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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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巷位于洛阳城西北角,是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洛阳城十个人里有九个不知道它的所在。宋予扬十月十三日中午进了城,找到中和巷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他在附近的一家小客栈住了。第二天就是约定的日子,宋予扬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行李马匹都留在客栈,收拾了几样东西,背了个小包袱,独自来到中和巷。

巷子很深,走进去曲曲折折约四五十丈远,才到尽头。巷子最里边,两扇斑驳的黑漆门,门上两个铜环,莲花形状,带着绿色铜锈。

就是这里了。

宋予扬走上台阶,拉起铜环重重地敲了敲门,侧耳细听,里面没有动静。宋予扬走下台阶,朝巷口打望,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抬头打量打量院墙,不算高,翻得进去。

宋予扬将包袱斜背在身上,栓牢了,后退几步,正打算助跑上墙,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头发分两边梳起,挽着两个丫髻,腰间扎着围裙,像个丫鬟模样。她看了一眼宋予扬,不等他开口,便说道:“宋爷,你来了,里面请。”

宋予扬进了门,一个小小的天井,里面还有一道门,再进去,坐北朝南三间房。中间的门斗上贴着三个大字,宋予扬仰头望去,“墨语堂”。

墨语堂?不是品心斋么?

鬟打起厚厚的门帘,宋予扬走了进去。

屋里暖风扑面。门口一架屏风,绕过屏风,屋里明亮宽敞。南边窗下设着矮塌,旁边一架书,一张茶几,几上各色茶具,样样俱全。左边墙上有门虚掩,门上垂着珠帘,通向东边的屋子。一张四方桌,两把椅子。

右边靠墙摆着一张宽阔大案,案上有砚台、墨锭、笔搁、笔筒等各色物品,一个檀木笔架,上面由粗到细挂了十几支笔,笔尖雪白。一对镇纸,羊脂玉雕成的小狮子,一个仰天憨笑,一个低头玩绣球,憨态可掬,十分可爱。案旁一个三层木架子,最上层一摞宣纸,中间各色颜料,最下面搁着大小瓷碟瓷罐。

丫鬟接过宋予扬的包袱,随手放在书案边的椅子上,走了出去。

书案上方墙壁上随意粘着几幅画,都未装裱,错错落落的,颇有韵致。宋予扬一眼望见一幅水墨人物。画上一个少年,一身黑衣立在当地,身姿挺拔,眼望前方,一手按着腰间佩刀。这画的是他宋予扬吧?一字眉,狭长的眼睛,嘴型如弓,嘴角含笑,还真有七八分相像。难怪刚才那个丫鬟一眼就能认出他。

画上题着一行小字,宋予扬凑近了正准备细看,身后帘拢一响,宋予扬转过身,一个人站在那里,一身浅绿衣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宋予扬的心停跳了半拍,这不是周品彦却是谁?

宋予扬茫然地朝两边看看,慢慢走上前去,四周的一切恍惚起来。他伸手轻轻抚摸周品彦的脸,迟疑地说道:“我不是又在做梦吧?”

周品彦凝望着他,羞涩地笑了,“你想知道是不是做梦,摸自己的脸好了。摸我的脸干什么?”

这不是梦。宋予扬一把搂住周品彦,单薄的身子,熟悉的味道,真的是她,活生生的,真真切切的,就在他的怀里。这世上他最珍视的,竟然失而复得了,宋予扬内心激荡,情不自禁地低声啜泣起来。

周品彦挣脱他的怀抱,仰脸望着他,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宋予扬憋屈了太久太久,眼泪忍都忍不住。周品彦掏出手帕,替他拭泪,自己也不由得落下泪来。

宋予扬用手背三下两下抹掉眼泪,深深地出了口气。

周品彦默默拭泪,半晌,方才勉强笑道:“你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宋予扬摇了摇头,紧紧攥住她的手,说:“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不是了。在我梦里,你一句话都不肯说。我问你一大堆问题,你一个字都不回答,每次都是这样。”

门外脚步声响,刚才那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周品彦拉着宋予扬的手走到小方桌旁,二人分坐两边。丫鬟放下四小碟茶点,摆下两个茶杯,拿起茶壶斟了茶,转身往外走。

周品彦瞅了瞅茶杯,皱起了眉头,“紫嫣!”杯底铺了满满一层细茶末。

“啊?”紫嫣停住了,回过身,心虚地说道,“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昨天让你买的新茶呢?怎么又是茶底子?”

紫嫣答道:“这个……我去看了,巷口的铺子里没有姑娘要的上等龙井。”

周品彦叹了口气,说道:“我让你去名茗居买,你就在巷口转了转?你这个懒丫头,我要是出得了门,才不会劳烦你的大驾。”

紫嫣急了,说:“我昨天跑了一天呢。买那四样点心,就跑了三家点心铺,干果蜜饯又是三四家,还有蔬菜、果品、米、油、柴……”紫嫣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宋予扬在一旁听着,不觉又恍惚起来。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不真实,甚至连周品彦,都像是隔着一层迷雾。他心里有无数疑问,都还没有答案。

紫嫣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生怕买错了,姑娘骂我笨,拿着单子一个一个对着,一点儿也不敢大意。我昨天路过名茗居两趟,就是没想起来要买茶叶,姑娘就骂我懒。”紫嫣脖子一拧,撅起了嘴。

宋予扬伸手接过单子,密密的小字,开列着各式吃食,后面还有各色注解,“八宝填珍鸭五贵坊 现烤桂花酱牛肉蜀松斋……”宋予扬眼瞅着周品彦,笑道:“你家姑娘难伺候吧?”

周品彦嗔道:“我怎么难伺候了?我都喝了三天茶末了。”

紫嫣抿嘴一笑,“五贵坊的鸭子该出炉了,我得赶紧去,顺路买茶叶。”

紫嫣出了门,屋里静了下来。分别得太久,一时竟不知如何亲近。宋予扬看看周品彦,周品彦端坐着,嘴角含笑,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宋予扬说道:“你又不吃牛肉,买酱牛肉干什么?”

“你不是爱吃嘛。”

“噢,你那个单子上的东西,都是给我准备的?”

“当然。我约了你来,自然要好好款待你。这几样点心味道都不错,我试过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你准备这么多东西,要是我不来呢?”她已经“死”了啊,宋予扬要不是存了一丝执念,兴许真就不来了。

周品彦白他一眼,“你要是不来,我就全都倒掉。”

“倒了喂狗?”

“没狗可喂,只好倒掉。”

宋予扬大笑,“好啊,你拐着弯地骂我是狗?”

周品彦也笑了,“你自己说的嘛。”

又是一阵冷场。周品彦端起茶杯,微微皱了皱眉,又放下了。宋予扬说:“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包袱里带着茶叶呢,上好的龙井。”

宋予扬走到书案前,打开包袱,拿出竹制茶叶罐。周品彦好奇地跟过来,“你随身带着茶叶?真是奇闻。”包袱里有一个白色缎袋,上绣青色莲花,袋口穿着青色抽绳,绣工非常精美,绳结也十分精致。周品彦伸手便去拿,“好精致的袋子,装什么的?”

宋予扬一把攥住周品彦的手腕,“这个你不能看。”

周品彦说:“我不看就是了,你干嘛使这么大劲儿?”

宋予扬连忙松了手。周品彦出手如电,一把抓起缎袋,向后急退至屋角,笑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这是哪个姑娘绣了送你的?”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袋子,低头一看,周品彦顿时愣住了。

里面装的是一个木头牌位。宋予扬走过来,夺过牌位,说:“你又耍赖皮。”

周品彦满脸诧异,“你以为我死了?”

“我还能怎么以为?”随成峰大张旗鼓地给她办丧事,随云给她建了坟,立了碑,随家上下众口一词,口供环环相扣,全都串得起来。宋予扬轻抚牌位上的字,说,“这个东西该烧掉了。”

厨房在三间正屋的西边,面朝东,并排两间小屋。宋予扬蹲在地上,拿火钳捅开炉子。周品彦拿起牌位,手指顺着笔划往下划,“这是你做的?”

“嗯。”

“做得真好,烧掉多可惜啊,不如留给我做个纪念吧。”

“胡闹!这个也能做纪念?”宋予扬拿过牌位,连同袋子一起扔进火炉里。

缎袋立时烧着了,火势骤然升起,火苗一下一下舔上来,燃着了木牌。这个木头牌位,曾经被他宝贝一般地护着,寄托了他满怀哀思,眼看着渐渐化为灰烬。宋予扬百感交集,扭头看看身边的周品彦,周品彦盯着火中的牌位,白皙的脸颊被火焰映红。宋予扬伸手搂住她的腰,搂得紧紧的。管它是不是梦,只要永远别醒就好。

周品彦轻声说道:“你真的以为我死了?”

“嗯。”

周品彦抬头望着他,“可是我约你在洛阳见面,我怎么会死呢?”

宋予扬说:“你又不是神仙,还能掌控生死?”

“那你为什么还来赴约?”

“你约我,我怎么能不来。”

周品彦轻叹一声,眼里浮上一层泪光,她拉住宋予扬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火苗一点一点矮下去,只剩下一段暗红的木头,过往的哀恸一起付之一炬。宋予扬牵起周品彦的手,“来,我泡茶给你喝。”

周品彦拿出茶具,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宋予扬烧水洗茶,等水凉至九分热,才将水倒入茶壶中。周品彦笑道:“你终于学会泡茶了,手法很娴熟嘛。”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宋予扬端着茶壶,周品彦拿着茶叶罐,二人重又回到上房屋。宋予扬将杯中茶末倒了,斟上新茶,放在周品彦面前,“你尝尝。”周品彦啜了一小口,宋予扬见她神情有异,说,“怎么,这茶味道不好么?茶叶铺的伙计说,这是上等好茶。难道我上当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细品了一品,“味道好像是有点儿怪,这不是龙井?我买错了?”

周品彦笑道:“这是龙井,只是茶里混了别的味道。你包里还装了什么?”

“没装什么啊。”

“我看看。”周品彦打开包袱,拿出一包檀香,“这就对了,茶叶里混的是檀香味儿。你肯定是哪一次沏了茶,粗心没盖严盖子。茶叶最吸味儿了,檀香味那么重,放在一起,串了味儿了。”包袱里还有一个香炉,一个锦盒。周品彦打开锦盒,锦盒里装着一把茶壶,一个细瓷茶杯。周品彦面露诧异,“你带这些东西,是来祭奠我的?这个茶是专门给我喝的,你从来没喝过?”

“好茶坏茶,反正我品不出来。”宋予扬低下头。那些灰暗的日子,他每天一炷香、一杯茶,供在她的牌位前,至今想来仍是心酸不已。原以为他的余生都会如此度过……

周品彦叹道:“我为了脱身,绞尽脑汁设下的局,没想到却骗到了你。”

“我上你的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宋予扬自嘲道。

周品彦一脸歉疚,“这一次我真的不是要骗你。我以为随家的事,隔那么远,根本不会传到你的耳朵里。怪就怪你们六扇门消息太灵通,杭州城外随便死个人,你都会知道。”

“我离开杭州,还没进到京城,就知道了。”宋予扬终于忍不住问道,“品彦,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诈死?为什么要嫁给随云?你现在总可以源源本本告诉我了吧。”

周品彦坐回桌旁,说道:“随云救了我师姐‘吴雪霏’,于我师门有恩,我嫁给他,是为师门报恩。有恩必报,这是规矩。”

“报恩就要嫁给他?”

“报恩要雪中送炭,解人燃眉之急。随云什么都不缺,最大的烦恼是父子不和。随云如果顺从父母,娶个父母认可的妻子,再生个儿子,做太极剑的传人,父子就能和解了。”

宋予扬越听越气,冷冷地说道:“所以你师父就派你去给他生个儿子,来报答他?为什么不派你师姐吴雪霏去,是吴雪霏欠他的,为什么要你去还?”

周品彦笑道:“吴雪霏长得太漂亮了,千惠姐说她一副狐媚子相,怕随夫人不喜欢。她说我看着老实,扮大家闺秀最像了。”

她居然还挺得意!宋予扬气道:“你这人什么都挑,接起任务来倒是一点儿也不挑!什么任务你都肯接。我还以为你是和我赌气才嫁人的,没想到你心甘情愿!”周品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师父就是一个混蛋,你一个飞贼,他让你去偷东西也就算了,为什么让你做这种事情?接下来你师父打算让你干什么?派个倚翠楼的任务给你?你是不是也就心甘情愿地去做?”

周品彦登时大怒,“我早猜到你会这么想,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嫁了人生了子,于是就十恶不赦,就只配去倚翠楼了?”

宋予扬急忙分辩,“我可没这么说!”

周品彦说:“你嘴上没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从没这么想过!”

周品彦根本不听,自顾自说道:“你看不起我,干嘛还要来找我?”

宋予扬百口莫辩。周品彦从不肯认错,做的越错,就越不讲理,如今还学会倒打一耙了。宋予扬声调不由地高了,“我没有看不起你!”

周品彦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死了,所以你才肯来,对不对?你没想到原来我还活着,后悔了吧?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你走好了,我绝不会缠着你!”周品彦站起身来,走到矮榻前,怒气冲冲地坐下。

他千里迢迢来赴约,周品彦居然赶他走?宋予扬气极了,腾地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门外寒意颇浓,初冬的大太阳抵不过阵阵冷风,院子里两株桃树,树叶落光了,虬枝交错,摆出婀娜的身姿。

宋予扬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掀开帘子,又走了进来。

周品彦坐在矮塌上,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她抬眼诧异地瞟了一眼宋予扬,默默地擦掉眼泪。宋予扬挨着周品彦坐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正思量间,周品彦先开口了,“你不是走了么?又回来干什么?”

她难过成这个样子,嘴巴上还一点儿都不肯服软。宋予扬心情一阵轻松,“我忘了拿包袱。”周品彦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宋予扬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就是我的包袱。”

“你别哄我了。我知道,我还不如死了的好。我死了你还会给我立牌位,每天一炷香一杯茶地供着,我活着你只会嫌弃我。”周品彦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宋予扬伸手揽住周品彦的腰,说:“谁说死了比活着好?每天一杯檀香味儿的茶,有苦也说不出,有什么好?啊对了,我现在明白你在我梦里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了,茶味儿不对,有苦难言啊。”

周品彦噗哧一声笑了,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要故意曲解我?我从来没对你说过半句假话,不管你爱不爱听,我的话都是出自真心的。”宋予扬轻抚她的长发,“品彦,我跟你说件事。你先耐着性子听我说完,先别生气好吗?”

周品彦一惊,脱口而出道:“你娶了钱小蝶?”

宋予扬笑起来,“不是。钱小蝶嫁了徐一辉,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

周品彦嗔道:“我什么时候不放心了?谁管你娶谁?”宋予扬笑眯眯地望着她,望得周品彦红了脸,“喂!你看我干嘛?你要跟我说什么?快说。”

宋予扬握住周品彦的手,说:“品彦,你做的事,做事的手段……”

周品彦接口说道:“‘……我都不能接受。而我,也只会给你带来危险。我们各有各的道,非要在一起,彼此都是煎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些话?”

这正是一年前宋予扬说过的话,一字不差。一年过去了,兜了一大圈,他们又回到了老路上。宋予扬苦笑道:“你记得真清楚。”

周品彦恨恨地说:“每个字我都记得。在随家的时候,我每天都要背一遍给自己听。”

宋予扬笑道:“你这么想我呢?”

“哼,想你有多可恨!”周品彦说着眼圈又红了。

“是挺可恨的,我也恨我自己,优柔寡断,错失了机会。品彦,我再也不能让你替你师父做事了。以前的事情,都不怨你。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是你师父混蛋!他利用你,你也吃了不少苦。”

“你……”

宋予扬伸出两根手指掩住周品彦的嘴,“你听我说完。相忘于江湖,我做不到。就算你死了,我也忘不了你。你不希望我与你师父为敌,说实话我也斗不过他,那我们就走吧,好不好?”

周品彦的眼圈红了,脸上带笑,语带哽咽,“我现在已经不用再做飞贼了,你想去哪里,我都跟你去。放羊也好,捕鱼也好……”

“你师父真的肯放过你?”

周品彦望着他,用力点点头,“真的,千真万确。我还清了债,又替师门报了恩,师父提的两个条件我都做到了,当然就不用做飞贼了。你不是不喜欢偷偷摸摸的吗?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躲、不用藏了,更不用担惊受怕。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神捕。”她兴奋得双眼闪亮。

原来如此!她进沉香阁取《商山早行图》,是为了假造赝品,赚钱赎身。她嫁随云是为了替师门报恩,从此不再做飞贼。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宋予扬叹道:“你真是太傻了。”

周品彦仔细审视他的脸,“怎么?你不高兴么?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别做飞贼吗?还给我讲吕洞宾的故事,煞费苦心,想要感化我。”

宋予扬勉强笑道:“我高兴着呢。”周品彦不明白,他宁愿去放羊,宁愿躲躲藏藏,宁愿担惊受怕,宁愿做不成捕头,也不愿她去报那个破恩。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说什么都已无可挽回,徒伤人心。

周品彦满腹狐疑,她放开宋予扬的手,正色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做飞贼,是因为我不喜欢,并不是为了你。你什么都不欠我的。

“你不相信我?”

“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也要你心甘情愿,半点儿勉强都不能有。”

“你还真霸道。”宋予扬笑了,重又把她拥入怀中。别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活着就好。

吃完中饭,二人并肩坐在榻上,宋予扬把别后发生的事一桩一件地告诉周品彦。说到卢雪梅已经身亡,宋予扬心中难过,不胜唏嘘。周品彦却说:“卢雪梅想杀我,只怕你早就忘了吧,哼!我的‘坏人’师父可一直记着。师父让千惠姐去好好教训教训卢雪梅,替我报仇。有仇必报,这也是我师门的规矩。既然卢雪梅死了,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卢雪梅抓她一半为公,一半为私,不好评判,周品彦的师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人。他把年幼无知的孩子训练成飞贼,当他赚钱的工具,徒弟长大了,不想再作恶,他便提出异常苛刻的条件,百般刁难。宋予扬越想越觉得周品彦身不由己,着实可怜,越想越觉得她师父罪恶滔天,实在可恶。可周品彦总袒护她师父,还一副感恩不尽的样子,让他无可奈何。

这些大是大非一时跟她辩不清楚,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跟她说。宋予扬问道:“那年在桑落坞,拿钢珠打伤卢雪梅的,是你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周品彦早告诉他,桑落坞案早就破了,卢雪梅的结局或许不会如此惨烈。

周品彦横他一眼,“我一个飞贼,出手救一个捕头,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我知道了,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不好意思承认。”

周品彦哑然失笑,“你这个自大狂!哎,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么?”

“知道。那年二月十六,在杭州,月圆之夜,你被我抓住了。”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日子。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二月十三,杜老师六十大寿,我在醉仙楼请他吃河豚。你、钱小蝶、徐一辉,你们三个从楼下走过。”

“这么巧!那是我们刚到杭州。那个时候你就看上我了?”

“尽胡说!”周品彦一掌拍在他胳膊上,“我看的才不是你。”

“那你看的是谁?一辉?”

“是钱小蝶。她长得那么漂亮,满大街的人都在看她。”

宋予扬哑然失笑,“你又不是男人,女人看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总比你们两个男人好看吧。后来我去杜老师那里学画,看见你来来回回地在街上走,神采飞扬,眼睛里放着光。当时我就想,这个人一定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像我画画的时候一样,画一天都不觉得累。”

所以她从来没要求他别做捕头了。宋予扬的腰牌还在徐一辉那儿,何去何从,他还没想清楚。

时间过得飞快,二人谈谈讲讲,不知不觉便到掌灯时分。晚饭后宋予扬又盘桓了一会儿,天已黑透。周品彦这里只有两间卧房,她一间,紫嫣一间,留宿诸多不便,宋予扬便仍旧回客栈住。

周品彦送宋予扬走出房门。宋予扬回头指着门上的匾额说:“刚才忘了问你,你不是品心斋主人么?什么时候换了墨语堂?”

周品彦笑道:“品心斋不是被你开成饭馆了吗?我可不想做饭馆老板。”

宋予扬哈哈大笑。

周品彦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你明天早点儿来,我已经让紫嫣准备早饭了。”

宋予扬忍不住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像上次那样,让我陪你睡呢。”

周品彦兜头彻腮地红了脸,低了头,半天都抬不起来。宋予扬后悔自己造次了,她如今不比当初,自然全都明白了。又怕周品彦生气,赶忙说道:“我随口乱说的,你千万别多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予扬弯下腰去看她的脸,“周堂主,你生气了?”

周品彦抬起头,笑着打他一下,“什么周堂主,你又乱说。”

两人并肩站着,都有些恋恋不舍。宋予扬转头看着她的侧脸,见她红晕满脸,眼角眉梢笑意盈盈,格外动人。宋予扬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迅速转头,直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周品彦毫无动静。宋予扬转头去看,正巧周品彦也转过头来偷眼瞧他,四目相对,周品彦急忙转过头去。宋予扬笑了,伸出手去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耳垂,周品彦回过头来,笑道:“你在做什……”

宋予扬低下头,飞快地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说:“我明天一早就来。”

第二天一大早宋予扬就来了,一路上他都在回想昨天的桩桩件件。意外之事太多,心情骤起骤落,一个晚上乱梦不断。站在莲花铜环的门外,宋予扬不禁恍惚起来。幸好他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周品彦露出半张脸,她眼眸发亮,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笑意,伸手拉宋予扬进去。她的手冰凉,宋予扬紧握在手心里,替她暖着。看见她,他的心情就和今天的天空一样,瓦蓝瓦蓝的,一派高远明净。

“忘了问你,你在洛阳能呆多久?”周品彦问他。

“一辈子吧。”

“啊?”周品彦惊喜交加。

“我来之前,把腰牌交上去了。”

“你不做捕头了?”

“大概是吧。”宋予扬忽然犹豫了,“你说呢?”

周品彦干脆地答道:“随你。做不做都没关系,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人生如朝露,生死无常,别为难自己。”

宋予扬笑道:“怎么突然说这话?喂,你是活人吧?”

周品彦面露惊讶,“啊,还是被你发现了。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吓你。我也没办法,和你定下了约期,就算生死相隔,魂魄也得赴约。”

宋予扬拽着周品彦走到太阳地里,初升的冬日斜照过来,地下两条长长的人影。宋予扬笑着捏捏她的脸,“你还想骗我?”

周品彦放声大笑,“想不到小宋捕头也会疑神疑鬼。”

“我才没上你的当呢。”

“你就是上当了!”周品彦眼里闪着亮,脸上放着光,喜悦从心底深处透出,到眼角,到发梢,到指尖,周身上下俱是欢喜。

宋予扬满心幸福,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无缘无故的,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周品彦被他盯得害起羞来,嗔道:“不许你看。”她伸手遮住了宋予扬的双眼。宋予扬笑着拉下她的双手,二人携手进了屋。

宋予扬问起周品彦,“你昨天说你要是出得了门,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出不了门?”

“我答应了随云,年内都不露面。你别忘了,我现在应该是个死人呢,随云生怕被人看见我还活着,非得让我答应。转过年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转过年就不怕随家的人看见你了?”

“其实随家熟悉我的人不多,哪那么容易就碰见了?随云就喜欢多虑。再说天下长得像的人多着呢,我长得又不特别,就算碰见了,我大可装不认识。”

宋予扬笑道:“这个你擅长。你连我都能装不认识,装得还特别像。”

周品彦忽然若有所思。宋予扬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别人都好说,只有一个人,怕是瞒不过去,“展翾。”

“是啊,展大哥。”周品彦轻叹一声,“展大哥是个谦谦君子,我却骗了他,一想起来,便心中有愧。”

宋予扬笑道:“哎,姓周的,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却从没见你心中有愧。”

周品彦眼睛一瞪,“我可从来没有骗过你。”

“陆探微的画,滇南王的夜明珠,沉香阁的商山早行图,还有在随家诈死,这些都不是骗人?”

“这些都是小事。”周品彦正色道,“正经大事上,我可从没对你说过半句谎话。”

宋予扬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要绷着脸,凶巴巴的。”周品彦莞尔一笑。宋予扬说,“你不用担心,展翾算是我的朋友,我去跟他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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