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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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三天的雪,地上积了一尺厚,天上仍在扯天扯地地下,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时逢上元,上上下下都放了假,展翾去鲍大人府上转了一圈,看看没事,便早早地踏雪而归。天和地和雪,连成了一片,苍苍莽莽,无边无涯。走在其间,心情也变得苍凉。

公孙楠死了已快一年,卢雪梅案也已过去好几个月,鲍大人仍念念不忘那封信。“于飞,你说公孙楠会在信上说些什么?信又是写给谁的?公孙楠跟了我十几年,我一向待他不薄。要说对不起他,也只在最后关头没有包庇他,他对我有那么深的积怨么?”

江大人说公孙楠临死前留下一封信,里边的内容对鲍大人颇为不利,幸好落在他手上。“你放心,这封信,我一定秘而不宣。”这话是江大人和鲍大人密谈时说的,展翾虽未亲见江晖当时的脸,却想象得出他那副假装义气的表情。

这是一辈子的把柄。鲍大人为人清正廉洁,坦坦荡荡,可三人成虎,也架不住小人乱泼脏水,自古遭人陷害的好人还少么?

大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街上几无人行。这场雪阻了多少看灯的游人,三三两两的灯笼,执着地在雪中亮着,红的,绿的,在雪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娇艳。展翾远远望见家门口对面路边,古柳之下,一人静立雪中,青色的厚披风裹住了全身,风兜戴在头上,脚边放着两件行李。看身形是位女眷,她头上、身上落满了雪,看来已经站了多时了。

展翾紧走几步,来到近前。那人转过身来,取下风兜,定定地望着他,微微一笑。

许清如?!

展翾吃了一惊。他后退半步,伸出手去,像是要拂开面前的雪帘,好看个清楚。“你是……许姑娘?”

“也是,也不是。”那人低头看了看周围地上,“展大哥,我是人,不是鬼。我有影子的。”天阴着,地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她展颜一笑,白皙的脸,清澈的眼,是许清如的模样,可是又仿佛有哪里不一样。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挂在她的睫毛上,北风一吹,她不禁瑟缩了一下。展翾上前提起她的行李,说道:“请进屋说话。”

老管家听见门响,从屋里奔出来,把行李接了进去,说道:“少爷你可回来了。你不在家,许姑娘说什么都不肯进门。许姑娘,在外面站了半天,冻坏了吧?”

展翾往书房走去,她就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展翾忍不住回了好几次头,心头疑云未散。

家人添了柴,书房里炉火渐旺,西边小窗旁乌木几上,摆着一把古琴。家人端上热茶,展翾说道:“请坐。”

她捧着茶杯暖了暖手,脱下披风,径自走到琴边坐下,起手弹了几句。正是展翾曾经教她的《洞庭秋月》,曲子她已经练得很熟了,曲调流畅,清远悠长,短短几句,立意已颇不俗。展翾挪动椅子坐在她的对面。琴声戛然而止,她正襟危坐,开口说道:“我的真名叫做周品彦,我以前是个飞贼。我化名许清如接近你,是为了拿沉香阁的机关图。”

展翾心头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听过许多黑道设局骗人的故事,从没想到自己竟也不知不觉堕入局中,而且从头到尾竟不曾有丝毫觉察。她骗人的本事未免太高明了!展翾目光锋利地盯着周品彦,周品彦眼睛里有一丝慌乱,目光却不曾避让。

她的眼睛和许清如一模一样,黑白分明,不染纤尘,但许清如明明不该是这样的。许清如始终带着一分羞怯三分娇弱,一与他对视不是低头便是掉转了目光,纤弱得惹人心疼。展翾说道:“当初有个捕头曾提醒过我,弱不禁风的许姑娘就是进沉香阁盗画的女飞贼,可惜我对他的怀疑不屑一顾。”

周品彦眼睛一亮,“宋予扬。”笑意在她嘴角一掠而过。

“你认识宋予扬?”

“我认识他很久了。他不喜欢我做飞贼,所以我才想办法离开师门。我到京城就是来找他。”一抹娇羞泛上她的脸颊,依稀仿佛许清如的样子。展翾一阵心惊,手指习惯性地抚过腰间玉佩,握惯长剑的手竟有些抖。展翾站起身,走到南窗前。窗外落雪无声,天地一片洁白,大雪遮掉了世间所有颜色,掩盖了世间真相。

许清如送他玉佩的时候,宋予扬也在场。宋予扬当时神情复杂,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是为什么。展翾转身望向周品彦,周品彦站在西窗边,手指扣在腰间暗器袋上,一脸戒备。展翾心中隐隐作痛。许清

如不该怕他,在这世上,他最不愿伤害的,就是她,他曾经一心想保护的她。

“宋予扬是不是气坏了?”展翾把玉佩托在手心里,说道,“你当着宋予扬的面送我这块玉佩,是故意要气人的吧?”

周品彦仔细地审视他的脸,手慢慢放下,微笑道:“是。他气得要和我相忘江湖,还说就当没认识过我。”

展翾点点头,低头看看手中的玉佩,现在再戴着它,可真是尴尬了。他正待解下玉佩,只听周品彦说道:“展大哥,这块玉佩你一直戴着么?”

她还叫他“展大哥”?展翾抬头望去,周品彦一脸歉意,轻声说道:“这块玉质地不好,难配君子。”

她这是一语双关?展翾停下手,抚摸着玉佩,其实他心里也有一丝不舍。“这块玉佩我很喜欢,戴了这么久,有些舍不得摘。”

周品彦郑重说道:“你若不嫌弃,我就诚心诚意地再送一次。”

徐一辉从转过年起就留了意,上元节前后更是每天都要去京城各大客栈转转,始终不见周品彦的踪影。大过年的,客人稀少,客栈里的伙计也大半回家过年。他见过周品彦,虽然每次见面,她的模样都看得不甚清楚,但他应该认得出来。按理说不该有错漏,除非,她根本没来。

雪终于停了,天空一碧万顷,空气冷冽清透,阳光看似明媚,实则没多少温度。徐一辉从差房出来,又往悦来客栈走去。刚走到崇礼大街,只见展翾站在街角,在小食铺子外买吃食。这可稀奇了。更稀奇的是,展翾身后几步远,有位姑娘等在一旁。白色狐腋短裘,深紫色棉裙,裙角露出黑色靴头,上面沾满了白雪。狐腋裘连着帽兜,帽兜戴在头上,簇簇雪白的狐狸毛尖在脸颊边探出,更衬得肤光胜雪。

这不是周品彦么?

周品彦也看见了他,冲他微一颔首。

“一辉!好久不见。”展翾转身看见了他,“品彦,你认得徐一辉徐捕头么?他和宋予扬亲如兄弟,两人是过命的交情。”

周品彦说:“我和徐捕头有过一面之缘。”她的脸颊冻得绯红,睫毛上挂着霜花,衬着雪白的皮肤,乌黑的眼睛,显得格外动人。

“展都尉!周姑娘!”徐一辉说道,“宋予扬到延安府办案去了,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周品彦说:“我知道,他给我留了封信,信上都说了。”

“不知周姑娘是几时到的京城?住在哪里?”

“我四天前就到了,住在展大哥家里。”

“予扬临走前嘱咐我务必把周姑娘接到家中,好生照顾。小蝶早就收拾好了客房,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接你过来。”

周品彦微微欠身,答道,“多谢贤伉俪厚意,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这是予扬的心愿。他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百般放心不下。”徐一辉说,“你要是觉得我在家,不方便,我可以暂时搬到宋家去住。家里就你和小蝶,诸事便宜。小蝶早就盼着见到你了。”

周品彦笑着摇摇头,“一客不烦二主,不必麻烦了。”她望望展翾。

展翾说道:“品彦以前在我家住过,住习惯了,人也熟悉,不必再搬来搬去的。予扬也快回来了吧?”

周品彦态度坚决,展翾又如此说,徐一辉没词儿了。“案子办得顺利的话,也还得要十几二十天。下了雪,路上不好走。”

“等他回来了,你让他到我家来。”

周品彦向徐一辉微施一礼,跟着展翾走了,留下徐一辉独自运气儿。她和展翾,孤男寡女,怎么就不知道避避嫌疑呢?徐一辉转头看看,周品彦和展翾并肩走着,展翾一路走,一路剥了栗子壳,将栗子托在掌心递给周品彦。周品彦拿指头拈了,回过头来,正好和徐一辉视线相交,周品彦不避不让,一点儿都不惭愧,居然还冲他微微一笑。

徐一辉心中更添不悦。飞贼就是飞贼,一辈子秉性难改。她想没想过,她这么做,要置宋予扬于何地?

相处越久,展翾越真切地感受到,周品彦并非许清如。许清如只留下惊鸿一瞥,虽令人回味,只可惜有一半是假的。周品彦是真的。每天依旧跟他学琴,依旧清雅斯文,灵透,有悟性,却不再神秘。一次,展翾问起,她和宋予扬,一个飞贼,一个捕头,是如何相识,竟而相知的,她便把心事一点一点讲给他听。

周品彦说她与宋予扬相识是源于她犯的一个错误。那天是月圆之夜,那样的夜晚,像她这样的三脚猫一般是不会动手的,要动至少也要等到夜深人静。那时她出道刚刚一年,屡屡得手,每桩案子都做得很顺,于是心生骄傲,没有考虑周全,便冒然出手,结果竟栽在了一个小捕头的手里。

“宋予扬?”展翾问道。

“是。”听到这个名字,周品彦眼波流转,羞涩地一笑。“没想到他已经抓住了我,竟然还敢放手,我当然不会再给他机会。他抢走我的背囊,我想找机会拿回来,就暗中跟着他。”一跟之下,发现宋予扬不像她印象中的捕头,他既不凶恶也不愚钝。他聪明自负,年少热情

,破案子破得津津有味。“我就想捉弄他一下,给他两幅假画,既完成了任务,又能报一箭之仇。”

周品彦说,起初她没想与一个六扇门的捕头有什么纠葛,宋予扬也不想和一个女飞贼有什么纠葛,他们俩毫无共通之处,一路上相安无事。然后就到了枫桥镇,“我们被人流冲散了。我的假画还没交出去呢,不能和他就此失散。我心里一急,上了屋顶,就看见宋予扬在人群中心急火燎地找我,就好像他押解的女飞贼趁机逃走了似的。我坐在屋顶上看他起急,偏不下来。他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没找到我,就站在街上等,一直等到夜深人散,他还站在那儿傻等。”周品彦低头一笑,“我想,他那个时候,并没有把我当作女飞贼吧。”

“后来呢?你把假画给了他吗?”展翾问道。

“给了,他当做真画还给了失主。”

“六扇门的神捕宋予扬竟会上了你的当?”

周品彦忍不住笑,“这个案子是我的得意之作。”

“宋予扬一直被蒙在鼓里?”

周品彦说:“当时我也很好奇。宋予扬号称神捕,究竟会不会发现他被骗了。正好京城有件事,我就去找他。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可惜画已交回,已无可挽回。”

“宋予扬岂不是很生气?”

“还好,他只气了一小会儿就好了。他傻傻的,一心想教化我这个女飞贼。后来我在他眼皮底下偷走了夜明珠,他才真的恼了,还说要捉我见官。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儿,我们两个是天敌,不可能相安无事的。我和他半年多没见面,原本以为就这样算了。谁知机缘巧合,我们在当涂又遇见了,就像命中注定似的。”周品彦的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像是回忆起动人的往事,半晌方才说道,“宋予扬的打算是,他不做捕头我也不做飞贼,我们两个走得远远的。怎么可能呢?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能走到的地方,别人也能走到,背叛师门是什么下场,我打小就知道的。”

展翾点点头,江湖黑道下手有多残忍,他也是打小就听说过的。“你是怎么离开师门的?”

“师父开了条件,进沉香阁,拿钱赎身,嫁给随云,一年之内不许去找宋予扬。”

“你师父是想逼你知难而退。”

周品彦苦笑道:“我师父知道我决心已下,不可能后退。他是想逼宋予扬知难而退,这一招就叫釜底抽薪。我如果不答应,一辈子别想离开。我如果答应了,就是在赌。”

“赌什么?”

“赌宋予扬的心。”周品彦一声轻叹,“其实我去随家之前就输了。宋予扬和我一刀两断了,我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我在随家,每一天都是煎熬,觉得自己特别傻。明知前面没路了,我还闭着眼睛一直往前走……”周品彦的声音哽住了,眼里闪出一点泪光。

展翾不禁动容。他低估了周品彦。周品彦看上去很柔弱,让人忍不住想帮她,保护她,可是她内心却很坚韧。

“后来宋予扬跑来随家找我,我觉得一切都值了,所有的心思都没白费。我不会负他,所幸他也没有负我。”周品彦望着他,“展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展翾说道:“但说无妨。”

“这世上认识许清如的,除了随家的人,只有你了。你和随云的父亲随掌门是朋友,这件事能不能替我保守秘密?”

“原来是这件小事。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展翾说道,“那个许慎之……”

周品彦笑道:“也是假的。我们猜你和随掌门一样,根本没把随云的那些朋友放在眼里,所以就找了个年纪相仿、身量相当的人假扮许慎之。”

展翾也笑了,“我有些明白你师父为什么不愿放你走了,你还挺有计谋的。”她真的挺适合做飞贼,智计百出,骗人的本事更是一等一。

周品彦说道:“我自幼跟着师父长大,除了师父、师姐妹们,没有别的亲人。自从我离开师门,他们就和我断绝了联系。师父把家都搬了。以前无论我走到哪里,总有师父师姐撑腰,现在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们。虽然是我自己要走的,但是感觉像是被抛弃一样。天大地大,我只剩孑然一身了。”

“你还有宋予扬呢。”

“只有他一个人。”周品彦勉强笑道,“还挺害怕的。”

“你别怕,还有我。”展翾一腔冷血化为热血,说道,“品彦,在这个世上,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半轮残月高挂中天,雪地上映出淡淡的月光。寒冷的雪夜,万籁俱寂,展翾和周品彦坐在屋顶之上。周品彦抬头望月,若有所思。

她是在思念宋予扬吧?展翾随口念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周品彦羞涩地一笑,说道:“展大哥,上次你提到的那封信,是在江大人府里吗?我可以去帮你拿回来。”

展翾是曾问过周品彦,飞贼到底是如何找到想找的东西的。像公孙楠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就算确定是在江府,诺大的府邸,轻功再好,却从

何处寻起?周品彦当即自告奋勇要去拿回信件。展翾拒绝了,“你好容易脱离师门,我不会再让你去做飞贼的事。”周品彦便留了心,这次又再提起。

“不可以。宋予扬不会答应,我也不会让你重操旧业,再去冒险。”

周品彦说:“可是我只会做飞贼,别的什么都不会。不做飞贼,我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你会弹琴,还会画画。”

“那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不会做饭,也不会绣花,不会缝衣裳,小时候都没学过这些。”

她在担心这些小事?展翾说:“你人很聪明,现在去学也来得及。”

周品彦摇摇头,“我试过了,不行。绣花绣得疙疙瘩瘩,缝衣缝得歪歪扭扭,做饭更差了,我做的饭菜我自己都吃不下去。以前做飞贼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能干,离开师门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挺没用的人。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些事情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以后怎么办呢?”

“宋予扬不需要你做这些,他不会介意。”

“他介意的,他最小心眼儿了。”周品彦嘟哝道,嘴角不觉噙上笑意。

展翾笑道:“宋予扬小心眼儿?没听说过,倒是有不少人说他傲气,有些自负。”

“是,他还很自负,是个自大狂。”

“他才智出众,少年得志,有几分傲气在所难免。”

周品彦心情大好,说道:“展大哥,我早听说你轻功独步天下,我想和你比试比试,如何?”

展翾笑道:“江湖传闻太过夸大其辞,独步天下四个字,我绝不敢当。也许我不是你的对手。”

周品彦站起身来,脱下狐腋裘,里面是一身黑色夜行衣。她随手将狐腋裘往屋顶上一扔,“你可不许让着我。”

展翾弯腰拾起,说:“我替你拿着。”

周品彦面露惊讶,笑道:“也不能让我输得太难看。”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出。展翾一笑,轻松跟上。

城西小山坡上有座废弃的瞭望台,周品彦比试累了,坐在高台上休息。展翾弯下腰,将狐腋裘轻轻披在她的肩头。站在高台之上,整个京城尽收眼底。灯灭风寂,人偃声息,屋舍窝在雪中,树木披雪静立,远处几下梆子声,是从温热的人间传来的。此处孤寂寥落,宛如世外。

“展大哥,你有心上人吗?”周品彦仰起脸望着他,眼波流转,朦胧月光下,格外让人心动。

展翾想了想,说:“有过。”

周品彦轻叹一声,“这世上真不知有哪个姑娘能配得上你。”

人生在世,寂寞如雪。展翾拿出洞箫,放在唇边,低低地吹了起来。箫声苍凉,似在轻诉,又似追问,盘旋低迴,终于融于辽远苍茫之间。

展翾缓缓放下洞箫,低头望向周品彦。周品彦偷拭眼角,笑道:“洞庭秋月。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世间若许无奈,不可说,不能说,不必说。

天气渐渐转暖,积雪慢慢融化。宋予扬抛下张德昌和两名随行捕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进了城他便直奔差房,正好在差房门口碰到了徐一辉。

“一辉!”宋予扬跳下马来。

徐一辉问道:“回来了?一路还顺利吧?你们人没到,李将军的信已经到了,听说案子办得很漂亮,李将军十分满意。钱大人等着听你们报告详情呢。张捕头呢?”

“在后面。他们走得太慢了,我落了他们足有三四天的行程。品彦来了吗?”这是他一心记挂的头等大事。

徐一辉的脸黑了下来,“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太好了。”宋予扬松了一大口气,“她还好吧?在你家住不住得惯?和小蝶还处得来吗?”他瞅瞅徐一辉的脸色,笑道,“没打起来吧?”

“她没住我家。”

“她没住你家?”宋予扬十分惊奇,“那她住哪里?”

徐一辉望着宋予扬身后,说:“展都尉来了,他来找你的。”说完转身进了差房大门。

宋予扬一头雾水,徐一辉这是怎么了?展翾走至近前,笑道:“予扬!你总算回来了,品彦等了你一个多月,秋水都要望穿了。你是不是还要面见钱大人,向他交差?”

“品……彦……?”宋予扬满腹猜疑,眉头紧锁,“她……住在你家里?”

“是。”展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这里完事了就快来吧。”走了几步,展翾又回过头来,冷冷地说道,“你信不过我,难道你还信不过她?”

直到中午,宋予扬才交代完公事。钱彪兴致极高,让宋予扬从头至尾讲述破案经过,又是好一番夸奖,说李将军专门来信对六扇门大加赞赏,信中还特别提到了宋予扬。钱彪拍着宋予扬的肩膀,大笑道:“李将军说了,你哪天要是离开了六扇门,让我务必修书一封,荐你去他那里。”宋予扬满怀心事,唯有诺诺。钱彪见他精神不济,以为是旅途劳顿的缘故,便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从钱彪处出来,宋予扬急急赶到展翾家。老管家

认得他,直接让他去书房。

书房外有琴声叮咚,书房里周品彦和展翾并肩坐在西窗下,面前一把瑶琴,展翾扶着周品彦的手腕,纠正她的指法。宋予扬一跨进书房,二人一起抬起头来。

展翾微笑起身,“予扬,你怎么这会儿才来?”周品彦却低下头去,她只瞟了宋予扬一眼,便脸现红晕,娇羞地对展翾说道:“展大哥,你早知道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宋予扬说:“在钱大人那里耽搁了一会儿。”他不住地瞟着周品彦。周品彦笑意盈盈,面带羞涩,对着展翾细语温柔。两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宋予扬心里堵得慌,默然低了头。

展翾命家人摆饭。周品彦敛去笑容,惴惴地看了几眼宋予扬,说道:“你就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吃吧?”

“我还有事,‘你们’自己吃吧,我告辞了。”宋予扬语气生硬,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品彦愣住了,望着宋予扬的背影,竟不知如何是好。展翾说道:“品彦,你去送送他。”周品彦茫然地点点头,跟在宋予扬身后走出书房。

来至院内,宋予扬回头看了看周品彦。洛阳一别,相思蚀骨。他魂牵梦系的人,此时就在眼前,怔忡不安,满脸疑惑。宋予扬心中不忍,柔声说道:“你几时到的……”一语未了,展翾从房中追了出来,手里拿着周品彦的狐腋裘,“品彦,你忘了穿这个,外面冷。”展翾顺手将狐腋裘披在周品彦肩上。

宋予扬在雪地里大步往前走。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许清如亲手将玉佩系在展翾腰间的画面。京城这么大,她为什么偏偏要住在展翾家?她骗了展翾,展翾能如此轻易地和她冰释前嫌?她已经不做飞贼了,为什么还要故意去勾引别人?

宋予扬走出一大截,身后没了周品彦的动静。他回头一看,周品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站着望着他。

宋予扬掉头往回走。周品彦站在阳光下,雪地里,身披白色狐裘,脸颊和鼻头冻得微红,眼眸里仿佛蒙了一层水气,半是恼怒半是悲伤。没等宋予扬开口发问,周品彦先开了口,“你是在吃展大哥的醋吗?”

宋予扬冷哼一声。吃醋?什么时候轮到他吃别人的醋了?

“你信不过我,难道你还信不过展大哥?”

“哼!你们俩连说话都是一个腔调!”展翾擅轻功,通音律,剑法精妙,还是个公认的君子,不带折扣的、囫囵个儿的君子,不正是周品彦最属意的那类人吗?

周品彦忍着气解释道:“我认识你在先,我早说过不会负你的,你不相信我?一诺千金,我怎么会……”

宋予扬勃然大怒,“我不要你的一诺千金!什么谁先谁后,你喜欢谁就跟他去好了,我不稀罕!”周品彦气得眼里喷出火来,恨恨地盯着宋予扬。宋予扬冷笑道,“你已经不做飞贼了,干嘛还去装模作样地勾引人,你是不是就喜欢这样?都像宗正厚那样,你就得意了?”

周品彦脸涨得通红,一把抓起宋予扬的手,张口便死命地咬了下去。宋予扬手上一痛,心头却一片澄明。他这是在干什么?分别时无比思念,一个人偷偷地设想了见面时的无数甜蜜,等到见了面,出口却是伤人的话。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他信不过展翾,难道还信不过周品彦?

周品彦急忙松了口。宋予扬的掌缘添了两排新月形的牙印,咕嘟咕嘟地冒出血来。周品彦捧着他的手,慌了神,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宋予扬长出一口气,抬臂抱住了她,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周品彦放声大哭。长久的相思,不停的猜疑,翻来覆去的思量,心悬难定的不安,统统宣泄了出来。她不停抽噎,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品彦。”宋予扬在周品彦耳边说道,“你嫁给我好吗?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这句话在他心头盘绕多时了,此刻终于说了出来,竟有些微的紧张。

周品彦没有回答。

“品彦?”宋予扬的心悬了起来。

“可是我嫁过人的。”周品彦轻声说道。

“我不介意。”

“还生过孩子。”

“我也不介意。”

周品彦伏在宋予扬肩上,偷偷地笑了。她伸手环住宋予扬的腰,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不会做饭。”

“我会。”

“也不会缝衣裳。”

“我也会。”

“我还不会绣花。”

周品彦的语调越来越轻松,宋予扬笑了,“没关系,我也不会。”

“我什么都不会,十指不沾阳春水。”

小心眼儿,什么都记得。宋予扬笑道:“没关系,不用你沾。”

周品彦停了片刻,说:“我喜欢勾引人。”

宋予扬一愣,扭头望着她的脸,认真地说:“这个要改掉。”

周品彦挣脱宋予扬的怀抱,脸上泪痕犹自未干,她瞪起眼睛,嗔道:“宋予扬!你就会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勾引人了?我勾引过你吗?你说!你说!”

宋予扬大笑

,“你是姜太公钓鱼,我是愿者上钩。”他重新把周品彦抱在怀里,再也不愿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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