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扬哪里在家呆得住,他去了后头两库。老陶们陆陆续续到来,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不知道的听。一群人聚在一处兴奋地议论着,啧啧连声,好像这些都是隔壁家的闲事,精彩,刺激,毫不关己。宋予扬心情更加烦乱,斥道:“正事不干,就知道瞎议论。去把院子扫了,把兵器擦了!”
宋予扬对下一向宽厚好脾气,加上他年少,资历浅,两库里的老油条们都不怕他。这还是他头一次发火。大伙儿顿时哑了,没趣地散了,扫地的扫地,擦兵器的擦兵器,慢吞吞地胡乱敷衍两下。宋予扬派人四处探听,陆续有消息传回来。卢雪梅的遗体被弃在城外乱葬岗,张德昌已经带人去收尸了。程浩被关进刑部大牢,江大人认定卢雪梅是程浩劫出大牢的,发狠要查出他的同伙。卢雪梅随身携带的凶器,一柄短锯,是重要证物,已经画了图样,满城张贴,悬赏五百两征集线索。
宋予扬困在武库,满心忧虑,一筹莫展。事情是他搞大的,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结果不会如此糟糕。
午后,冯端派人请他过去。宋予扬匆匆来到滇南王府,冯端有客来访,宋予扬在偏厅等了一会儿,冯端才踱了进来。“宋捕头,久等了。”
“冯公子有客人,我迟些再来。”
“不必。”冯端挽留道,“昨晚京城出了大事,今天大家来来去去,谈的讲的都是这一件。我想,你们六扇门素来消息灵通,女刺客又是你们六扇门的捕头,所以特意请你过来,问问你可有什么新闻。”
“她并未得手。”
冯端点点头,“这我知道。这件事好生奇怪,按说卢雪梅是死囚犯,好不容易越狱逃出,她不赶紧远走高飞,却去刺杀主审官,这不是寻死吗?她和江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杀之而后快?”
“她是被冤枉的。”
冯端说道:“我也听说了。江大人要定卢雪梅为销魂散案头号主犯,实则毫无根据。物不平则鸣,蒙冤之人激愤之下做出过激之举,合情合理。那个卢雪梅性子还真是刚烈,舍出一条命,也要换得清白。听说江大人又抓了你们一个已经告退了的老捕头,说是他将卢雪梅从大牢里劫走的,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冯端摇头说道:“江大人心急了,一急就难免出错。他接二连三地和六扇门过不去,冤枉这个不成,就冤枉那个,难以令人信服。”冯端突然放低了声音,“我听说,江大人的侄女服食销魂散,已然成瘾,这件事是真的么?”
“是真的。”
冯端面露惊讶,“竟然是真的?江大人竟然坐视自家晚辈做出这等事!还有更离奇的说法,有人说销魂散是江大人的四公子给的,这件事可是真的?”
“我的确听人说,江岳才是销魂散案真正的幕后指使。江大人要包庇自己的儿子,因此才迫不及待地栽赃卢雪梅。”
“哦?”冯端吃惊得嘴巴半天合不上。
“我们从江大人侄女手里查到销魂散之后,江大人便将她送回苏州老家,四公子也离京外出躲避。那销魂散究竟从何得来,江岳在此案中牵涉到底多深,便无从查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江大人最近焦头烂额。
劫狱之人遍寻不着。刑部差人将短锯装在匣子里,满大街拿给人看,悬赏从五百两提到了一千两,依然一无所获。
程浩一口咬定不知卢雪梅越狱之事,而且并无同伙,嘴巴死硬,就是不肯招供。六扇门每天二十来个人跪在刑部门外,举牌请命,惹得百姓围观议论。这些滑贼,就跟排好了班似的,几人一组,巡街巡到刑部门口,便噗通跪下,换一拨人去巡街,巡了一圈再来替换,打也打不走,杀又杀不得,恨得他牙痒痒。
江大人召了钱彪过来,命他约束属下。钱彪连声答应,回去之后一切依旧,一点儿没变。再召他来,钱彪却为程浩求起情来,“众意难违,我也不敢硬来,怕再激起变故。程浩在六扇门德高望重,甚得人心,况且这次他确实是误打误撞上的,与劫狱之事无关。请大人念他年老功高,法外开恩,早早平息事端。”
劫狱之人到底是谁?其实江大人心中早已锁定了目标。卢雪梅原本好好地押在天牢里,插翅难飞,有人特意将她从天牢提出,关进了刑部大牢。目的何在,不言而喻。
这个人就是展翾。
他拿这件事去问鲍大人。鲍大人却说:“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展都尉事先禀报过我。天牢提人要过层层关卡,手续繁琐。为了不影响第二天过堂,将犯人从天牢里预提出来,放在刑部大牢待审,这是有先例的。展都尉不过是循例办事。”
江大人冷笑一声,“我在刑部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说有这先例。”
鲍大人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说道:“刑部案卷里这样的例子有十好起,让展都尉翻出来给大人过过目?”
例子当然有。刑部每年审案上百,历年的案子加起来,有十几起预提待审的,就成了必循的先例?江大人按下满腔的狐疑与不满,硬吃下了这个哑巴亏。外面早已传言纷纷,说他先栽赃钱彪,再陷害卢雪梅,才引来杀身之祸。现在为了泄私愤,又找上了程浩的麻烦,逼得六扇门群情汹汹,总捕头都弹压不住。他现在要是再动展翾,还不知外头会怎么评说。况且展翾他未必动得了,一则有鲍大人护在前头,二则展翾功夫了得,不得不令人忌惮。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时
候,他可不能再树敌了。
最令他惊惧的是,江小七从江岳那里偷出销魂散,服食上瘾的事也被传了出去。传言越传越离谱,竟然有人说他江晖才是销魂散案的幕后黑手,钱彪、卢雪梅、程浩全是替罪羊。几天前,谢御史也来过问此事了。江大人撑不住,又捱了两天,当堂判了程浩和郝连升醉酒误事、放走要犯的渎职之罪,发配军营差役,三年之内,遇赦也不得还乡。
程浩离京那天,六扇门除了钱彪,全都出动了,从刑部大堂一路排到西门之外。张德昌和宋予扬陪着程浩一直走到城外十里长亭,徐一辉、钱小蝶和叶田三人早等在这里,送上衣物包裹,还有大伙凑的盘缠银子。钱小蝶另拿出一包银子,说:“这是我爹让我带给程伯的。”叶田一边抹泪一边拿出酒菜,招呼众人吃喝。
“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众人神色凝重,程浩倒是乐呵呵的,在牢里饿了这些天,眼下有酒有肉,夫复何求?程浩二话不说,坐下便大吃二喝起来。三杯接连下肚,程浩说道:“这是老天爷觉得你舅舅我还有点儿用处,还没老成废物,因此才生出这番事来。你放心,我是老江湖了,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程浩从刑部一出来,看见宋予扬好端端的在外面等他,心便完全放了下来。在里面的时候,他们说卢雪梅死了,程浩根本不为所动,只叹道:“在里面是死,逃出去也是死,横竖都是个死,何必多此一举!”宋予扬的脑瓜子他是信得过的,把卢雪梅弄出城去不成问题。他也深知,卢雪梅为人机敏,善于应变,老捕头了,哪能这么快就被抓住?审案子的时候,为了诈出实话,能编出多少谎话来,程浩可是比谁都清楚,就凭这几个蠢材,还想在祖师门前耍刀弄斧?你有千般计,我有老主意,程浩抱准了一条,他是去喝酒送行的,别的事一概不知,没真凭没实据,连江大人也奈何不了他。
程浩瞅了瞅亭子外边喝酒吃肉的两个解差,低声问道:“有卢雪梅的消息么?”
宋予扬低下头,默然不语。程浩心里暗暗吃惊,便明白了□□分,急忙问道:“怎么,没出去?”
徐一辉便将卢雪梅独自去江府报仇,最终惨死刀下的事简略说了。略去了卢雪梅不肯出城,支走宋予扬一段。
程浩举着筷子愣了半天,“这个傻孩子,气性忒大!我跟她说过多少次,太刚则折,太刚则折。她就是改不了,到底赔上了性命。”程浩说着落下泪来。难怪他刚才一路走来,只觉六扇门里人人有股悲愤之气。卢雪梅死了,他的三年流刑变得毫无意义。程浩意兴索然,问道:“有没有人给她收尸?后事办了吗?”
张德昌说:“放心,都办好了。”
程浩闷头喝了一通酒,叫过宋予扬来,指着叶田说:“予扬,我要走了,没空再兜圈子,我就直说了吧。你也该成个家了,我这个外甥女,脾气好,会持家,厨艺更是没得说。你要是愿意,今天就定下亲事,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以后我远在边州,就不用记挂这件事了。”叶田红了脸,低下头。程浩瞅瞅宋予扬的脸色,说道,“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勉强。这档子事,勉强不来的。”
叶田偷眼望了望宋予扬。宋予扬说道:“程伯,我有一桩心愿,未曾了结,三年五载,也许十年八年,都不会娶妻。别耽误了叶姑娘。”
程浩点点头,站起身说道:“丫头,舅舅走了,你去乡下找你舅母吧。老天爷要是肯看顾我,三年之后,我再回来吃你做的菜。就怕我这把老骨头,撑不过三年喽。”
叶田的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
日头已经西斜,两个解差收拾了,催促程浩上路。三人往西行去,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几个人方才往回走。叶田一路走一路哭,钱小蝶劝慰了她一路。
下雨了。
这是今秋最后一场雨,雨里夹杂着细细的雪珠儿,潮湿,阴冷。钱小蝶打着伞,一脚踩进了一洼雨水里,靴子里进了水,袜子粘在脚趾上,特别不舒服。这个鬼天气,路上的行人可有苦头吃了,也不知程浩走到了哪一站。
“走这边。”徐一辉拽了钱小蝶一把,“快到了,就在前边。”前边屋檐下斜挑出一个酒帘,被雨水淋得透湿,卷缩着,在风雨中飘摇。
谢知远昨天到了京城。杭州最近连发窃案,丢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物件。谢知远每接手一个窃案,失主家就多丢两样值钱的东西,然后这些东西竟都离奇地出现在谢知远家里。一时舆论大哗,都说谢知远借办案之机,行偷窃之事。雷大人命人查抄了他的家,又在柜子深处翻出半年前杭州府衙丢失的两幅字画。谢知远目瞪口呆,连冤都忘了喊,这些东西就跟变戏法似的冒出来,实在匪夷所思。雷大人也不信东西是谢知远偷的,无奈抓不到窃贼,失主们又群情汹汹,迫于压力,雷大人只好撤了他的职。
谢知远郁闷极了,进京面见总捕头钱彪。钱彪写了封荐书,荐他去军前效力。钱小蝶十分同情谢知远的遭遇,便在钱夫人处告了假,和徐一辉一起请谢知远喝酒释闷。
下雨,生意冷清,宽
敞的厅里只有一桌客人。钱小蝶收了伞,屋里和屋外一样阴冷,谢知远和宋予扬坐在屋子正中的大团圆桌旁,一个唉声叹气,一个垂头不语。
“一辉!大小姐!好久不见!”谢知远起身招呼,“大小姐瘦了好多,前阵子受了不少罪吧,我都听说了。刑部的人还去了杭州取证,问了好些邓同的事。唉!六扇门流年不利,坏事一桩接着一桩,没有一个好消息。”
徐一辉问道:“见过钱大人了?什么时候动身?”
谢知远说:“见过了,荐书也拿到了,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急?”钱小蝶说道。
“早也是走,晚也是走。我在这里又没什么事,还不如早点儿过去。”
钱小蝶问道:“究竟是谁陷害你?你知道么?”
谢知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钱小蝶拿起来,是一只翠钿,五瓣梅花形状,每片花瓣上镶着一颗珍珠,做工十分精美。“这是谁的?”
谢知远说:“这是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在我家桌上发现的。那年杭州府丢了一幅《商山早行图》,现场也有一只这样的翠钿。刚才我和予扬说起此事,他说我是被飞贼盯上了。”
“飞贼?飞贼为什么会盯上你?”
谢知远苦笑道:“因为我曾经抓过一个假‘梅花盗’,真飞贼,得罪了他们,所以被人报复了。”
钱小蝶说:“你跟雷大人解释解释不就行了?”
“抓不住真贼,解释也没用。雷大人信得过我的人品,他也不信我会偷东西。否则的话,我就不是被革职,而是被发配,和程伯作伴去了。”谢知远叹了口气,“钱大人荐我去延安府投奔李将军,好歹混口饭吃。”
这和充军发配差别似乎不大。大家尽皆默然,一时无话。钱小蝶目光逡巡,挨个看去。桌子大,人少,越显冷清。徐一辉只顾一杯杯喝闷酒,谢知远盯着桌上的菜发愣,宋予扬一直低着头,吃的少,说的更少。钱小蝶突发感慨,“上一次咱们几个一桌吃饭还是在桑落坞,吴越会馆……”那次也是这个座位次序,她左手边是徐一辉,右手边是宋予扬,对面是谢知远。那个晚上,灯很亮,人很密,饭菜热腾腾的,人也闹腾腾的,令人印象深刻。再后来,一个一个地出事了。老罗、蒋雄、卢雪梅、尤虎,死的死、逃的逃,犹如秋叶一片片飘零,如今谢知远也要走了。
钱小蝶心中伤感,打住不说。
宋予扬突然说道:“我也不做捕头了。”他解下腰牌,扔在桌上,“一辉,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钱大人。”
钱小蝶大惊,“三哥!”她望望徐一辉,指望徐一辉劝阻宋予扬。徐一辉冲她摇摇头。钱小蝶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就连宋予扬也要走了。
谢知远却高兴起来,“予扬,你跟我一起去投军吧,咱哥俩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宋予扬说:“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办,办完之后再说。”
“好!我在延安府等你。”
第二天一大早,徐一辉和宋予扬送谢知远出城。西门外,十里长亭依旧,秋风萧瑟,路上绝少人行。这一次比送别程浩时冷清多了,更加令人伤感。谢知远与徐宋二人道了别,骑上马,孤身上路,高大魁梧的身影渐渐地看不见了。
宋予扬长吁一口气。徐一辉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钱大人等着你呢。”
“钱大人?”
“你不干了,总得跟人打个招呼吧。”
二人上了马,并辔徐行。宋予扬一怀愁绪,无可解释。他早该离开的。去年初秋,在扬州城外和周品彦试马的时候,他就该走了。他太喜欢破案子,太喜欢当捕头了,当断不断,错过了今生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徐一辉问道:“你说有件要紧的事,是什么?”
“我要去杭州办个案子,我自己的案子。”
“什么案子?”
“我怀疑是随家的人害死了她。”地上那一滴没擦干净的血迹,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眼前,这个疑点一天不解开,宋予扬一天不能心安。
这件事都成宋予扬的心病了,怎么劝都劝不醒。徐一辉说:“俗话说,关心则乱。你想过没有,如果死者不是周姑娘,你还会有此怀疑吗?”
“死者”二字听来十分刺心,宋予扬说:“有时候我觉得,她没死,她还活着。”
徐一辉暗自叹息。宋予扬心里先存了成见,又怎能找到真相?之前他屡次被女飞贼骗,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到现在还悟不透。“这个案子你办不了。”
“她无父无母,她师父只拿她赚钱。如今她死得不明不白,如果连我都不管,又有谁能替她伸冤?”
如果压根就没有冤屈呢?徐一辉不想再和他争辩,便问道:“这件事办完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过。”
“小蝶担心你呢。你要走了,她难过得觉都睡不着。”
宋予扬双脚在马肚子上轻轻一磕,马儿小跑起来。
徐一辉将宋予扬带至钱府
外书房,关上门出去了。钱彪坐在长案后面,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宋予扬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
钱彪开口问道:“你去后头多久了?”
“十一个月零十五天。”宋予扬悻悻地答道。
钱彪往椅背上一靠,笑道:“还不到一年,你就呆不住了?告诉你,想当年,我也看过库,而且一看就是三年,中途也不曾躲进山里捕鱼。少年人,你定力不行啊!”宋予扬默然垂首。他呆在两库,一天比一天不耐烦,这是实情。但他离开六扇门,却非单单为此。
钱彪慢悠悠地说道:“我听说上个月的饷银发丢了一份,怎么回事啊?”
宋予扬答道:“银子已经追回来了。有人多领了一份,当天就查出来了。”上个月钱彪被软禁,徐一辉和钱小蝶被关进刑部大牢,六扇门里乱马交枪,没了秩序。宋予扬无心管事,就把发饷银的事交给了老陶。老陶脑子慢,手脚更慢,把银子一份一份秤好,上午已经过了大半。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发钱,还要签字、画押,发了不到二十份,就到了午饭点儿。老陶把等着领饷银的人轰走,收摊准备吃饭,一清点,少了一份银子。老陶登时懵了,倒在椅子上,只顾手抖,不知所措。还是下面的人先回过神来,飞奔去找来宋予扬。
钱彪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怎么查出来的?”
宋予扬当时把领了饷银的十八个人都叫来,挨个审过,每个人都说,自己领了一份银子就走了,没有多拿。一直审到天黑,月亮出来了,宋予扬突然想到一个计策,对十八个人说:“你们知道我为什是神捕么?并不是我有多聪明。我跟你们一样,都是凡人,我也没有多长一个脑袋。只有一点我比你们强,我会请仙。看到那轮圆月了么?上面有个月亮仙子,她聪慧灵透,什么都瞒不过她。遇到破不了的案子,我就请出月亮仙子来,她会暗中助我破案。你们不信?今晚就让你们开开眼。”
宋予扬在院子里焚起香,对着月亮默默祷告了一阵,说:“仙子已经知道案情了。”他把人带到文库里,面冲墙,一排溜蹲下,手扶墙壁,不许出声,也不许动,“等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仙子会在偷钱的人背后做一个记号。”
宋予扬关上文库的门,等一炷香烧完,命人把人都叫出来,背转身子一一查验。果然有个人的背后有白色印记,他指着那人说:“银子就是你偷的。”那人吓得变了颜色,全都招了。原来他领了银子,还没在册簿上签名画押,老陶就发下一份儿了。于是他心生贪念,趁机又领了一份。
钱彪笑问:“白色印记是哪里来的?是你的月亮仙子画上去的?”
“我让老陶用白灰抹了一遍墙,扶墙蹲下的时候,手上势必沾上白灰。我们关门出去之后,偷拿银子的人担心自己的后背被做上记号,用手遮着,手上的白灰就蹭到了黑衣服上。”
“等等!”钱彪叫道,“你破案的这个法子,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宋予扬答道:“大人编纂的《奇案录》里,记载过一个类似的案子。”
“哦,我想起来了。”钱彪大笑起来,“看来让你看库还看对了。”
宋予扬心里老大的不以为然。文库里就那点有趣的东西,早被他翻烂了。
钱彪说:“老陶夸你呢。他说你平时不出手,一出手干的都是大事。还说你为人大方,深得人心,大家都很喜欢你。不过……”钱彪敲敲桌子,“我可不是让你去做好人的。做头领的,既要得人心,也要镇得住,得恩威并施才行。你年轻,威严不足,我让你去两库好好历练,看来收效甚微啊。”
两库那些人,不求上进,皮皮塌塌,无可救药,宋予扬本无心施恩,更无心施威。“大人,我想辞职不干了。”
钱彪盯着他,问道:“为什么?因为我让你去看库?”
“不是。最近这些事,让人心灰意冷。”
钱彪点点头,“这两年六扇门是出了不少事,失去了很多能干的人。最可惜的,就是卢雪梅。卢雪梅胆识过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天下第一女捕头的名号,她当之无愧。这些男捕头,都没人赶得上她。可惜一念之差,害了自己,还连累了老程。你要引以为戒。”
“程伯是代我受罚。”宋予扬心中无比愧疚。
“不要胡说!”钱彪沉声说道,“程浩是自愿去的,没人胁迫于他。他和卢雪梅,十几年的交情,比你深厚得多。这种胡话,不要在外面乱说!”
宋予扬说道:“谢知远是遭人陷害的。”
“我知道。”钱彪说,“非但我知道,雷大人也心知肚明。谢知远为人正直,绝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他性子太直,不懂权变,并不适合做捕头。地方上的治安,是我们和那些地头蛇共同维护的,有些案子,需要他们配合。谢知远不屑和他们交道,他们也不买他的账,杭州府很多案子根本破不了。比如邓家,被人一把火灭了门,居然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谢知远束手无策,雷大人也很头疼。谢知远这样的性格,还是从军的好,那里比六扇门简单,他能胜任。
“我们六扇
门职责有三。第一件,维持地方治安,这个差不多的人都能做到。第二件,和江湖黑白两道打交道,平息纷争。这个难一些,不仅要有胆有识,还要镇得住场面。这方面一辉稍强一些,但比起程浩、卢雪梅来,还差得远,还需多多历练。再者山西的王梓钧,山东的殷小风,我看也行。第三件,就是破案了。这方面的人才一直奇缺。罗有信算一个。你别看他外表鲁钝,他在破案上很有一套的。九江府积案最少,就是罗有信的功劳,可惜他行差踏错,不得善终。你呢,有天份,肯动脑筋,我一向看重你,因此才力排众议,破格升你为捕头。
“少年得志,难免骄狂。调你去看库,是想让你静心反思,不要把小错酿成大错。时至今日,也快满一年了,你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回前头去吧。”
宋予扬说道:“多谢大人。只是我还有件私事,一定要办,恐怕会误了差事。”
“有事你就去办,我给你时间。年底之前回来,你还是六扇门的人。”钱彪从抽屉里取出腰牌,啪地一声扔在桌上,“你的腰牌我先交给一辉,逾期不归,我就收回了。”钱彪说着,站起身来,“六扇门不是你想走就走,想进就进的。换了别人,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予扬,你不要浪费了自己的才华,好好想一想。”钱彪走过来拍拍宋予扬的肩膀,笑道,“不过,你捕的鱼,味道还不错。”
钱小蝶和徐一辉等在书房门外。宋予扬一出来,钱小蝶先奔了过来,急急问道:“三哥,怎么样了?”
“钱大人准我假,让我先去办我的事。”
钱小蝶高兴极了,跟在宋予扬身后,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办完事你就回来,对不对?”
宋予扬说:“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钱小蝶满心失望,笑容变成了愁容,“不管怎样,你总得先回京城,跟我们道个别,喝顿酒,是吧?你不会一走了之,招呼都不打吧?我听说,边塞苦寒,生活单调,一点儿意思都没有,还不如看库,你肯定会嫌闷的。”
徐一辉拉住钱小蝶,“小蝶,你让他先办完事,把心事了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是……”徐一辉冲她摇摇头,钱小蝶只好打住不说了。她突然想起来,“对了,这是你的,还给你。”钱小蝶从兜里掏出两个瓶子,交给宋予扬。“这还是那年我替冯公子挡刀,受了伤,你拿来的伤药。药早用完了,药瓶忘了还你。我听师兄说,这是周姑娘的东西,这么说来,周姑娘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宋予扬低头望着手里的药瓶,白色玉瓶里装的是蟾素散,涂在伤口上杀辣辣地疼,绿色玉盒里的是碧清膏,涂上去清凉舒爽。药已经用完了,两样容器都是空的。物在人亡,宋予扬的心也空落落的。
徐一辉问道:“予扬,你去杭州,几时动身?”
“我要先去趟洛阳。”
钱小蝶问道:“你去洛阳干什么?”
“她约我去洛阳。”
“谁约你去洛阳?周姑娘?”
宋予扬点点头。
钱小蝶瞪大了眼睛,奇道:“周姑娘不是已经不在了吗?她怎么约你去洛阳?”
宋予扬说:“这是她之前和我定下的约。”十月十四,这是一年前周品彦就定下的日子,她一直念念不忘,分别的最后一句话,还在提醒他。
钱小蝶说:“她已经不在了,你去干什么?”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她说了好几次。我一定要去,去看看她住过的地方。”起风了,天上彤云密布,地上枯叶乱走。宋予扬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心里默念道,“品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