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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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十天过去了,钱小蝶心里焦躁起来。早晨狱卒来送了饭,锁了门,钱小蝶侧耳倾听,等狱卒的脚步声远了,听不见了,她才过去敲敲墙壁,叫道:“师兄!师兄!”

“我在。”

徐一辉的声音浑厚、沉稳,钱小蝶稍稍安心了一些。“师兄,你说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我们就能出去了。今天已经第十一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前几天还有人提审,翻来覆去地让钱小蝶讲述吴越会馆的经历,钱小蝶都讲恶心了,惊心动魄的事生生变成了味同嚼蜡。这几天干脆审都不审了,也不放他们走,就这么耗着。

“你别急,没有动静说明他们没有证据,是好事。”

徐一辉总是想尽办法安慰她,可是钱小蝶听了太多安慰,每次心怀希望,过后都是失望。她要知道实情。“师兄,你跟我说实话,我受得了。这个案子是不是很严重?”

墙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听徐一辉说道:“是。”

“有多严重?”

又是好一阵沉默,“我们有可能被人陷害。”

“陷害我们什么?说我们是蒋雄的同伙么?”钱小蝶隐约能感觉得到。

“是。”

“我爹不会任由他们陷害我们的!”钱小蝶气愤地说,“我爹……”她突然醒悟过来,害怕起来,“师兄,我爹会不会也被抓了?”

“是。”

难怪他们被关了这么久都出不去,钱小蝶顿时慌了,“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受惊吓,病倒了?”钱小蝶的眼泪涌了出来。

“小蝶!小蝶!你别急,你听我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遇到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钱小蝶抹了一把眼泪,“最重要的是不要慌乱。”

“对!你先不要慌,师父师娘暂时还没事。”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们有事,我们早就不能幸免。我们俩现在还好好的,对不对?你不要急,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嗯。”钱小蝶用力地点点头,“我想明白了,他们陷害我们,是为了陷害我爹。我们俩是无名小卒,我爹才是他们的目标。”

徐一辉长出一口气,说道:“正是如此!早就有谣言,说师父是销魂散案的幕后指使。一度我以为谣言已经平息了,没想到现在又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不知道这个谣言是从哪里来的。这只是谣言而已,不会有证据的,找不到实证就没法定罪,所以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了。”

“六扇门里确实有人涉案,你知道的有刘畅、蒋雄,你不知道的还有两个……”

“老罗和卢雪梅。”

“不是,是另外两个人,你不认识。老罗和卢雪梅是被蒋雄牵扯进去的,他们并没有直接参与销魂散案。”

“卢雪梅真傻!”

徐一辉说:“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你说卢雪梅傻,是因为在你看来,蒋雄根本不值得救,但卢雪梅觉得值。如果把蒋雄换成宋予扬,宋予扬有难,我也会出手相救。”

“可是三哥不会犯法,更不会杀人。你救他,你也不犯法。”

徐一辉笑道:“宋予扬结交女飞贼,我心悬了好久了。幸好他没有惹出乱子,算我运气好。”

钱小蝶也笑,“我忘了这一件了。”她叹了口气,“现在我们没有别的法子,只有等了?什么事都没有,好无聊啊,我都想绣花了。”

“既来之,则安之。没事做,你就练练拳。”

这天晚饭的时候,狱卒提来了一个食盒。钱小蝶打开一看,盒分两层,上面一层是一大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一碗排骨汤,下面一层两样菜蔬,一个卤鸡腿。

钱小蝶哇地一声,眼睛都亮了。她咽了口口水,听着狱卒开了隔壁的门,又锁上,脚步声走远,这才跑去敲墙壁,“师兄!师兄!你的晚饭是什么?”

“米饭、肉汤、鸡腿、两样菜。”

和她的一样。“怎么回事?是谁送来的?是我娘吗

?”

“你别管谁送的,只管吃就是了。”

“哦。”钱小蝶心情大好,捞起一块排骨大嚼起来。她啃了十天的冷馒头,连一开始难以下咽的烂菜都觉得美味起来,如今吃到真正的美味,感觉幸福极了。是谁送来的?只有这一顿,还是以后顿顿如此?钱小蝶突然停下筷子,“师兄,我听说,死囚犯临刑前会给吃顿好的,这该不会是我们最后一顿饭吧?”

“管它呢,先吃了再说!”

第二天早晨狱卒收走了昨晚上的食盒,又拎来一个新的。里面一碗小米粥,十个小笼包,一碟拌萝卜皮。

“这么多!我吃不完啊。”钱小蝶靠墙坐下。

徐一辉说道:“这是按我的饭量准备的。”

“哦,对啊!我合适了,你就吃不饱了。”

“我知道是谁送的了。”

“谁?”

“宋予扬。”

“为什么?”

“这是老孙家的包子。以前我和宋予扬点完卯之后,总去他家吃早饭。要两屉包子,一屉羊肉馅的,一屉猪肉馅的,一人一半。每人一碗小米粥。他家的小菜,我爱吃拌萝卜皮,他爱吃腌萝卜条。”

钱小蝶看了看,果然是两样包子,不同的褶儿,每样五个。她一样咬了一口尝了尝,“都很好吃。”

徐一辉笑道,“几天不见,宋予扬长能耐了,会打通关节了。”

“送饭进来很难吗?”

“有门路就不难,没门路就难。路子不硬,就算送进来,也到不了我们手上。”

“要去求人的是吧?三哥那么傲,要他拉下面子去求人,真不容易。”

晚上还有更大的惊喜。晚饭后,来了两名狱卒,一个拎着两桶水,一个端了个大木盆,木盆里一个衣服包。这是可以洗澡换衣服了!钱小蝶欢欣雀跃。等狱卒出去锁好门,她扒着门缝往外看,一个壮实的大汉带着六个人走过,各佩腰刀,杀气腾腾,拿着水桶、木盆、衣包等物件。徐一辉的牢房门被打开了,钱小蝶感觉不妙,急忙回身走到墙边听隔壁的动静。

“徐一辉!你认得我不?”一个洪亮的男声说道。

“这是我们头儿,郝大爷。”一个小点儿的声音说道。

那个姓郝的又说:“你有个朋友托我照看你。天冷了,他给你带了干净衣裳,让你洗洗换换,舒服一点儿。你要是识相呢,我就给你把锁打开,换洗完了,你乖乖地让我再给你锁上。你要是不识相,我立马走人。就要你一句话,说吧,别耽误我时间。”

什么?把锁打开?徐一辉一直是被锁着的?

只听徐一辉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徐某吃这场官司,与诸位无关。我不会连累诸位,更不会连累我那位朋友。”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姓郝的说,“开锁!”

稀里哗啦一阵响,然后是锁链落地的声音。“给徐捕头把水倒上。”老郝说道,“你跑了,你家小娘子可跑不了。到时候她会是什么下场,你也得想想,对不对?”

钱小蝶立在墙边,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心疼徐一辉这么久一直被锁着,只怕睡觉都睡不好,还要小心翼翼地瞒着她。骄傲的是他们派这么多人来,拿刀持棍,都未必是徐一辉的对手,只好出言恐吓,百般要挟。

等了好久,隔壁才又一阵稀里哗啦锁链声响。姓郝的说:“徐捕头说话算数,是条汉子!人啊,谁没有个三劫八难。等你出去了,我请你喝酒!”

牢房上了锁,几个人走远了。

“师兄!师兄!”

“我在。你有没有洗澡水,洗过了吗?”

“有。还没。”

“快去洗,水凉了。”

“你一直戴着锁链呢?”

“没事,习惯了,不碍事。”徐一辉说得轻松,钱小蝶心里却不轻松。她终于切实地感觉到,他们的案子有多严重。

十天之后又过了多少天,钱小蝶已经懒得算了。这期间又给他们送来了厚实暖和的被褥,温饱不成问题,可是每天都过得无聊乏味。钱小蝶渐渐醒悟到,抱怨没有用,徒然给徐一辉增添烦恼。徐一辉的烦恼只比她多,不比她少,还得想着花样安慰她。她可不能再任性,给他百上加斤了。趁着还没被锁起来,钱小蝶在牢房里练起了功夫,早晨站桩,下午打拳,日子好熬多了。她的心境一平和,感觉徐一辉也轻松了不少。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钱小蝶又被提去过堂,这一次是江大人亲自审讯,鲍大人和展翾也在场。这回问的是邓同和滕允武。审完回牢房的路上,钱小蝶看到了徐一辉。徐一辉拖着锁链,被几个人押着往大堂走。

“师兄!”钱小蝶情不自禁地便想上前。狱卒一把将她推开,“干嘛?走你的路!不听话也给你锁上!”推得钱小蝶一个趔趄。

徐一辉怒目圆睁,双手抓起铁链,几名狱卒前拥后挡,拦住徐一辉。看牢的老郝冲这边狱卒喝道:“人家现在还算官家大小姐,你对人客气点儿,少给我惹事!

快走快走!”

钱小蝶在牢房里团团转。徐一辉提审的时间特别特别长,钱小蝶都快绝望了,担心他回不来了。徐一辉是怀着一肚子气上堂的,该不会当堂顶撞了江大人吧?那可是要挨板子的。“都怪我。”她不该一时忘情,轻举妄动。钱小蝶正在自责呢,外面传来脚步声,钱小蝶赶紧跑到门边,从门缝里看到徐一辉回来了,总算放下心来。

“师兄!你还好吧?”

“我怎样都好,你别担心我。你怎么样?刚才那个混蛋有没有再对你动手动脚?”

“没有。师兄,江大人问你什么?他问我邓同是不是我爹的至交好友,还问我为什么我们私自放过滕允武,还有我爹提拔的几个捕头,什么送礼、收礼之类的。我只知道前两件,后面的事我都不知道。”

“问我的也是这些问题。”

钱小蝶问道:“江大人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爹提拔的捕头犯了法,所以要问他个用人失察之罪么?革职查办?最重是什么罪名?”

许久的沉默,久得钱小蝶的腿都站酸了。

“小蝶。”

徐一辉声音沉重,钱小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哎,我在。”

“恐怕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了。”

“什么最坏的打算?”

“江大人是想将销魂散案栽到师父头上。他问的问题,哪一个都不足以成为证据,但是串在一起,已经足够他大做文章了。”

那就是死罪。钱小蝶害怕得浑身颤抖,“那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徐一辉说道,“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结果,也许不会有这么糟。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应该让你知道。”

“嗯。”钱小蝶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她爹、她娘、她的丈夫,全都是她至亲的人,哪一个出了事,都让她肝胆催伤。她紧握拳头,在墙上轻轻地磨,磨破了皮,也不觉得疼。

“小蝶?”

钱小蝶大大地喘了口气,“在呢。”

“很难受,是吗?”

“嗯。”

“我也是。”徐一辉后悔了,他就不该娶钱小蝶。钱小蝶要是嫁了滇南王世子,这些事根本不会有,有滇南王撑腰,江大人哪里敢动钱彪。

这一天没有人送饭,第二天早中晚三餐都恢复了冷馒头烂菜叶,形势果然严峻了。钱小蝶揪心得吃不下,也睡不着。她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跟徐一辉东拉西扯,闲聊说笑,想让他开心一点儿。直到第三天晚上,狱卒才又拎来食盒。钱小蝶心里堵着,香喷喷的大米饭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她无情无绪,拿筷子扒拉着米饭粒。突然,米饭里露出一个圆圆的铁片,指甲盖大小,一个半铜钱的厚薄。

“师兄……”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徐一辉立刻打断她,“我这边的菜有三样,汤一碗。还有米饭,和你的一样。”

钱小蝶会意,徐一辉的米饭里也埋了东西。她将圆铁片捏在手心里,放下饭碗,起身去门边望望,再侧耳仔细听听。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她捏着铁片,铁片边缘有个折,像个线头。钱小蝶对着光,将铁折边一点一点拉出来,原来这是一根铁丝,韭菜叶宽,可盘起,可拉直,打造得十分精巧。这是做什么用的?

钱小蝶将铁丝攥在手里,低头细思,恍然大悟,这是开锁用的。宋予扬送了这个进来,是想让他们越狱逃走?他们逃走了,她爹怎么办?难道……

钱小蝶紧张起来,叫道:“师兄,我爹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吃完了饭,把东西收好。”

“嗯。”钱小蝶将铁丝依旧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衣兜里。“我就呆在这里。没有我爹我娘的消息,我哪里都不去。”一家人死在一起,也不坏啊。

徐一辉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走这一步。”

钱小蝶靠墙坐下,“师兄,你说的最坏的打算,我想过了。我不想死,也很害怕,但是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也无所谓了,只能听天由命。我这辈子有父母宠着,有你护着,算是享尽福了。最大的遗憾,就是和你成亲的时间太短,半年都不到。我听人家说,这辈子缘分未尽,来世还是夫妻。师兄,我们约好,来世再做夫妻,好不好?”

徐一辉没有回答。

“师兄?”

还是没有回答。

钱小蝶又等了一会儿,“师兄?”

徐一辉伸手抹去眼泪,稳住了嗓音,说:“好。”

秦月河由西往东,穿城而过。东西两道城墙上专门留出门洞,白天供大小船只通过,晚上门洞上放下铁栅,拦住河道,从戌末直至卯初,不许通过。

过了中秋,天气越来越冷。凌晨的河道,黢黑的水面闪出泠泠波光,透出沁骨寒意。中秋之后,天上的月亮又圆过一次,此时疏云半遮,半昏不暗。宋予扬四下望望,人影皆无。他昨晚上在这里蹲了大半夜,巡城的军士半个时辰过来一趟,在这里打个转,再往回走。此时一小队人刚刚走远,正是一个空档。宋予扬脱下

外衣,里面一身黑色水靠,是昨天才买的。他把衣服卷成一个卷,连鞋袜一起藏在岸边树丛中,走到河边,悄悄地下了水。

河水冷得他一个激灵。宋予扬深潜进水,无声无息地游到铁栅边上。一排排铁条粗如儿臂,间隔只有半尺,别说船了,人都钻不过去。宋予扬拔出短刀,在高出水面约莫三尺处试了试刀锋。

铁锈纷纷剥落,再一使劲,豁开了一个口子。果然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刀。

这把刀是他管冯端要的,他找到京城最好的铁匠把短刀改造成了一把钢锯,锯齿紧密,说是钢锯,更像是一把锉子。两天前,冯端急匆匆地派人叫他去府里一趟,告诉他钱彪一案情况有变。“我听到的消息不大好,翻出了很多旧账,对钱大人十分不利,说是这几天就要定罪。”

宋予扬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果真来了。“冯公子,我需要一把匕首,削铁如泥的那种。还有银子,一条小船,两匹好马。”

冯端狐疑地瞅了瞅他,什么都没问,一一给他置办好。

宋予扬浸在冷水里,小心地在铁条上锯出一圈豁口来,再一点一点加深。留下的部分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不能轻易锯断,耽误时间,少了只怕立时断裂,露出马脚。他算过了,锯断七根铁条即可容一艘窄船通过,游过去的话只需要三根。水太冷,游水过去,就算徐一辉撑得住,只怕钱小蝶撑不住。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宋予扬只锯好了四根,他游回岸边。远远地看见一队人走了过来,宋予扬摒息伏在灌木丛中,巡查小队在河边打了个转,便往回走。宋予扬找到衣裳,哆嗦着换上,剩下三根明天再弄吧,他此时已经筋疲力尽。

宋予扬将水靠收好,刚站起身,一柄长剑搭在他的肩上,“宋予扬,你在干什么?”

“展都尉。”不用回头,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展翾。

“你随我来。”展翾收了剑,捡幽暗处行去,宋予扬拎着湿淋淋的水靠,在后边默默跟着。

展翾将他带至一处僻静地方,四周空旷无人。展翾笑道:“可惜不方便去我家里,不然可以给你温壶酒,去去寒气。”

宋予扬可笑不出。他已经失去了周品彦,如果再失去徐一辉,他的人生就更加残缺了。多少个长夜,宋予扬辗转反侧,深自懊悔,后悔当初在蝉月亭没有坚持带周品彦走。如果他当时夺下马车,带走周品彦,也许她就不会死。不,不是也许,她肯定不会死,这件事他将后悔一辈子。如今轮到徐一辉了,可不能再有丝毫大意。宋予扬早早地就在筹划计算,城里城外实地看过几遍,每一步都细细算过,务必万无一失。

宋予扬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展翾笑道:“我去你家找你,正好看见你出门。半夜鬼鬼祟祟的,以为你要偷香窃玉,却原来是往冷水里跳。”

“你半夜去找我?”

“有些话只能半夜说,只能在这里说。”这里不怕隔墙有耳。

“什么话?”

“总捕头的案子。”展翾说道,“你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案子办到现在,情况十分微妙。拿现有证据去定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略感牵强。鲍大人的意思,销魂散案是头号重案,需要格外慎重,如果这样朦胧做成,对总捕头不公平。江大人却认为,现有证据每条都指向总捕头,已经足够了。鲍大人很为难,既不想冤枉好人,又不想公然与江大人对抗。你知道,江大人手下有个词讼师爷,十分了得,一支利笔堪比刀剑,杀人于无形。鲍大人不想惹他。”

宋予扬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什么都别做,免得弄巧成拙。本来无罪的,反让你弄成有罪了,岂不是正中江大人下怀?”

“江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定总捕头的罪?”

展翾四处望望,低声说道:“我怀疑销魂散案幕后指使,正是江大人的四公子。”

“江岳?”

“正是。”

“你有证据么?”

“我手头有他与黑道的往来书信。”

“你从哪儿拿到的信?确信是他的亲笔?什么样的黑道?信上写些什么?除了一封信之外,还有其他人证物证吗?”

展翾笑道:“宋捕头,你不要问这么多。这封信确实不是强有力的证据,只怕比总捕头的那些证据还要牵强,所以我只给鲍大人看过。我办这个案子两年多了,不会错的。江大人急切地想给总捕头定罪,就是想赶紧找个替罪羊。”

宋予扬摇头说道:“口说无凭。”

展翾叹道:“蒋雄被灭口了,刘畅、罗有信自裁了,天牢里的汪大胡子是假的,真的汪大胡子是死是活还不清楚,卢雪梅未涉销魂散案,什么都不知道。我手上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怎么才能拿到证据,你想好了吗?”

展翾摇摇头,“毫无头绪。”

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江岳只会更加谨慎,要拿住他的把柄更不容易。宋予扬说:“展都尉,我求你一事。”

“什么事?”

“徐一辉和钱小蝶被转到天牢之前,请你务必告诉我一声。他们俩是无辜的。”

展翾望着宋予扬,不置可否。

第二天晚上,宋予扬又往冷水里跳了一次,把剩下的三根铁条也锯了。宋予扬试了船,试了马,城里城外走了两遍,诸事已妥,只剩下等了。他要等确切的消息,好确定行动的时间。

时候已近正午,宋予扬大步走在街上,他要去滇南王府找冯端打听消息。他最近事多,忙不过来,便将送饭的事交代给了小赵。小赵欣然接过银子和食盒,说道:“三爷,你就放心吧!全京城哪儿有好吃的,我最清楚了。只要有银子,我保证让钱大小姐吃得满意。”

“你别光想着钱大小姐,还有徐一辉呢。份量一定要够。”

“知道知道,饭多多盛,每顿要有大块肉。”

“每天晚饭的时候加送一坛好酒。”

“明白。”

宋予扬也有新消息要告诉冯端。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琢磨,展翾那晚跟他说的话,他要怎么跟冯端说,说到什么程度。忽听头顶上有人叫他,“宋予扬!”

宋予扬心头一震。曾几何时,有个人贴了小胡子跑来见他,也曾这样在楼上喊他的名字。宋予扬停住脚步,这里是怡园的大门口。

“宋予扬!”

宋予扬抬头望去,怡园二楼窗边,江小七探出头来,冲他一笑,笑容十分诡异。“你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二楼窗边有一张软榻,江小七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宋予扬,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不起?”

宋予扬皱起眉头,江小七的样子十分不寻常。她眼神涣散,脸上也没了光泽,以往神气活现的一个人,现在变得有气无力。“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宋予扬问道。

江小七啐了一口,怒道:“呸!你才病了呢!你以为我为你害相思病?少自作多情了!你一个小捕头,六扇门看库的,又穷又低贱,一辈子出不了头!你有什么可傲的?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你就了不起?辞云楼唱曲儿的小戏子比你好看多了,既乖巧又听话,让他跪着他就不敢站着。你有什么稀罕的?”

原来江小七叫他来是要出气的。宋予扬拖了把椅子坐下,一边听她说,一边细细打量。江小七的眼皮上布满细小的褶子,两腮微塌,唇边几道细纹,衬得薄唇更显刻薄。三十多天没见,她的容貌变化竟如此之大,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七姑娘,你真的没事吗?”宋予扬关切地问道。

江小七一愣,骂不下去了,她瞪着宋予扬,说道:“你少来假惺惺地关心我!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早就不拿你当回事儿了,我现在有忘忧丹。忘忧丹,你听都没听说过吧?”

“忘忧丹?是什么?”

“忘忧丹就是能让你忘掉一切烦恼忧愁的灵丹妙药,贵得很。你这样的穷捕头,买不起。”

宋予扬站起身来,“你没事就好,告辞了。”

“等等!”江小七欠身坐起,“你也有忘不掉的伤心事吧?比如牌位上的那个死人。她是你什么人啊?是你喜欢的人吧?你放心,你再伤心痛哭,她也活不过来了。那些香啊,茶啊,她喝不到,也闻不到,你摆在那里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宋予扬心中一阵刺痛。

“很痛苦是不是?我有办法让你忘掉她。”江小七取出一个荷包,冲他扬了扬,“你跪下求我,我就给你。”

宋予扬转身就走。

“宋予扬!”

宋予扬满心厌恶地转过身来,江小七一扬手,手中的东西朝他扔来。宋予扬伸手一抄,是三粒浅黄色的药丸,每个约莫半个龙眼大小,有股淡淡的香味。

“赏你三粒!等你吃完了,你会回来跪着求我的。”江小七诡异地一笑。

外面一阵楼梯响,门砰地被撞开了,“小七!”江岳怒气冲冲地撞进来,瞟了一眼宋予扬,一把夺过江小七手里的荷包。江小七尖声大叫,扑过来一把抱住江岳的腿,“四哥!还我!那是我的,你别拿走!四哥!四哥!求求你!”

江岳回头瞪着宋予扬,“这里没你的事,你还不走?”

宋予扬握紧手心的三粒药丸,大步奔下楼梯,出了怡园,直奔大理寺。

“三爷!你去哪里?”迎面碰到了小赵,“饭送到了。我今天买的是……”

宋予扬一把抓住小赵,“赵儿,你跑得快,火速去找人来,盯住怡园的前后门,谁进谁出都记下来。记下来就行了,剩下的等我回来。快去!”

小赵答应着,撒腿就跑,跑出去十来步,又被宋予扬叫回来。

“又咋了?”

“还有有鱼馆,也派人盯着。”

小赵答应着跑走了。宋予扬心急火燎地找到展翾,拿出三粒忘忧丹给他看。展翾闻了闻,轻轻捏开药丸,里面是白色的,展翾捏了一小块,尝了尝,吐掉,漱了口,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宋予扬急切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销魂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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