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告别宴比前一天的热闹百倍。总捕头不在场,大家都不用拘着,放开喝,可劲儿闹,当场喝倒了十几个。连宋予扬这公认酒量浅的,都被灌了不少,程浩是主角,就更逃不过了。程浩喝得两颧通红,散席的时候往起一站,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张德昌还能站稳,当下分派人手,能走稳路的送迤逦歪斜的,躺在地上的着四个人架回去,就把程浩派给了宋予扬。
叶田来开的门。程浩的老妻和幼子几天前先押着一车行李回乡下了,留下外甥女叶田给程浩做饭。叶田帮着宋予扬搀住程浩,埋怨道:“舅舅,你怎么喝成这样?”
程浩甩着手不让她扶,“我没喝多。”他推开宋予扬,一路歪斜着就进了院子,“我自己能走。这点儿酒算什么?想当初在月明楼和独行大盗孙大胜拼酒,我一个人就喝了两坛!今晚这点酒,小意思。丫头!今天过节呢,去把桌椅搬出来,咱们在院子里赏赏月。予扬,你也别走,我有好酒,咱们接着喝。”
叶田说道:“赏月可以,酒就别喝了。你自己听听,说话舌头都大了。”叶田去搬椅子,先扶程浩坐下。宋予扬把圆桌搬了出来,刚刚坐定,徐一辉和钱小蝶来了。徐一辉拎着月饼果品,外加一篓螃蟹。今晚钱夫人家宴,他和钱小蝶就没去参加程浩的告别宴,钱府那边结束后,他俩便直接到了程家。
程浩十分高兴,“你们来了,太好了、太好了,热闹、热闹,人多热闹。”
徐一辉笑道:“我听说程伯这儿有陈年老酒,一直想尝一尝。”
叶田端了几碗酸辣汤出来,程浩一见不愿意了,“酒还没喝,喝什么醒酒汤?不喝、不喝!快拿酒来!再弄几个下酒菜。予扬,你去屋里搬一坛来。”
叶田无奈,说道:“我去给你弄菜,菜来了你才能喝,不要干喝酒,好不好?”
“好好好,快去快去!”
宋予扬给大家斟上酒,徐一辉端起来先闻了闻,“真是好酒。”
钱小蝶笑道:“你今晚在家没喝够啊?”
徐一辉说:“师娘盯着,我哪敢喝。程伯……”
程浩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叶田端着凉菜走过来,“哎呀,怎么睡在这儿了?这怎么办?”
徐一辉和宋予扬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程浩抬进卧室,放在床上。程浩睡得死死的,怎么折腾他都不醒。叶田给他脱了鞋,拉开被子盖上。
三人回到院子里,钱小蝶独自在喝汤,“这酸辣汤太好喝了。”
徐一辉把自己面前的汤碗往钱小蝶面前一推
,“我这儿还有一碗,给你。”
钱小蝶冲他甜甜一笑,说:“主人要休息了,我们该走了吧?”
徐一辉看着桌上的好酒,这光闻了闻,还一口没喝呢,怎么舍得走。
叶田急忙说:“不急不急,酒菜都是现成的,吃了再走,不然我白做了。”她一边说,一边偷瞄了一眼宋予扬。
徐一辉老实不客气地坐下了,“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对酌,叶田在一旁相陪。徐一辉问宋予扬:“找到老罗了吗?”
“没有。我今天去了两趟客栈,他都不在。卢捕头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那你得多加小心了。”
宋予扬点点头。
钱小蝶气愤地说:“就不该把老罗放出来,展都尉不知怎么想的。”
宋予扬说:“我猜,他是想拿老罗当鱼饵,钓出大鱼。”
钱小蝶问道:“谁是大鱼?”
“不知道。”
“这个案子办了这么久,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
“以展翾的性格,不查出幕后指使他不会罢手。”
徐一辉说:“查出幕后指使容易,可要扳倒他就不容易了。”
宋予扬说:“只要证据扎实,也不难。”
徐一辉摇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
酒菜吃得差不多了,叶田说道:“我做了各色月饼,你们尝尝?还有栗粉糕。”
钱小蝶忙拦道:“叶姑娘,不麻烦了,我们这就走了。”徐一辉也说不用。
宋予扬却说:“栗粉糕?可以尝尝。”
叶田十分高兴,答应着去取点心。
钱小蝶的大眼睛这边瞅瞅,那边望望,然后趴在徐一辉耳边,小声说道:“师兄,你觉不觉得叶姑娘对三哥有点儿意思?”
徐一辉干脆地说道:“没戏。”
钱小蝶又瞅瞅宋予扬,宋予扬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只顾喝酒。她又趴在徐一辉耳边说道:“周姑娘不是死了么?三哥要是和叶姑娘成了,就不会再难过了。”
宋予扬突然开了口,“你们俩要说悄悄话就小点儿声,别让我听见。”
钱小蝶尴尬地笑道:“你都听见了?”
徐一辉也笑,“你这耳朵,也太尖了吧。”
叶田端了一大盘点心回来,“这是栗粉糕,这是豆沙饼,这是玫瑰陷的月饼,这是芝麻花生的。”
钱小蝶先拿了一块,“好吃,叶姑娘你的手艺真好。”
“是不错。”徐一辉也赞道。
叶田笑了笑,只管看着宋予扬。宋予扬掰了一块栗粉糕放入口中,叶田问道,“怎么样?”
“我听人说,栗粉糕里要少放糖才好,糖放多了,栗子的清甜味儿就吃不出来了。”
“放多少合适呢?”叶田认真地问道。
“隐隐约约能尝出一丝甜味来就可以了,叫做‘似有若无甜’,吃着才不腻。”
叶田一脸迷惑,“似有若无甜?那是什么?”
徐一辉笑道:“那是宋予扬在胡扯,叶姑娘你别当真。”
宋予扬酒喝多了,身子轻飘飘的,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的确胡扯。尽是些稀奇古怪的词儿,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夜阑人静,三人方从程家告辞出来。钱小蝶要赏月,他们便绕道河边行去。
月亮又大又亮,倒映在水中,上下澄澈,焕彩晶明,美得夺人心魄。钱小蝶在河边伫立良久,赞叹不已。宋予扬喝多了酒,垂头坐在河边。
徐一辉说道:“风冷了,回去吧,明天月亮还圆着呢,还有的看。”他走过去拉起宋予扬,“予扬,起来!走了。”
徐钱二人顺着河岸缓缓前行。河风一吹,宋予扬酒往上涌,忍不住对着河面怪叫几声,逗得钱小蝶在后头咯咯直笑,徐一辉却叹了口气。钱小蝶立时明白宋予扬这是心中苦闷,无处发泄,赶紧敛住笑容,扬声叫道:“三哥!三哥,你别走那么快,我有话跟你说。”
宋予扬转过身,面对二人,倒着往前走,“什么事?说吧!”
“你觉得叶姑娘怎么样?”
“叶姑娘?挺好的。”
“真的?”
“真的。”
“那我给你做个媒怎么样?”
“什么意思?听不懂。”
钱小蝶嗔怪道:“你是故意装糊涂吧?叶姑娘温柔贤惠,厨艺精湛,你要是娶了她,这辈子就有口福了。”
“啊?你说什么?”宋予扬把手拢在耳朵上,做侧耳倾听状。
钱小蝶大声说道:“我——说——,你可以、娶叶姑娘、为妻!”
徐一辉说:“小蝶你别理他,他喝多了,故意的。”
宋予扬恍然大悟,频频点头,“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你让我娶叶姑娘,对不对?”
“对!”
“你等等,我问一问,看她答不答应。”
钱小蝶一头雾水,“你要问谁?”
宋予扬大步晃到河边,对着河面放声大叫:“品——彦——!周——品——彦——!我要娶别人了,你答不答应?”停了片刻,宋予扬轻快地跑了回来,高兴地说,“不行!她不答应!”
徐一辉又好气又好笑,“她亲口告诉你的?”
“对!”
“她人在哪儿呢?”
宋予扬往四周看看,一抬头看见了天空中的月亮,手一指,“那儿!她在那儿!你看!”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的,又大又圆。所以她一定是从那儿来的,现在她又回去了……咦?小蝶,你怎么哭了?一辉,小蝶怎么哭了?”
钱小蝶转过头,抹去脸上的泪水。
徐一辉摇头叹道:“被你蠢哭了。”
钱小蝶噗哧一笑,擦干眼泪,柔声说道:“三哥,这里风大,赶快回去吧。”
晚上这顿酒,卢雪梅只喝到了四五分,她心里有事。老罗今天早晨不见了,她和尤虎转遍了京城也没找到,气得卢雪梅对尤虎说:“不找了,他又不是我儿子,爱去哪儿去哪儿。”话虽如此,卢雪梅还是耿耿于怀,酒都没心喝。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过亏心事,心里就总是放不下。
散席之后,张德昌带着几名捕快顺路送卢雪梅回客栈。一行人热热闹闹的,且说且笑。走到十字路口,前面就是兴隆客栈了,卢雪梅说:“张捕头、各位弟兄,你们别送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了,这就和大家道个别。”
巷子里走出四个人,各挺□□,分四角站立,拦住去路。卢雪梅倏然色变,张德昌喝道:“什么人?”几名捕快刷刷地拔出刀来。
展翾从暗影里走出,“张德昌张捕头?”
张德昌气势顿消,“在下张德昌。展都尉,这是……”
展翾喝道:“奉鲍大人之命,捉拿嫌犯卢雪梅、尤虎二人,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头顶一阵响动,张德昌抬头望去,四个方向的屋顶上各有两名弓箭手,搭弓上箭,对准了他。
卢雪梅说道:“张捕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带弟兄们走。”
张德昌和几名捕快退至五丈开外,远远地朝这边打望。
展翾手一挥,两个人押着老罗过来。卢雪梅微一闭眼,轻叹口气,她什么都明白了。
展翾说道:“把他们三人带走!”
老罗突然大叫起来,“去哪儿?我不去!你骗人!你说只要我招了就放了我,为什么又要带我回去?我不去!我死都不回去!他妈的展翾,你不得好死!”老罗双膀猛一使劲,挣脱了解差,撒腿就跑。屋顶上射下箭来,展翾叫道:“留活口!”屋顶上的人纷纷跳下,去追老罗。
卢雪梅突然拔出腰刀。尤虎见状也拔出刀来,他身法极快,往前一窜,挡在卢雪梅身前。卢雪梅狠踹了尤虎一脚,“笨蛋!快走!”她对着展翾刷刷刷就是三刀,展翾长剑出鞘,直刺卢雪梅的咽喉,卢雪梅毫不避让,一味向前进攻,竟是拼死的打法。展翾无奈,只好撤回长剑,后退半步,挡住腰刀。
尤虎转身就跑,几个人拦住他的去路。尤虎像只灵猴一般,左挪右闪,抡起腰刀,砍翻两个,一拧身,上了屋顶,消失在黑夜之中。卢雪梅腰刀一收,说道:“展都尉,尤虎是我的手下,他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一概不知,求你放过他。”当啷一声,腰刀扔在了地上,卢雪梅束手就擒。
几个人把老罗押了回来,老罗见卢雪梅被擒,高声叫道:“雪姑娘!你别恨我。我在牢里吃了两年的苦,我都没说一个字。可是他们放我出来才不过两天,就要抓我回去,我不想回去啊!我死都不会再回去!”老罗圆睁双眼,突然一头向右边的人撞去,顺势一脚踢开左边的人,展翾长剑迅疾出招,点在老罗的胸膛上,“别动!”
老罗合身扑上,长剑噗地一声刺入他的胸膛。展翾剑往回撤,老罗双手死死攥住长剑,往胸口一戳,气绝身亡。
江小七决定栽培宋予扬。她干嘛要和自己较劲儿?她要什么有什么,她为什么不用她有的,去换她想要的呢?
她打听过了,伯父身边刚好有个武职空缺,宋予扬刀耍得那么好看,一定能够胜任。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以宋予扬的聪明才智,只需用她伯父的权势稍稍助推一下,就能飞黄腾达。等宋予扬发达了,一来和她地位相称,二来他会对她心怀感激,她的心愿自然就达成了……江小七越想越兴奋,她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宋予扬,一刻都不能等。
江家的团圆宴结束后,江小七托词不舒服,要回怡园早点休息。月亮刚升到树梢,她便坐着一乘小轿出了江府。半路上她命轿夫掉转方向,往宋予扬家去。宋家大门紧锁,宋予扬还没回来。江小七命阿金阿木把她“送”进去,然后等在附近待命。
江小七这是头一回到宋予扬家。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就是地方狭小,家具粗旧,陈设简陋。不过没关系,这一切很快就
会改变。而她,就是那个点石成金的神奇仙女。江小七伏在桌子上,做着美梦,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
她是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的。
“三哥,我们送你进去吧。”是一个女声。
“不用,你们回吧。”是宋予扬的声音。
“你找得到床在哪儿不?”一个男声说道。
一阵开锁的声音。
江小七慌了。她怎么睡着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桌上的蜡烛都已燃尽了,应该很晚了吧?她深夜出现在陌生男人的家里,要怎么解释呢。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小七一急,推开旁边的房门躲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昏暗,可还是能分辨出窗边有床,床前有桌。她走错了,这是一间卧室。宋予扬踉跄的脚步声就在门外,江小七手足无措,躲在门后,心砰砰直跳。
宋予扬推门而入,一眼看见了门后的她,他愣了一下,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宋予扬身上一股酒气,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他低声说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江小七心中一阵狂喜。他心里是有她的!别看他平时装冷漠,酒后就真情流露了。
宋予扬轻轻将她抱起,往床边走去。江小七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她头一回碰到这种事,她该怎么办?还没等她想清楚,人已经被轻轻地放在了床上。宋予扬拉开被子,给她盖了个严严实实,“你别怕。”宋予扬轻声说道,声音里满满的柔情。
江小七把心一横。她宁愿做错,也不愿错过,错过了她会更加后悔。宋予扬解下腰刀放在枕边,侧身躺在江小七身边,一伸胳膊,隔着被子搂住了她,“你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江小七紧张得一动都不敢动。半晌,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扭头一看,宋予扬已经睡着了。江小七挣扎着要起来,宋予扬闭着眼睛,将她搂得更紧,口中喃喃说道:“别怕,有我照顾你,明天就会好了……”
江小七手无缚鸡之力,宋予扬的胳膊太用力,将她牢牢地困在了被子里,挣不出来,只好静静地躺着。被子里越来越热,江小七生生捂出了一身汗。等了好久,宋予扬睡熟了,胳膊上的力道渐渐松了,江小七的双臂才终于从被子里蹭了出来。她怕吵醒宋予扬,一点一点慢慢挪开他的胳膊,轻轻揭开被子,缩起双脚,从宋予扬身上轻手轻脚地爬了过去。终于双脚落了地,只听“啪”地一声,宋予扬枕边的腰刀被她扫落在地上,吓了她一大跳。
宋予扬噌地一下坐了起来,“谁?”他伸手去摸腰刀,却摸了个空。
“是、是、是我。”江小七结结巴巴地说道。
宋予扬划亮火折,照了照她的脸,“七姑娘?”
“是、是我。”
宋予扬就手点燃灯烛。他脑袋发蒙,头顶心一条细线一阵一阵跳着疼,一直疼到太阳穴,胃里不停翻涌。宋予扬走到桌边,拿起水罐咕咚咕咚灌了一气,把胃里的酒压了下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我……”该怎么说呢?经历了刚才的事情,让她如何开口?
宋予扬走到外屋,拎了一个水壶进来,推开卧室后门。后院有一个小火炉,他生了火,将水壶坐在火上,复又进来,打开柜子,拿出一把精巧的青瓷茶壶,同样质地的青瓷茶杯,一个竹制茶叶筒。江小七在长桌边上坐下,看着宋予扬来来去去。她口干舌燥,真想也来几口凉水,不过既然宋予扬费心地给她烧水冲茶,她就再等等。
宋予扬倒了些茶叶在茶壶里,坐在江小七对面,瞪着她,一边在脑子里搜寻昨晚的记忆。他记得去程浩家喝酒,程浩喝醉了,徐一辉和钱小蝶也在,记得吃了叶姑娘做的栗粉糕,记得又大又圆的月亮……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江小七害羞地冲他一笑,掉转了目光。
水烧开了,宋予扬将水壶拎了进来,揭开壶盖,放在桌上。他坐在桌旁,一个劲儿地揉着太阳穴。脑袋被宿酒封住了,有些事情怎么都想不起来,一想头就疼。
“你怎么不泡茶?”江小七口渴难耐。
“这是龙井,不能用滚水冲。”
“看不出来,你还挺讲究。”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在我家?”
“这个,等一会儿再说。”她要先喝口茶润一润嗓子,再想一想该从何说起。
宋予扬将热水倒入茶壶中,稍稍晃了一下,将水倒掉,再倒入热水,等了片刻,才将茶水倒进杯子里。
他给她泡个茶都如此郑重其事,江小七心里喜滋滋的。宋予扬端起茶杯,江小七双手去接,却接了个空。宋予扬径自走到床前小桌旁,端端正正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江小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桌上放着一个牌位,牌位前有一个香炉。宋予扬用手抚了抚牌位上的字,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香,在灯烛上点燃了,插在香炉里。
江小七愕然。原来都是假的!什么酒后吐真言,都是骗人的!在宋予扬心目中,她还不如一个死人……
宋予扬在床沿坐了,眉头紧皱,“大门锁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头疼得厉害,只想赶紧躺下睡。这个江小七,东躲西闪,就是不肯老实招供,真是烦透了。
江小七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她越想越羞,越思越恼,可宋予扬还在羞辱她:“你半夜三更跑到我家里来,想干什么?”江小七恼羞成怒,一扬手,狠狠地朝宋予扬脸上搧去。宋予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喝道:“你疯了?”他往外轻轻一推,江小七站立不稳,向后退去,后腰重重地撞在了桌沿上。
江小七气疯了,嘶声大叫起来,“你打我?你竟敢打我?”她一眼瞥见小桌上的清茶,满腔恼怒正无处发泄,冲过去手一扫,细瓷茶杯被扫落地上,摔个粉碎。江小七犹不解气,横臂一扫,古铜香炉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木头牌位直飞出去,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宋予扬跳起来,扑过去捡起牌位,牌位已经摔成了两截。宋予扬惊怒异常,劈手抓住江小七的胳膊,一脚踹开房门,连拖带拽地将她拖到大门口,拽开门闩,将她往门外一推,咣地一声关上大门,插上门闩。
江小七倒在地上,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她的世界崩塌了,大厦倾覆,灰尘瓦砾将她重重掩埋。她以前是被捧在手心呵护的珍宝,如今却像破烂一样被人扔出来。原来她并没有那么尊贵,原来一切只是幻象,她其实渺小如爬虫,遭人厌憎,被人弃之如敝屣。
夜风凉似水,无情地吹过,江小七从里到外冷了个通通透透。许久,她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行去,犹如一片早凋的秋叶。
宋予扬背靠大门,身心俱疲,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月亮业已西斜,升得更高更远,温暖的橙黄变成了冰冷的白色,更加遥不可及。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他早就知道,可是他偏恋恋不舍,百般不肯放手。水中捞月,全是徒劳。
宋予扬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牌位上的字迹,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