好照顾她。”

钱小蝶一口应承,“没问题,只管交给我好了。”

宋予扬说:“她性格有些别扭,吃东西特别挑剔。性子娇,脾气傲,有事全闷在心里,不喜欢拿出来说。不大好相处。”

钱小蝶笑道:“她不好相处,我好相处啊。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周姑娘受委屈的。”

徐一辉说:“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娶她为妻。”

“这个我猜到啦。”钱小蝶笑道。

宋予扬冲钱小蝶笑了笑,眼瞅着徐一辉。徐一辉沉吟了一会儿,说:“予扬,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

“你和她来往,还没什么要紧,但是娶她进门就是另一回事了。婚姻大事,你可要慎重。这世上有的是家世清白的姑娘,你还年轻,何必急在这一时?”

“师兄!”钱小蝶语带埋怨。她瞅瞅宋予扬,宋予扬低着头不吭气。钱小蝶说,“周姑娘怎么不清白了?你是说她嫁过人?”

徐一辉说:“这

只是其中的一件,最要命的是她的出身。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她师父是谁?为什么肯放她?这其中是否有诈?女飞贼嫁人很随意的,根本不当回事儿。你看她之前,随随便便就嫁了人,随随便便就离开了,你就知道了。还有,倘若日后她师父找上门来,让你徇私枉法,你又该如何?你一个捕头,何必和黑道扯上瓜葛,迟早会被连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事情你都得想清楚了。”

宋予扬抬起头,望着徐一辉,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我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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