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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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园里果然有鬼。小赵奉了宋予扬之命,和四名捕快在前门守着。没多久,来了一辆马车,鬼鬼祟祟的,不停正门,却停在一侧的小门边上。两个人从园里强行架出一位姑娘,塞进车里,往南边去了。

两名捕快留在原地等宋予扬,小赵和瘦杆金远远地跟在马车后面。街上人多,马车跑不起来,小赵和瘦杆金怕被人识破,在后面隔着几丈远。渐渐地人少了,马车颠颠儿地小跑起来,开始小赵还追得上,他跑得快,人称“飞毛腿”。马车稍一加速,小赵不灵了,直跑得眼冒金星,却越追越远。回头看看,瘦杆金早落得没了影儿。

前面就是城门了。这马车要是出了城,在大道上撒开四蹄狂奔起来,神仙也难追了。小赵急了,宋予扬交给他的任务,他可不能办砸了。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小赵鼓起精神,奋力去追,无奈腿酸气喘,力不从心。迎面来了一队巡城军士,小赵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强盗抢劫民女啦!别让他跑了!救人呐!”一边喊,一边指着前边的马车。巡城小队掉转头往回跑,大声喝道:“停车!停车!”

马车速度不减反增。为首的小队长拿出竹哨,猛吹起来。哨声尖利刺耳,守城军士闻声在城门前放下了一排拒马枪。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守城军士挺□□将马车团团围住。“下车!”车夫慌忙跳下车来,军士□□一敲他的脑袋,“蹲下!”车夫抱头蹲在地上。

小赵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亮了亮腰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车帘一掀,慢悠悠地下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腆胸叠肚,派头可比守城校尉大得多了。他皱起眉头,喝问道:“我是刑部江大人家的亲随江平,什么人敢拦我的车?”

守城校尉疑惑地瞅瞅小赵。小赵好容易喘匀了气,指着车里说道:“他伙同一个中年妇女,在怡园门口抢走了一个姑娘,就在这车里。”

江平说道:“车上是我家侄小姐,我奉江大人之命送她回苏州老家,带了一个妇人随身伺候。各位军爷,你们不要听这个小捕快胡言乱语。”

宋予扬怎么还不来?没办法,能拖就拖。小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嚷嚷道:“你说你是江大人家的亲随,谁能证明?强盗穿身绸缎衣裳,还能冒充大官呢。现在我怀疑你劫持官家小姐,你跟我回六扇门,核实清楚了,就放你走!”

江平怒气冲冲地对小赵说道,“你叫什么名字?竟敢在这里捣乱!等我回头禀报你们钱大人,屁股给你打开花!”

守城校尉上前说道:“先不要吵!六扇门的这位小兄弟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这样吧,你让车里的姑娘出来说一说,如果她并非被人劫持,就放你走。”

江平无奈,打起车帘。车里一个中年妇人斜签着身子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病恹恹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七姑娘,这位军爷想核实一下小的的身份……”

“滚开!”

小赵蹿上前来,“姑娘!噢,是你呀!”小赵认出来了,她的确是江大人的侄女江小七。“七姑娘,我亲眼看见你被这两个人强行架上马车。你别怕,我是六扇门的,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帮你出头。”

江小七睁开眼睛,怒道:“六扇门里没一个好东西,全都该死!滚开!”

江平得意洋洋地望望守城校尉,意思是,看!跟你说了是江大人的侄小姐吧?就冲这脾气,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贵人。

守城校尉望望小赵,小赵吃了这一瘪,无话可说。校尉命人放了车夫,移开拒马枪。江平上了车,眼看着马车又要开动,只见远远地几骑马飞速赶来,宋予扬来了!小赵心中欣喜,伸手拽住车辕,大叫一声:“慢着!”

来人不是宋予扬,却是展翾。守城校尉认得展翾,上前行礼,“展都尉,这辆马车里是江大人的侄小姐,要回苏州去。”

展翾说道:“请江小姐随我回去。”

“去哪儿?”小赵蹦过来问道。

“鲍大人府。”

宋予扬带人查抄了怡园和有鱼馆,一无所获,一粒忘忧丹都没找到。宋予扬手里的那两粒半,便成了唯一证物。展翾问他要的时候,宋予扬颇为犹豫。

“怎么?你信不过我?”展翾笑道。

宋予扬将忘忧丹放在展翾手中,“什么时候需要上堂作证,我随时候命。”然而直到天黑掌灯,全无动静。第二天一大早,宋予扬便跑到鲍大人府前探听消息,直等到临近中午,才见展翾迤迤然行来。

宋予扬急忙上前问道:“七姑娘招供了吗?销魂散是谁给她的?是不是江岳?”

“昨天鲍大人请了江大人过来,把忘忧丹拿给他看了。江大人说七姑娘体弱多病,忘忧丹是医生开的补药,并非销魂散。”

“是你搞错了?”

展翾说道:“当然不是,只是托词罢了,江大人哪敢承认七姑娘吃的就是销

魂散。”

“七姑娘怎么说?”

“她只是哭,哭完就骂人,什么都不肯说。这个案子,鲍大人和江大人商量妥了,总捕头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

宋予扬头一回听说破案子不看人证物证,而是靠“商量”的。正在疑惑之间,鲍府大门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展翾说:“是七姑娘的车,她今天回苏州去。”

江小七可是重要证人。昨天小赵肠子都快跑断了,才拼命拦下的人,展翾说放就放了?“慢着!”宋予扬上前就要拦车,展翾一把拽住他,“予扬!不可造次!”马车辚辚地从宋予扬身边驶过,窗帘掀开,江小七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摔下窗帘,再无任何言语。

马车驶出好远,展翾才松了手。宋予扬犹自忿忿,“你放了她,你拿什么给江岳定罪?”

“江岳昨天就离开京城了,他比七姑娘走得还早。”展翾说道,“我跟了这个案子两年多,比谁都希望元凶伏诛。这案子里,有很多内情,你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宋予扬怎能服气?他还要争辩,展翾笑道:“一辉和钱大小姐也该放出来了,你不去接接他们?”

宋予扬打听清楚了,有罪的人从前门走,没罪的人从后门放。刑部大堂后门停着一辆马车,恰好把路堵住。宋予扬远远地找了个墙根蹲下,犹自忿忿不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鲍大人一向有清名,为什么对江大人如此忌惮?徐一辉和钱小蝶平白无故地惹上一场牢狱之灾,整整关了三十七天,受尽了苦楚,真正的元凶却逍遥法外,大摇大摆地走了。宋予扬越想心里越堵。左等右等,不见徐钱二人出来,展翾不会骗他吧?宋予扬盯着两扇黑漆大门,秋水都要望穿了。

终于,后角门吱呀一声开了,钱小蝶先走出来,后面跟着徐一辉。宋予扬蹭地站了起来。

马车的车门开了,钱夫人从车上跳了下来,扑过去一把抱住钱小蝶,“小蝶!”

“娘!”钱小蝶抱着钱夫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钱夫人一边抹泪一边伸手拉住徐一辉,哽咽道:“瘦了,你们两个都瘦了……上车,上车,有话回家再说。”

钱小蝶扶着钱夫人上了车。徐一辉早瞅见了宋予扬,大步走过来,咧嘴一笑,“都没事了。”

宋予扬把眼泪生生地憋了回去,“你上车吧,回头再聊。”

徐一辉点点头,拍拍宋予扬的肩膀,转身上车走了。

过了两天,江大人亲临六扇门训话。钱彪召集了全体捕头,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大厅中听训。

江大人官威赫赫,道貌岸然。坐在上面,开篇一大通训诫。什么法不容情,六扇门绝非法外之地,又是什么秉公执法,不得徇私……诸如此类的话,听在宋予扬耳中,全是讽刺。江大人几天前不就徇私枉法,放走了自己的儿子和侄女么?

江大人话锋一转,说到卢雪梅案。“卢雪梅自称天下第一女捕头,躲在幕后,指挥江湖匪类贩卖销魂散,还把六扇门里的多名捕头拉下水……”大厅里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人人惊诧,个个疑心。宋予扬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是栽赃总捕头不成,便栽在了卢雪梅头上?他转头看看徐一辉,徐一辉眼睛盯着地下,面无表情。

“一辉……”

钱彪“嗯”地一声,“肃静!”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江大人说道:“真金不怕火炼,在场的各位,包括钱总捕头都通过了试炼……”最后,江大人勉励了众人几句,便上轿而去。送走了江大人,钱彪召集各位捕头,重新分派任务,六扇门这才恢复了以往的秩序。

宋予扬瞅个空子便问徐一辉,卢雪梅的案子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徐一辉说:“是江大人和鲍大人定的,昨天晚上才知会了总捕头。”

“总捕头就听任他们构陷卢雪梅?”

“只是告诉总捕头一声罢了,并没有问他妥不妥当。没连带问总捕头一个用人失察、管教失职之罪已经不错了。”徐一辉说,“我得赶紧回钱府,去我师娘面前点个卯,免得她又着急。”

钱夫人这一次被吓得不轻,一时看不见他二人便要追问,问明了行踪,便开始焦灼地等待,直到他俩出现在眼前,才算放心。她命徐钱二人住在钱府,不许回家。钱小蝶每天晚上等她娘睡着了才回房,早上一大早就过来问候,白天寸步不离地陪着,钱夫人唠叨啰嗦,她也不再回嘴。钱彪说钱小蝶终于长大懂事了,“多经历些磨难,没有坏处。”

钱夫人嫌这话不吉利,连声呸道:“瞎说瞎说,全不做准。”

钱彪笑道:“你呀,就是过得太顺了,遇到事情就乱了阵脚,女儿比你强多了。到底做了三年的捕快,见过一些世面,遇事不慌,很好。”

“我宁愿她这辈子顺顺利利的,啥事也别遇到。”

“这可由不得你。”

钱小蝶并没有表面上那样从容。回家之后,了解了前因后果,越发后怕。这一次若不是机缘巧合,宋予扬拿到了三颗销魂散,他们就回不来

了。一切纯属侥幸,全是运气。白天为了安慰她受尽惊吓折磨的娘,钱小蝶故作轻松,晚上却屡屡惊醒。醒来之后,要回半天的神,才能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每当半夜被钱小蝶翻身抱住的时候,徐一辉就知道她又做噩梦了。有一次,钱小蝶欠身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怎么了?”徐一辉抓住她的手。

“师兄,你还活着,太好了。吓死我了。”钱小蝶倒在床上,紧紧地搂住他,又睡着了。

徐一辉却睡不着了。钱小蝶一向单纯,心事全写在脸上。如今她也学会了掩饰,表面上风平浪静,一如往常,实则内心深受伤害。徐一辉满腔愤恨,却不知该撒向谁,一身功夫,却不知劲儿往何处使。他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深感无力。

宋予扬心急火燎地找到展翾。“卢雪梅是不是屈打成招的?”

展翾摇摇头,“卢雪梅一介女流,骨头真硬。没有,她始终没招过。让她供认是总捕头指使她杀了于申,她不肯。让她供认是她指使蒋雄和罗有信杀了于申,她也没认。动刑,她就硬挨着。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女捕头。”

“那现在呢?”

“明天一早在刑部大堂最后一次提审,她招不招都没有分别了。”

宋予扬着急地问:“没有翻案的机会了?鲍大人难道不能秉公断案,据理力争吗?能不能让我见见鲍大人?”

展翾说道:“鲍大人并非神明。何况卢雪梅是于申命案的帮凶,原本就是死罪。”

“所以你们就让她当替罪羊,什么罪都让她背?”宋予扬十分气愤,“断错案子是无能,故意栽赃就是无耻!”

展翾责备道:“予扬!不能这么说。”

宋予扬冷笑道:“我还能说什么?你明明知道卢雪梅并不是销魂散案主使,你和他们一起陷害她,你也是帮凶!”

“我也……”展翾欲言又止,迟疑片刻,说道,“今天晚上人从天牢里提出来,关在刑部牢房,方便明天过审。”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宋予扬,“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宋予扬心中草草勾勒出一个计划,没时间细细琢磨,他立刻跑去找程浩。“你家的陈年老酒,还剩多少?”

“还剩两坛。怎么,你想喝?我打算送给钱大人。他这次蒙受无妄之灾,差点栽了,送两坛好酒给他压压惊。我要回老家了,从此无欲无求,现在送他酒,不算拍马屁。”

“程伯,两坛你都给我,我有急用。明天我买两坛还你。”

程浩盯着宋予扬,问道:“你小子想干啥?”

“你别问了,反正我有大用。”

宋予扬抱起酒坛子就走,程浩拽住他,“不行,你给我说清楚。酒你打算给谁喝?别撒谎,肯定不是你自己喝,你不爱喝酒。”

宋予扬无奈,只好说道:“我要送给刑部管牢的老郝。”

“郝连升?那你就送对人了。郝连升最爱喝酒,不仅自己爱喝,也爱劝人喝。逮谁灌谁,但是他永远喝得比你多,不然他觉得吃亏。你为啥要送他酒?”

“之前一辉和小蝶在刑部牢里的时候,多得他照顾。”

“你不是给他银子了吗?不拿银子铺路,谁给你照顾人?你怎么现在又要送他酒?你打算和他结交?不对啊,你和他压根儿不是一路人。说吧,你到底打算干啥?”

时间不多了,宋予扬急于脱身,只好实话实说,“程伯,我不瞒你,今晚卢雪梅关在刑部大牢里,明天要给她定罪。”

“这就说得通了。”程浩接过两坛酒,放在桌上,拉着宋予扬坐下,低声说道,“你打算去劫狱?”

“是。”

“你是怎么打算的,说出来我听听,看看行不行得通。首先,你救出人来,打算把人藏在哪儿?城门都关了,出不去。”

事到如今,宋予扬索性和盘托出,“走水路,坐船出城。”

“有铁栅栏拦着呢。”

“我已经锯好了七根铁条,只留指头粗细的还连着,到时候锯断了,小船就可以通过。”

“上头有守城的呢。”

“换班的时候没人往下看。我算过时间,船先泊在城墙下,算着到时候了再走。顺流直下,走得快,来得及。”

程浩点点头,“这个法子好像行得通,可以一试。现在说说你打算怎么把人救出来?把老郝灌醉?老郝酒量好着呢,不等你灌醉他,他先把你灌醉了。”

“用蒙汗药。”

“那你自己岂不是也被蒙翻了,还怎么救人?”

“我事先吃解药。”

程浩说道:“唔。你想得挺好,只有一点欠考虑。”

“哪点?”

“你酒量太差,躲过蒙汗药,躲不过三碗酒。到时候喝醉了,怎么救人?”程浩大声叫道,“丫头!给我准备四个下酒菜,装在盒子里。要快!”

“程伯?”

“我和你去救人。”

宋予扬早知道老郝爱喝酒

。之前他给徐一辉送的酒,徐一辉一滴都没喝到,全被老郝扣下了。

程浩说了他的打算,“我和老郝早就认识,却没啥交情,无缘无故送他两坛酒,反而惹他疑心。我就说,我是来看望卢雪梅的,大家共事一场,打算和她一起喝最后一顿酒,就当送她一程。顺便送老郝一坛酒,权作买路钱。老郝肯定会推脱不许,一来他胆小,怕担责任,二来他嗜酒如命,有两坛酒就不能只喝一坛。我就说,酒菜我都带来了,你让我再带回去?不如咱俩先喝两杯,你再给通融通融。两坛酒只一坛下药,我们先喝那坛不下药的,以免倒得太快让人怀疑。第二坛酒我想法子让小卒子们也都喝几口,你估摸着药性发作了,你再来。”

宋予扬在墙角黑影里猫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悄悄地溜到后角门,轻轻一推,门开了。程浩在门后冲他打了个手势,在前带路,两人无声无息地朝牢房走去。经过牢头的屋子,只见老郝和几个狱卒东倒西歪地躺倒一片。

程浩轻车熟路地摸至一间牢房,掏出钥匙开了门。宋予扬打着火折,卢雪梅睡在床上,双手双脚都上了锁链,听到声音,她翻了个身,诧异地看着二人。她容颜憔悴,颧骨突出,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一双眼睛却还炯炯有神。

“嘘——”程浩示意卢雪梅别出声。

宋予扬将火折交给程浩,拿出一片窄窄的薄铁片,给卢雪梅开了锁,扶起她。三人出了牢房,程浩将牢门依旧锁好,走到牢头屋里,将钥匙塞进老郝兜里。程浩在老郝对面坐了,一个酒坛已经空了,他从另一个酒坛倒出一碗酒来,一饮而尽。

“程伯!”宋予扬低呼,“我已经嘱咐叶姑娘连夜收拾行李,明早城门一开,你们就出城。”

程浩笑道:“傻小子,我能逃到哪里去?醉倒在这里倒还有脱身的希望。”

“程伯!”卢雪梅上前跪倒在地,“你的大恩,雪梅今生无以回报,来世再报吧。”

程浩一把拉起卢雪梅,“说什么胡话,往后我有麻烦事,我还指望你来帮我呢。时候不早了,不多说了,你们赶紧走吧。”

程浩连喝几碗,身子一软,歪倒在椅子上。

宋予扬将酒坛、酒碗里的残酒全部泼在院子里,提起水罐将酒坛、酒碗涮得干干净净,一丝痕迹不留。

卢雪梅突然笑了,“捕头作案,果然周全。”

“嘘——”

二人出了后角门,天边月弯一钩,疏云遮星,月色昏暗。这条路宋予扬走过好几趟,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他挽着卢雪梅,路上将出城计划详细地告诉了她。事情出奇地顺利,很快便来到河边。宋予扬扒开灌木丛,找出藏好的小船,将两支船桨交给卢雪梅,手指前方,“看到铁栅栏了么?我们去那边再放船。”他扛起小船就走。

卢雪梅一把扯住宋予扬,“予扬,大恩不言谢,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这怎么行?你怎么锯断铁条,怎么拿捏时间?我在这里蹲了好几晚,全都摸熟了。一会儿巡城的就过来了,快走吧!我送你出城。”

卢雪梅坚定地摇摇头,“不用,你别忘了我也是个捕头,我都会。”宋予扬执意要送,卢雪梅说,“你要送,就送我回大牢吧,我不走了。”

宋予扬没法子,只好从怀中掏出短锯,交给卢雪梅。“从右边数,第五根到第十一根,离水面三尺高,你摸着有豁口的地方,就可以下锯了。”

“知道了。”

“船在城墙下略停片刻,听到两声梆子响,再数三十下,就是城楼上换班的时间,那个时候再开船。别数太快。”

“知道了。”

“船行三里地,岸边林子里,小赵牵马等着你。你轻声唿哨一声,他就知道了。行李挂在马鞍上,有衣裳、干粮、水,一把刀,还有一包银子。你一刻都别停,两匹马换着跑,跑得越远越好。”

卢雪梅微笑着,温柔地说道:“我都知道了。这些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我都记住了。”

“雪姐。”不知怎地,宋予扬心中忽生留恋,“还是我送你走吧,我不放心。”

卢雪梅笑道:“你不放心我?我做捕头的时候,你小子还尿炕呢。你快走吧,别耽误我的行程。”

宋予扬点点头,“一路保重。”

“予扬!”卢雪梅叫住他,“忘了问你,你那个小情人儿,她还好吧。”

宋予扬头一低,黯然说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卢雪梅一声轻呼,走上前摸摸宋予扬的脸,柔声说道,“你不要太难过,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人这辈子,也就几十年的事,转眼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卢雪梅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宋予扬没看明白。等他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宋予扬一夜没睡安稳,一合上眼,便怪梦连连。一会儿梦见卢雪梅在锯铁条,怎么锯都锯不断,一会儿梦见程浩醉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卯时未到,宋予扬就起了,他穿好衣裳走出家门。外面黑

黢黢的,深秋的夜,冷如秦月河水。走了两条街,就见一队人咚咚地朝他跑来。宋予扬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闪在暗影里,看清楚了,是六扇门的人。宋予扬走出来叫道:“张帆,赵能,你们跑什么?”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江大人家进了刺客,杀了好些人。”

宋予扬一惊,跟着也往前跑。江府门前围了一圈人,灯笼火把亮如白昼,一具一具的尸体正往外抬。宋予扬一眼看见张德昌,“张捕头!刺客是谁?”

张德昌凄然叹道:“卢雪梅。中了二十七刀,惨啊!实在是太惨了!”

里面又抬出一具尸体,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浑身鲜血淋漓,看上去像是卢雪梅的样子。宋予扬脑袋嗡地一声,眼睛里冲了血,猛地往前一冲,想要上前看个清楚。一双胳膊牢牢地箍住了他,是徐一辉,“予扬!别看,别看,千万别看。”

徐一辉将宋予扬拽离现场,低声问道:“是你干的?”

宋予扬点点头,带着徐一辉来至江边。天光渐亮,江边灌木丛中,小船依原样倒扣着藏在里边,船底两只船桨并排放着。卢雪梅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宋予扬坐在地上,抱着头,泣不成声。

徐一辉着急地说:“予扬,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

宋予扬便将昨晚和程浩一起前去劫狱之事告诉了徐一辉。

“程伯人呢?”

“喝了蒙汗药,还在牢头屋里呢。”

“这可糟了!”徐一辉埋怨道,“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昨天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你人在钱府,深宅大院,传话都要半天,根本来不及。况且你和小蝶刚出来,我也不想把你牵扯进去。就连程伯,我原本也没打算拖他下水,我一个人就够了。”

徐一辉指指小船和河面上的铁栅栏,“这些都是你昨晚弄的?”

“不是。这些是早就安排好的,原本是为你和小蝶准备的。小赵还在城外牵着两匹马等着呢。”

徐一辉心头一热,在宋予扬身边坐了,问道:“那把短锯是哪儿来的?是你给卢雪梅的?”

“是我管冯公子要的。原本是把短刀,我让铁匠改成了锯子。原想着用过就扔的,没想到雪姐拿它去报仇。”

“哪个铁匠?”

“城西铁锤张。”

徐一辉说道:“予扬,你听我的,回家老实呆着,权当什么都没发生。后边的事你都别管,交给我来处理。”铁栅栏一时半会儿断不了,可以留着,以后慢慢想办法。小船要立刻处理掉,免得被人发现。今天晚上带把铁锹过来,先挖个坑,就地掩埋。两匹马最好不要进城,行李里的衣服要赶紧烧掉,还有,要嘱咐小赵嘴巴闭严……

最麻烦的是那把短锯。

天还没亮,京城里消息就传开了。江大人府里混进了刺客,杀了几十人,江大人遇刺身亡!京城大小官员人人惊恐,个个心慌,纷纷紧锁门户,都不敢再合眼。

天亮的时候,消息渐渐确实了。江大人没死,江府死了十五口人,刺客是六扇门的女捕头卢雪梅,被当场乱刀砍死。

江大人惊怒异常。卢雪梅那双血红的眼睛,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眼睛里喷出怒火,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哪怕浑身浴血,也要朝他扑来,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取他的性命。

江大人立即派人招钱彪前来。六扇门大票人马赶到,勘察现场,计点死尸,很快便查清了卢雪梅昨夜在江府的行踪。卢雪梅是从后花园的院墙翻进来的,手持一把短锯,见人便杀。在后院杀死更夫一名、巡夜卫士四名,夺得腰刀一口。摸进内院,杀死奶娘一人、丫鬟两人、江大人心爱的小妾一人,然后直奔江大人的寝室。在寝室外杀死卫士两人,惊动了寝室里的江大人和江夫人,大队卫士赶来,卢雪梅身中数刀,又杀了四名卫士,伤了三人,最终寡不敌众,中刀身亡。

“钱彪!你去给我查清楚,卢雪梅是怎么从天牢里逃出来的,谁是她的同党。”江大人下令道。他心有余悸,卢雪梅一定还有同伙,不全部捉拿归案,以后他怎么安睡。

不等钱彪派人去查,就有人来报,刑部大牢里跑了卢雪梅。江大人大为震怒,“谁把卢雪梅从天牢里提出来的?郝连升人呢?”

老郝被人晃醒,犹自木呆呆的。四处看了看,一屋子的人,为首的是江大人,后头还有总捕头。桌上杯盘狼藉,程浩歪倒在对面椅子上,口角流涎,还没醒转。

江大人一拍桌子,怒道:“大胆!郝连升,让你看管犯人,你竟敢喝得烂醉,纵容犯人逃跑!”

老郝半醉半醒,并不知道害怕,愣愣地答道:“逃跑?哪个犯人逃跑了?”

江大人气炸了,“来人!把郝连升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给他醒醒酒。”

一板子下去,老郝的酒就全醒了。他一边呼痛,一边叫道:“大人唉哟饶命!唉哟小的唉哟酒醒了,唉哟全醒了!不用再打了唉哟!”

打完提溜到刑部大堂之上,老郝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将昨晚上程浩送酒,不知不觉喝醉了的事全说了。

这边程浩被人拿冷水泼醒,也带到大堂之上,招了供。程浩只说昨晚上带着酒菜,来见卢雪梅最后一面,老郝不许,就坐下和老郝喝了几杯,结果被老郝灌醉了。“以后绝不贪杯了。”

江大人冷笑连连,“程浩,你是个老捕头了,劫走死囚是个什么罪,你该知道吧?”

“劫走死囚?卢雪梅跑了?禀大人,昨晚上我没见到卢雪梅,我喝醉了之后就睡倒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啊。”

江大人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得知卢雪梅从天牢转到刑部大牢的?”

程浩从容答道:“真是凑巧了。昨天下午我在阜元街上买烧饼,恰好看见天牢的囚车经过,囚车里坐的正是卢雪梅。我跟了几步,看见囚车进了刑部大堂后门。我心想,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再也见不着卢雪梅了,想当年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一起经历了多少凶险。唉!人老了,心就软了,容易念旧。于是我便备了酒菜,想去见她最后一面。”

“哼!你一个老捕头,从天牢转运犯人的时间、路线,你自然清楚得很。编出这些谎话来,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本官。你昨晚带酒进刑部大牢,灌醉牢头,好让你的同伙趁机劫走卢雪梅,是不是?”

程浩一脸惊诧地问道:“卢雪梅越狱了?她是怎么逃走的?大人,我没有同伙,也没打算劫狱。你问我,我是实在不知啊。”

江大人厉声说道:“你们这些六扇门的贼骨头,不打不招!来人!”

钱彪单膝跪地,说道:“大人息怒!程浩在六扇门四十余年,立功无数。如今刑部已准了他的辞呈,马上要告老还乡,他怎肯冒杀头的危险去做犯法之事?而且据刚才郝连升的口供,昨晚程浩醉倒在先,直到天亮都没醒,大人是亲眼看见的。他并无机会劫狱,请大人三思。”

张德昌等跟来的捕头也纷纷跪地,齐声说道:“请大人三思。”

钱彪说道:“依下官浅见,此案的关键在于那件凶器。一把短锯,十分不寻常。下官以为,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就能找到劫狱之人。”

外面有人高声叫道:“鲍大人到!”

江大人沉着脸,说道:“暂且将这二人收监,回头再审。”

小赵在城外等了一夜,直等到天光大亮,也不见有人来,不知城里出了什么状况。小赵心里惴惴不安,安顿好马匹,直到辰时,他才背着行李慢慢地踅进城里。刚进东门,便碰到了徐一辉。

徐一辉神情凝重,一言不发,只冲他打了个手势。小赵心里突突狂跳,周围有人,他要问又不敢问,只得默默地跟着徐一辉出了城。来到城外僻静之处,徐一辉方问道:“马呢?”

小赵急着问道:“三爷人呢?”

“他很好。”

“噢。”小赵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卢捕头呢?”

“你不用多问,事情紧急,我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派你去办。宋予扬给你的两匹马呢?”

“我怕惹眼,放在城外车行了。”

“好,妥当。城西铁锤张,你认识不?”

“我知道,有名的铁匠。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徐一辉让小赵放下行李,打开,里边有一大包银子。徐一辉掂了掂,说道:“你拿着这包银子去找铁锤张,就说当涂马场有一宗大活儿,急需铁匠,要去半年的时间。让他带上所有的伙计立即出发,一刻都不许停。你也跟着去,就在城外车行雇一辆车,再把那两匹马骑走。”

小赵问道:“为啥这么急?”

“你别多问,也别多嘴。还有,宋予扬交待你办的事,你跟谁都不许说,听到了么?否则宋予扬性命难保。”

“我知道轻重,我又不傻。”

“很好。”徐一辉拿出一封信,和一袋碎银子,“这是总捕头给当涂马场宗总管的信。这些银子你拿去用,那里管吃管住,回来的时候没盘缠,问宗总管要。”

小赵一一接了,问道:“我送铁锤张过去就回来?”

“不行,你得呆在那里,看住他们,半年之内不许他们回京。”

“噢。”小赵沮丧起来。

徐一辉说:“你安心呆在当涂,看好铁锤张,回来之后升你做捕快。”

小赵收拾了行李,重又进了城,径直到城西去找铁锤张。徐一辉一路跟着他,直到眼看着小赵带着铁锤张和两个伙计出了城,一颗心才放回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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