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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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雪梅被抓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六扇门,人人皆知,除了醉卧在床的宋予扬。宋予扬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被刑部皂隶敲开家门直接带走的时候,脑袋还是半蒙的。他还以为是他头一天晚上得罪了江小七,才引来这场无妄之灾。

刑部大堂宋予扬来得多了,这是头一回作为犯人被提审。大堂之上,江大人居中而坐,鲍大人坐在左边,两溜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展翾在一边按剑肃立。

宋予扬低了头,单膝跪地。为了个江小七,居然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感觉不对。

只听堂上江大人喝问道:“你就是宋予扬?”

“正是。”

“你可知罪?”

“不知。”

“哼!带上来!”

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宋予扬回头一看,是卢雪梅!宋予扬惊诧得瞪大了眼睛,卢雪梅头发披散着,双手双脚俱上了铁锁链,被两名狱吏推搡进来,跪在一旁。卢雪梅犯了什么事?

“宋予扬,去年于申在杭州被害时,你是否在场?”

“在场。”于申?难道是桑落坞案,隔了这么久,又旧案重提了?宋予扬抬头看看展翾,展翾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案情经过你还记得吧?”

“记得。”宋予扬记得一清二楚,这个案子还有疑点未曾解开,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当下他便从晚饭后卢雪梅前来聊天说起,说到老罗如何在走廊高呼,如何看见蒋雄坐在血泊里,卢雪梅看见窗外有黑影闪过,他和谢知远随卢雪梅外出查看,三人如何遭到暗算,如何在湖边遇到展翾,吴越会馆起火,回来之后看见地上的焦尸……将来龙去脉细细地交代了一遍。

江大人说道:“展都尉,宋予扬说的可是实情?”

展翾答道:“宋捕头所言与他当时所述并无二致,和其他人的口供也都对得上,当属实情。”

江大人点点头,说:“卢雪梅,罗有信供出你合谋杀人,你有何话说?”

是卢雪梅?宋予扬扭头看去。

卢雪梅抬起头来,一脸悲愤,大声说道:“二位大人明鉴,我并未与罗有信合谋杀人!展都尉,老罗说我与他合谋杀人?他真是这么说的?”

江大人喝道:“你管别人怎么说?你只管老实交代你犯下的罪行!”

卢雪梅脖子一拧,说:“我昨天晚上已经交代过了。我做过的事我都认,该领的罪我自然会领,我没有做过的事,谁都休想逼我承认!”

江大人大怒,啪地一声,惊堂木拍下,“大胆!”伸手便去掣桌上的行刑令牌。鲍大人急忙按住他的手,说道:“卢雪梅,你自己做过的事,当然得你自己当堂交代清楚,难不成你还想让展都尉替你交代不成?”

卢雪梅咬了咬牙,情绪缓和了一下,说道:“那天在吴越客栈,晚饭之后,大家都散了,老罗和蒋雄来找我。老罗说,蒋雄不该收了汪大胡子的银子,纵容汪大胡子在他的地界贩卖销魂散,如今被展都尉知道了,蒋雄死罪难逃。展都尉叫我们到桑落坞,为的就是这件事。老罗说他想了个

办法,让蒋雄诈死脱身,需得我出手相帮。我就答应了。”

宋予扬彻底清醒了,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我怕这件事瞒不过宋予扬,就先去了他的房间,意图稳住他。那边老罗和蒋雄布置凶案现场。我们约好,布置妥当之后,老罗在走廊里喊起来,然后我负责引开宋予扬和谢知远。老罗安排了一个同伙在楼下闹出动静,将徐一辉和钱大小姐引到楼下,一来让徐一辉没机会验尸,二来蒋雄可趁机脱身。尤虎在楼上可以假装被人打晕,洗脱嫌疑。他们跟我说的就是这么个计划。我不知道这里面还藏着一桩凶案,也不知道他们会放火,差点儿烧死了徐一辉和钱大小姐。”

宋予扬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引开的一定是我和谢知远?”

卢雪梅斜睨他一眼,咧嘴一笑,“你不是神捕么?这还需要我跟你解释?”

“我知道了。”当时在场的七个人,老罗和尤虎另有任务在身,不会跟卢雪梅走,徐一辉要保护钱小蝶,也不会动。他们四个不动,宋予扬和谢知远自然就会跟出去。更何况,他心里当时还另有牵挂。

江大人一拍桌子,“大堂之上,你们竟敢密通暗语?”

卢雪梅随口应付道:“不敢。因为几个人中宋予扬轻功最好,所以我料定他会跟我去,谢知远和宋予扬关系亲厚,所以他会跟宋予扬去。”

不对!最应该跟卢雪梅出去的人是尤虎。尤虎功夫高,一向追随卢雪梅左右,卢雪梅外出追凶,尤虎居然一动不动。这么大的一个疑点,竟然被他忽视了。宋予扬心中暗自懊悔,如果当时他就发现了这个疑点,顺着这个疑点追下去,他当时就能破了桑落坞案。或许是因为他无法相信卢雪梅会牵连案中,所以才对眼前的疑点视而不见。

江大人问道:“宋予扬说你们三人在树林中遭人暗算,是谁干的?”

卢雪梅说:“是我。我发飞镖是要假装外面有人伏击我们,否则蒋雄的‘尸首’凭空消失,会被人怀疑。”卢雪梅冲宋予扬微微一笑,“发镖的时候,我故意失了准头,没想取你们性命。”

宋予扬又忍不住发问道:“那你中的钢珠,又是从何而来?”

卢雪梅盯着宋予扬,眼含深意,半天没有说话。宋予扬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

江大人喝问:“卢雪梅!为何不回答?你额头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

“回大人的话,是我自己弄伤的。我怕他们怀疑我,于是用刀扎伤了自己,假装是被人所伤。”

卢雪梅在替他隐瞒。当时吴越客栈外面,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周品彦。打伤卢雪梅的,正是周品彦。周品彦躲在暗处,看见卢雪梅发出飞镖伤他,即刻出手相救。伤人的钢珠应该就在她的背囊里,宋予扬仔细回想,浦阳江边,周品彦曾拿弹弓射洪盛,当时她用的是鹅卵石,钢珠去哪儿了?是了,跳船之前周品彦将背囊之中的重物扔进了水里,那应该就是一包钢珠。

“宋予扬,案发之时,你和卢雪梅在吴越会馆之外,会馆之内发生的事,你是全然不知啰?”

宋予扬定了定神,说道:“会馆之内的事,是徐一辉告诉我们的。”

“也就是说并非你亲眼所见?”

“是。但是……”

江大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徐一辉究竟是不是伙同罗有信和蒋雄,杀害了于申,你并不能确定。”

宋予扬大惊失色,江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蒋雄诈死是你识破的。展都尉,是这样吧?”

展翾回道:“是。案发之后,宋捕头很快识破蒋雄诈死,我才能当场抓了罗有信。”

江大人满意地点点头,“想不到六扇门里还有如此少年才俊,出淤泥而不染,很好,很好。宋予扬,你且退下。”

江大人这一番话夸得宋予扬浑身不舒服。六扇门的确是有枉法的,有徇私的,有贪赃的,有滥用职权的,更有滥竽充数的,可也有一大票老实勤恳、干活挣饭吃的,江大人一句话就把六扇门批成了烂泥坑,这不公平。宋予扬不安地瞟了一眼卢雪梅,卢雪梅低眉敛首,嘴角却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宋予扬起身退出。只听大堂之上江大人叫道:“带钱小蝶!”徐一辉和钱小蝶都在大堂外候着。钱小蝶一脸紧张,徐一辉冲宋予扬略点了点头,低声对钱小蝶说:“别慌,据实说就是了。”

宋予扬被带出刑部大堂。他不住地安慰自己,过堂只是例行公事,审案子难免会虚张声势,出言恐吓,这事他自己也不少干,徐一辉和钱小蝶不会有事的。宋予扬心中忐忑不安,他在刑部对面找了个茶摊坐下,坐等徐钱二人出来。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卢雪梅被推出来押上囚车带走了,江大人和鲍大人两乘轿子先后抬出,前拥后围地走了。展翾骑马跟在鲍大人轿子后头。

宋予扬飞奔过去,叫住展翾:“展都尉,一辉和钱大小姐呢?怎么不见出来?”

展翾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催马走了。

衙役纷纷散去,刑部大堂的朱

漆大门就要关上,宋予扬上前抓住一名衙役,问道:“徐一辉和钱大小姐人呢?”

衙役一摆手,说道:“暂时收监,明天再审。”

“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衙役嘟囔道,锁上了大门。

宋予扬转身直奔钱府。钱府前后门都有士兵把守,不放人进,更不许人出。宋予扬一颗心直往下沉,看来江大人是打算拿钱彪开刀了。

刑部这几间牢房就设在大堂后边,一墙之隔,旁边两间班房,供狱卒休息坐卧,另有后门通街。尚待定罪的人通常关在这里,方便提审过堂。定了罪的则打入西郊天牢,那里戒备森严,插翅难飞。

牢房十分简陋,只有一张窄床,床上薄薄一层褥子,床头一团烂絮,大概就是被子了。窗户很高很窄,朝西,一缕夕照正好射入,明晃晃刺人的眼。光亮一点点转向,很快消失不见,屋里一片昏昏,犹如钱小蝶的心情。

钱小蝶仔细想了又想,她没有说错话呀,她甚至一点儿都不紧张。桑落坞案当时惊心动魄,隔了这么久,说过那么多遍,再回忆起来,已经很平淡了。钱小蝶不明白江大人为什么沉着脸说她撒谎。她望着卢雪梅,指望卢雪梅帮她说句话,可卢雪梅神情悲哀,一声不吭。

门口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钱小蝶奔到门边,扒在门缝上往外看。两个人押着徐一辉走过,徐一辉手上、脚上戴着和卢雪梅一样的铁锁链。师兄!钱小蝶想叫,声音却哽住了。她满腔悲愤,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徐一辉?他犯了什么罪?

一阵关门、锁门的声音,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渐渐远了,然后就是一片沉寂。钱小蝶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小蝶!小蝶!”

右边墙壁上重重地敲了几下,钱小蝶奔过去,手摸着墙,“师兄!”

“小蝶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他们给你上锁链了吗?”

“没有。我看见他们给你戴锁链了,为什么呀?”钱小蝶又想哭了。

徐一辉如释重负,“他们打不过我,怕我跑了。”他抓住锁链,小心翼翼地靠墙坐下,不让锁链发出响声,“刚才已经把锁链去了,你别担心。”

“哦,那就好。”钱小蝶也靠墙坐下,“师兄,江大人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办案子是这样的,案情一时弄不清楚的时候,就会把人暂时扣下,等审清楚了再放人。你忘了上次你和张捕头办的命案,也是如此,扣了好几个人,直到查出真凶后才放,对不对?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哦。”钱小蝶将信将疑,“可是桑落坞案有什么不清楚的,三哥当时就找出真凶了。杀人的就是蒋雄,老罗是帮凶,现在查出卢雪梅和尤虎也是帮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也许要等抓到尤虎吧。”徐一辉不知怎么安慰钱小蝶,他已经词穷了。这个案子办成这样,已经不是案情清不清楚的问题,这摆明了是江大人有意栽赃,只是他还没有搜罗到足够的证据而已。“小蝶,你要有耐心,过几天就能出去了。”

“要过几天呢?”

“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没办法,只能先稳住钱小蝶。

“这么久?我娘怎么办?她会担心死的。”钱小蝶叫道。

师父师娘一定也遭了不测,所以江大人才能名正言顺地扣押他和钱小蝶,只是这话说给钱小蝶,徒然让她担心。“你希望师娘怎样?”

“我希望她不要担心我,好好保重自己。只要她好好的,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在这里多呆几天也没问题。”

“师娘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不能见面的时候,好好保重自己,就是对彼此最好的交待。你明白吗?”

“嗯,我知道了。”

“你那边有饭吗?”

“有的。”钱小蝶进来的时候,狱卒就放了一个大碗,一个水罐。“两个馒头,半碗……这是菜吗?”

“吃吧。”

“我吃不下。”现在就是有龙肝凤胆她也吃不下,何况是冷馒头。“师兄,你那边有吃的吗?”

“有。”徐一辉边吃边说,“我都快吃完了。”吃饱了才有劲,必要的时候可以扭断狱卒的脖子,和钱小蝶逃出生天。“你多少吃点东西,早点儿睡。”

“嗯。”钱小蝶取下被褥,靠墙铺好,吃的喝的都放在手边,“师兄,我搬到这边,挨着你睡。”

徐一辉一阵心酸,“好,你快睡,我也睡了。不说了。”徐一辉靠在墙上,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昨天晚上卢雪梅出事之后,张德昌即刻禀报了钱彪,钱彪连夜派人叫徐一辉过去,询问情况。徐一辉猜到和桑落坞案有关,宋予扬当初就说这个案子蹊跷,单凭蒋雄和老罗两个人根本做不出,一定有人相助。没想到相助的人居然是卢雪梅。

钱彪叹道:“卢雪梅为人最讲义气,这让她收获不少人心,也成就了她天下第一女捕头的名头。没想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最后她还是栽在这义气二字上。她也是糊涂,

不是什么事都能讲义气的。一辉,你要吸取教训,做事要遵法循例,不可乱来。”

徐一辉答应了。谁都没想到这件事会牵连到钱彪。本来这一年多来,六扇门和滇南王联手剿灭销魂散,卓有成效,关于钱彪的谣言也渐渐止熄了,不知为何江大人一定要栽到钱彪头上。

“如果小蝶嫁了滇南王世子冯端,江大人就不敢肆意陷害师父了。”念及此,徐一辉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墙那边传来低低的叫声:“师兄,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嗯。”

“这个牢房让我想起了鬼影岛尹先生的地洞。那个地洞的窗子也是这么高,这么窄,地板也是这么硬,这么冷。那时候我很害怕,生怕你找不到我。现在有你陪着我,比那时候好多了。”钱小蝶叹了口气,“可是你陪着我,就不能救我出去了。”

徐一辉说:“那时候也不是我救你出去的,是你自己爬出去的。”

“是啊。那时候生死攸关,想不了那么多,不知怎么,就从窗子爬出去了。现在让我爬,我都未必爬得出去。”

“你很厉害。予扬叫你女侠,你有时候的确像个女侠。”

钱小蝶咯咯地笑了起来,“要是窗子外面是万丈悬崖,我就摔死了,所以我还是挺有福气的,是不是?”

“傻人有傻福。”

“我娘也这么说。”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不知不觉大半夜过去了。钱小蝶说:“师兄,我把两个馒头都吃掉了。”

“好,太好了。”

“这半碗烂菜无论如何不能吃了。”

“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我困了,睡了。”

“好。”

“你也睡吧,养精蓄锐,明天还过堂呢。”

“嗯。”

六扇门里一片萧杀。

差房里来了十几个刑部的人,将众位捕头、捕快圈起来,挨个儿提审,连小赵这种小跟班都不放过。张德昌等几个大捕头直接关在后头两库里,几天不放回家,程浩走晚了一步,也被从家里拘走。宋予扬打听了一下,问的问题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了钱彪身上。看来江大人这回发了狠了,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钱彪的罪证。

也许是因为有江大人“出淤泥而不染”的六字评语傍身,宋予扬得到了格外优待,刑部的人只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就放他走了。宋予扬天天去刑部大堂门口蹲点,打探消息,无奈这个案子特殊,刑部的人嘴巴格外严,密不透风。他去大理寺找展翾,看门的一见他,张口就是“都尉不在”,都不带进去通报的。宋予扬没办法,只好每天去展家门口堵人,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堵到了展翾。

展翾客客气气地请他进了屋。

“展都尉……”

展翾截断他的话头,说道:“予扬,连日辛苦,今天难得空闲。我们不谈公事,对弈一局,如何?”展翾铺开棋盘,放下棋笥,宋予扬默默地在棋桌前坐了。展翾执起黑棋,先落一子,“你是国手,我就不客气了。”

宋予扬低着头,一声不吭,棋子落得飞快。展翾还时时思索犹豫,宋予扬一步赶着一步,不像下棋,倒像是在乱摆棋子。

起初,展翾还以为宋予扬无心下棋,胡乱应付他。十几步之后,才发现白棋子子精妙,犹如丹青圣手,在宣纸上兴笔点染,看似随意,实则暗埋布局,随后略加润色,便成佳作。一局终了,直杀得展翾片甲不留。

展翾忍不住笑道:“好大的火气!你放心,一辉和钱大小姐都很好。”

宋予扬长出一口闷气,说道:“你扣押他们,有什么证据?”

“没有。”展翾倒也直率。

“我量你也没有!你是先抓人,再找证据,找不到证据,就不放人?我在六扇门这些年,头一回听说案子还能这么办。人人都说鲍大人清正廉明,原来也不过如此!”

展翾说道:“这是江大人的案子,鲍大人也无能为力。你先别着急上火,就让江大人去查,查不到证据他只能放人,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他都能先抓人后查证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还有,销魂散案不是鲍大人在办么?江大人为什么插手?鲍大人难道就坐视他胡作非为?江大人为什么要对总捕头下手?公孙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展翾笑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回答不了。你别急,他俩没事,你暂且耐下性子,再等几天。”

展翾好言好语相劝,宋予扬胸中憋着的一股气泄了大半。“你跟鲍大人说说,至少先放了钱大小姐。她一个小捕快,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一个弱女子,吃不了苦,关在里面不合适。反正钱府现在也跟监牢似的,她呆在家里也跑不掉。”

“钱大小姐在里面能吃能睡,鲍大人都很佩服。鲍大人还说,钱大小姐磊落大方,应对从容,身为女子,胸襟远胜男儿。你就不要担心了。”

这一点宋予扬倒不怀

疑。钱小蝶一向心大,而且她问心无愧,自然底气十足。“卢雪梅怎样了?”

“她已经认罪了。”

程浩的说法和展翾全然不同。

“这个案子可做手脚的地方多了。第一就是卢雪梅的证词,只要卢雪梅肯说一句是钱彪指使她干的,他们就不用忙乎了。现在他们还在四处乱撞,说明卢雪梅还没招。第二就是这些天他们在差房录的那些口供,但凡有人供出钱彪贪赃枉法的实据,案子也能结了。现在他们把我们这些人都放了,说明这一条道也走不通。钱彪这人,还行。”

宋予扬问道:“没找到证据,就该放人了吧?”

“别急,还有第三。”

“第三是什么?”

“逼徐一辉和钱小蝶承认勾结杀人。”

“一辉不可能承认。”

“不承认就拖着。拖到卢雪梅改口,拖到六扇门里有人醒悟过来,主动跑去邀功请赏,拖到他俩被关得受不了想来个痛快的。再不济想办法造一个证据出来。上头要定你的罪,有的是办法。”

这正是宋予扬最担心的事,他焦急地问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咱们办不了。上头的人打架,得找上头的人解决。”

“我能找谁?”

“钱彪的朋友,谁官大找谁。”

宋予扬直摇头,“他们要是愿意插手这件事,早就出头了。”

“那倒也是。不过,找总比不找好,可以一试。再说了,好歹能多探听一点消息,对不?”

于是宋予扬就找到了滇南王府。

冯端一脸愁容,不住叹息,“我也听说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我相信钱大人绝不会与销魂散案有什么瓜葛,我已经写信给我父王,请他帮忙。这边我也会时时留心,一有消息,我会及时告知,你听到什么消息,也请尽快告诉我,大家一起想办法。”

京城到滇南,山高路遥,远水怎解近渴。宋予扬满心失望,起身告辞。冯端送他出来,说道:“明天晚上,我请刑部的一个朋友来听曲,掌灯之后,你再来。”

第二天晚上,宋予扬应约前来。府里灯火通明,家人将他带至偏厅。只听隔壁檀板轻敲,曲笛清彻,女声悠扬婉转,声声入耳。宋予扬不禁感叹,如果当初钱小蝶嫁了冯端,此刻身在锦绣丛中,悠闲听曲,富贵闲适,又是另一种人生。此时她身陷囹圄,不知思想起来,会不会有一丝悔意?

家人引着宋予扬来至隔壁,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待一曲唱毕,方才引他进去。厅堂上灯火昏昏,冯端与一锦衣贵客对坐小酌。厅堂外回廊之上,彩灯辉煌,一曲刚罢,乐师歇琴调弦,歌女喝茶润嗓。

家人在冯端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冯端回身看了看宋予扬,笑对客人道:“王大人,这位是六扇门的宋予扬宋捕头。”

“哦?”那位王大人端起茶杯,慢慢地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宋予扬。

“宋捕头,这位是刑部左侍郎王大人,你的事尽可以跟他说。”

宋予扬上前行礼,说道:“王大人,恕在下冒昧,不知钱总捕头一案如何了?”

王大人喝了口茶,望着冯端说道:“冯公子,你请我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冯端笑道:“哪里的话!我是诚心请大人来听曲的。大人上次说府上老太太喜欢听曲子,你听听红玉这嗓子,如果还可一听的话,我就让人送到府上,留着给老太太解闷。”

王大人放下茶杯,眼瞅着回廊上的歌女,说道:“嗓子还行,够清亮,就是韵味上还欠火候。”

冯端笑道:“得王大人‘清亮’二字,已是上评了。这韵味嘛,王大人回去□□□□,自然就有了。”

王大人一笑,“也罢,再来首《声声慢》,我细品品。”

家人传话过去,回廊上拨弦开嗓,又唱了起来,“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冯端回头冲宋予扬使了个眼色,宋予扬退在灯影里,静静地候着。一直唱到“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这才曲停声住,王大人频频点头,“嗯,好!这一曲有点儿味道。”

冯端与王大人闲话一回,又听了一支小曲,冯端才又说道:“我父王在销魂散一案上多得总捕头助力,谁想会出这事,我父王也甚是挂怀。王大人,总捕头的案子到底怎么样?究竟是大是小?”

王大人说:“不好说。这案子是江大人亲自办的,中间的底细我并不清楚。”

“这案子的关窍却在谁那里?”

王大人嗤地一笑,“还能在谁那里?当然是在江大人那里喽!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这个案子,除了江大人,你找谁都没用,白费劲。这是咱们交情好,我才这么说,你可别告诉别人。”

冯端点点头,“这是当然。”复又叹道:“总捕头的女婿现关押在刑部,宋捕头和他莫逆之交,很想尽尽朋友之道,只是苦无门路。王大人要是能帮,不如帮帮他?”

王大人说道:“这个好说。”冯端冲宋予扬招

招手,宋予扬走上前来。王大人斜睨他一眼,说道:“你们六扇门和刑部交道甚多,管牢房的老郝你熟吗?”

宋予扬说道:“我到六扇门时间不长,熟人不多。”

王大人说:“明天我跟老郝打个招呼,回头你去找他,有什么事只管跟他说。”

“谢王大人!”

冯端笑道:“有王大人这句话,事情就办成了。”

宋予扬告辞出来,家人让他在偏厅稍等。不一会儿,冯端走了出来,身后一名小厮托着一盘金银,冯端说:“这些你先拿去使,不够了再来。”

宋予扬寻思,正是要用钱的时候,便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多谢冯公子。”

“不必客气。咱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保钱大人一家平安无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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