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七决定冷一冷宋予扬。
整整一个春天江小七都在和自己较劲儿。初春的时候她每天都往日照斜街跑,有时候能“偶遇”宋予扬,有时候不能。没遇到宋予扬的时候她满心沮丧,遇到的时候却也并不开心。宋予扬对她并不热络,也不冷淡,偶遇她并不惊喜,也不反感,就像遇到邻居大嫂一样。这让江小七十分生气。
她可不是大街上的芸芸众生,她可是江雨烟啊,从小到大一直被人簇拥着,打个喷嚏都有八个人过来嘘寒问暖的江家七姑娘江雨烟。更别说她还是现任刑部尚书江大人的亲侄女,父亲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外祖母家也是名门望族,她一个不折不扣的富贵人家的小姐,凭什么和邻居大嫂一个待遇?
江小七心里的气越攒越多,她终于决定再也不去偶遇宋予扬了。决心没下几天,她的脚就痒痒的,要往外跑。江小七对自己说,“我去买盒胭脂而已,又不是去见宋予扬。日照斜街又不姓宋,谁都去得,为什么我去不得?”等买了胭脂,她又想,“反正都出来了,就多逛一会儿咯。”终于远远地看到宋予扬走过来了,江小七心里竟然有些小紧张,“现在就走,好像我怕了他似的,哼!我才不怕他!”她又想,“他好几天没见到我了,会不会对我好一点儿?”
答案是并不会,她还是邻居大嫂。
江小七气得当街摔了胭脂,重新痛下决心,再也不做这种没脸的事了。这一回她坚持了七天,她觉得自己十分了不起,必须要奖励一下,“今天我可以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她又跑到了日照斜街。
就像上了瘾一样。
有一天宋予扬冲她多笑了几回,江小七便欢心鼓舞,把决心都抛到脑后,又每天去偶遇了。一连几天宋予扬都当她是邻居大嫂,江小七又懊悔起来,她都坚持到十五天了,这一下又前功尽弃。
都是因为这里没人陪她玩儿,她太寂寞了,所以才会对一个傲慢的小破捕头着了魔。这个念头一闪现,江小七立刻命人收拾东西回苏州。她走了,让宋予扬后悔去吧,等他醒悟过来,追在她江小七后头痛哭流涕,她也不!回!头!
但是宋予扬并没有追过来,江小七却回头了。
两个月后,顶着盛夏的酷热,江小七又回到了京城。她拎着些苏州特产来到后头两库,老陶见了她,满脸堆笑,“这么大热天七姑娘还来看我们。”
江小七很看不上这个点头哈腰、牙齿黄黄的老陶,本不屑和他说话,但又不得不问:“宋予扬呢?”
“宋捕头外出公干,还没回来。”
江小七很是失望,“我堂哥还等他下棋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快了,他去了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再过十天半个月也该回来了。”
半个月后江小七再到两库,老陶一脸歉意地说:“宋捕头回是回来了,但是他都不到库里来了。他去山里捕鱼了。”
“捕鱼?”这是什么烂借口?宋予扬一定是不想见她。不想见她就明说嘛,这算怎么回事。江小七气得当即拂袖便走。
宋予扬还是去过两次库里的。一次是去送石灰,一次是去送鱼。
春夏多雨,为免纸张潮湿霉烂,后头看库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晒纸。天气晴好的时候,大家一起动手,把文库里的档案全都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在院子里晒,太阳落了,再全部搬回去,还要摆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能乱了。这个活儿费力费心,算是两库每年的一项大活儿。宋予扬回来没几天,便趁着天晴,运了一板车石灰过来,命老陶缝布袋装石灰,大的放在文库四角,小的放在架子上、柜子里。又命老陶检查文库的门窗,漏洞全部糊上,然后紧闭门窗。“不用晒纸了,等秋风起,潮气褪了,打开门窗吹一吹就行。”
老陶将信将疑,去文库转了转,里面的确不再闷湿了,变成了闷干。
过了些日子,宋予扬又来了一次,拎着一串鱼交给老陶。
老陶笑着接过,“又让宋捕头破费了。”
“我抓的,不花钱。”
“你抓的?这么肥的鱼,在哪里抓的?”
“栖霞山。”宋予扬不愿多说,转身走了。
这个夏天格外热,立秋之后,酷热依旧。宋予扬心里更加燥热难当。晚上躺在床上,就好像躺在烙铁上一般,翻来翻去找不到一处凉快地方。白天更难过,不仅热,而且吵,蝉鸣虫唱,狗叫鸡啼,车吵人喊,每一个响动都令人心烦。
宋予扬寝食难安,便跑去栖霞山。山里幽静清凉,他什么也不做,什么都不想,一个人静静地一呆就是一天。
他常去的是一处溪涧。涧水清澈见底,冰爽怡人,宋予扬溯流而上,走累了便随处坐卧,十分自在。溪里有鱼。有一次他坐在溪边洗脚的时候,一条尺来长的大鱼优哉游哉地从他腿边游过。宋予扬来了兴致,上岸找了根趁手的木棍,将
一头削尖,卷起裤腿下了水。本以为这些呆头鱼一扎就中,谁知一棍下去,鱼儿尾巴一摆,倏地躲开了。躲开之后还不游远,却不紧不慢地在一边唼喋,就像逗他玩儿似的。宋予扬连扎几回,皆不中,鱼儿跟他玩够了,这才猛窜几下,游走了。这下激起了宋予扬的斗志,他弯着腰在溪涧中找鱼,再蹑足潜踪,悄悄靠近。在水中足足站了半个时辰,衣衫尽湿,才终于扎到一条。
宋予扬举起木棍,欢声大叫起来。趁着兴头在河边刮鳞去肠,将鱼洗了,捡了堆干柴生起火,搭了个简易烤架,烤起鱼来。很快香气四溢,宋予扬掰下一块一尝,鱼肉细嫩,味道甘甜鲜美。他举着鱼大嚼起来,边吃边想,周品彦老嫌鱼腥,他烤的这鱼,半点腥味都没有,什么时候让她也来尝一尝。一转念,宋予扬才意识到周品彦已不在人世,他的得意事、失意事、尴尬事、好玩儿的事,从此再也无法与她分享。宋予扬不禁黯然,剩下的半条鱼再也吃不下去了。
此后宋予扬去栖霞山的乐趣就是扎鱼,手法越练越纯熟,后来练到了一击即中的地步,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扎到的鱼全都送到了徐家,后来钱小蝶说太多了吃不了,他就送到后头两库。
有一次送鱼的时候他遇到了江小七。江小七瞪眼看着他,“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又黑又瘦,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钱小蝶也说他越来越像个打渔的了。做个打渔的也不错,无拘无束,无挂无碍。当初如果周品彦肯和他去岛上打渔就好了,她就是太挑剔,太娇气……
小赵说话就更口无遮拦了,“三爷,你是生病了么?怎么整个人都瘦脱形了?”宋予扬懒得理人,栓了门就走。
“程伯说让你晚上去他家吃饭。”小赵一蹦一跳地追上来,欢快地说道,“程伯的外甥女这阵子住在他家,她做的饭有名的好吃。程伯让我也去,嘿嘿,有口福喽。哎,三爷你去哪儿?”
“我去给你搞点儿好吃的。”小赵嘴馋,他的人生,除吃无大事,非得如此说才能免他问东问西。宋予扬不想说话,他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呆着。如同孤独的猛兽,伤得越重,藏得越深。
“噢。去吧去吧,早点儿回来哦。”小赵在他身后叫道。
晚饭前宋予扬拎着几条鱼来到程浩家。小赵早到了,桌子椅子都搬在了院子里,老槐树的树荫被夕阳拖得长长的,小赵坐在树荫下嗑瓜子,吃花生芝麻糖,程浩的外甥女叶田坐在一旁摘菜。小赵一见宋予扬就嚷上了,“三爷,你怎么才来。快来尝尝这糖,叶姑娘自己做的,可好吃了。”
叶田原本在和小赵说笑,宋予扬一来,她便低下了头。宋予扬把鱼交给叶田,问道:“程伯呢?”
程浩抱着一坛酒蹒跚走出,小赵有眼色,赶忙扔下瓜子上前接过。“还有酒喝呢?太好了!程伯,这是啥好酒?”
程浩说道:“不是啥好酒,就是年头久。这酒比你们俩年纪都大,埋在后头窖里,我都给忘了。这回收拾东西翻出来了,除了这坛,还有四坛,我走之前全都喝光。太沉,带不了。”
宋予扬问道:“程伯你要去哪儿?”
小赵抢先答道:“啊?你居然不知道?程伯要告老还乡了。”
程浩说:“咱又不是多大的官,啥告老还乡。老了,干不动了,回乡下种地去。”
小赵眉飞色舞地说道:“总捕头要亲自设宴相送,时间定在八月十四。八月十五是我们大伙合请程伯,大伙都凑了份子,你那份是徐捕头出的。”
程浩和宋予扬在树荫里坐下。叶田早提着鱼去了厨房,小赵往嘴里塞了两块糖,跑去厨房帮忙了。
程浩说:“日子过得真快啊。想当初我进六扇门的时候,也就小赵这么大,这一转眼就老了。年轻时赌意气,争面子,现在回头这一看,无谓得很。予扬,我跟你说啊,不管你遇到什么坎儿,没有过不去的。你过不去,老天爷会帮你过去。时光过得快着呢,刷刷刷的,一转眼几十年一过,啥坎儿都没了。”
他心上有个洞,老天爷能帮他补好吗?就算过了几十年,心上的洞不疼了,也永远都在,再也长不好了。宋予扬黯然说道:“程伯,我不想做捕头了。”程浩一向关照他,如今程浩也要走了,他的人生又灰暗了几分。
“为什么?你怕一辈子呆在后头出不了头?不会的。钱彪这人,挺爱才的,他能让你年纪轻轻地当上捕头,自然不是为了让你去看库的。”
宋予扬不吭气。他不是和钱彪置气,他只是提不起劲儿来,什么都不想干。只是解释起来太复杂,不如干脆沉默。
小赵拿出四副碗筷,四只酒杯,摆好。宋予扬站起身来,也要去帮忙。小赵忙说:“你坐你坐,叶姑娘手脚可利索了,特别能干。我都只能在旁边站着看,插不上手。”
程浩呵呵笑道:“我这个外甥女,没别的好处,就是菜做得特别好。普普通通的东西经她一调一烹,味道就不一样。你尝尝这个花生芝麻糖,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小赵端出一个托盘,放下四样凉菜,“叶姑娘说你
们先吃着,热菜马上就好,最后一道是红烧全鱼。”
宋予扬开了酒坛,斟上酒。这酒入口醇香,后味绵长。程浩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咂摸嘴,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他放下酒杯,大发感慨,“古人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易啊。我这辈子,没做亏心事,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有懊悔的事吗?”宋予扬问道,“我听人说,你本来有机会当总捕头的。”
程浩呵呵一笑,“钱彪比我年轻,资历比我浅,功劳不如我大,他提了总捕头我没提,自然有人会觉得是他抢了我的位子。我一开始心里多少也有一点儿忿忿不平,虽然我一句话都没说。不过,咱平心而论,钱彪干得不错,比他的前任童之岭强得多了,六扇门在他手下整肃了许多,以前更乱。我自问如果换了是我,未必比他强,这就证明,提钱彪没有错。
“总捕头不好当!应付上司、摆平同僚、约束下属,哪一件都耗费心力,六扇门不管是谁出了事,都是他的责任。当个捕头就简单多了,只要办好眼面前的案子,就尽可放心地回家睡大觉。要是当了总捕头,未必睡得香呢。这么一想,没当上总捕头,兴许还是我的福气呢。”
宋予扬赞道:“你老真豁达。”
程浩哈哈大笑,“失败者总得给自己找些安慰嘛,不然成天哭哭啼啼,日子没法过了。我问你,你不想做捕头,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没想好。”宋予扬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开一家名叫“品心斋”的餐馆,菜品里一定要有一道“心心相印”。然而每次想到这里,思路就拐了弯,变成了“周品彦要是知道我继承了她的名号,成了品心斋主人,她会笑成什么样子?”只可惜,答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程浩瞅了眼宋予扬,说:“做不做捕头倒没什么要紧。不过,躲进山里捕鱼这样的事呢,我这老头子去干,叫风雅。你一个少年人,正事不干,躲起来捕鱼,那叫没出息。”
宋予扬辩解道:“我是去避暑,又不是专门去捕鱼。”
程浩摇着头,说道:“别找借口,就是没出息。没出息!知道吗?”
时候渐近中秋,热气渐渐退去。宋予扬不再往栖霞山跑,他偶尔去趟两库,多数时间窝在家里。一连下了几场雨,他就坐在屋檐下看雨。铅灰色的浓云,真的如同浓墨洇在宣纸上。雨帘外青黑的屋顶,雨水打在早枯的树叶上,地上积水中一圈又一圈荡开的水波。
程浩的辞呈已经批出来了,宋予扬时常去程家,和程浩天南海北地闲聊,听他讲些江湖上的奇闻掌故。每次去,叶田总要端上这样那样的点心小食,然后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讲讲谈谈。
转眼到了八月十四。
中午时分,卢雪梅带着尤虎赶到京城,他们此行是专程来参加程浩的欢送宴的。今晚是钱彪请客,明晚是众位同僚同请,卢雪梅打算再盘桓一两天,也就回去了。时候尚早,卢雪梅准备去差房转一圈,再去看望程浩。二人刚拐到日照斜街,只听背后一个声音叫道:“雪姑娘?”
卢雪梅回头一看,是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脚上的鞋破了洞,露出两个脚趾,身上的粗布衣裳灰突突的,已经看不出它最初的颜色。“雪姑娘!果然是你!”那人嘴一咧,脸上松松下垂的皮扯了上去。
“你是……老罗?”卢雪梅十分震惊。去年桑落坞案发,老罗被展翾带走,听说后来一直关在大牢里,一年多的时间,罗胖完全变了个样子,不仅整整瘦了一圈,而且苍老,憔悴。
“多谢你还认得我。”
卢雪梅赶紧环顾四周,“你怎么出来的?”
老罗怪笑一声,“放心,我是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的?”
老罗手捂肚子,说:“雪姑娘,你老哥我饿了一天了,咱能不能边吃边说。”
卢雪梅找了家干净馆子,老罗点了一桌子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尤虎在一旁给他斟酒。老罗连吃带喝,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这才往椅背上一靠,打了个饱嗝,说道:“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尤虎给他满上酒,老罗拍拍尤虎的肩膀,说,“好小子,你和雪姑娘都是聪明人,说话做事不留破绽,所以你们才能在外头风风光光,吃香喝辣,你老哥我只能在里头凄凄惨惨,喝风打屁。蒋雄那个倒霉蛋,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乱箭射死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在里面啥都没说,谁都没供。他们拿我没办法,又不能一剑把我刺死,只能放我出来。”
卢雪梅问道:“你几时出来的?”
“昨天。”
卢雪梅拿出钱袋放在桌上,说:“这些银子你拿着,够你回家了。”
老罗抓起钱袋塞进怀里,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雪姑娘啥时候都会罩着我们。”
“你几时动身,我给你弄匹马。”
“不急,不急。”老罗说道,“我在京城还有事要办呢。”他伸手拔出尤虎腰间的匕首,用手试了试,“这刀子不错,送我了。你的佩刀我就不要了,我的腰牌没了
,戴着六扇门的佩刀,容易让人起疑。雪姑娘,你好人做到底,给我弄匹马,再来一把快刀。”
卢雪梅问道:“你要刀干什么?”
老罗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走之前要报个仇。”
“你找谁报仇?”
“你忘了宋予扬那个小王八蛋?就是他,坏了我们的事。妈的,老子受了泼天的罪,都是他害的!他不是自以为聪明绝顶吗?老子要割了他的脑袋,看他还逞不逞能。”
卢雪梅一把夺过老罗手里的匕首,“老罗,你别胡来!那件事是你和蒋雄做下的,说到底你们理亏。宋予扬奉命办案,和他有什么关系?你抓的犯人多了,要是个个都来找你报仇,能行吗?”
老罗冷笑道:“雪姑娘,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板子不打在你身上,你是不知道疼。宋予扬包庇你,没揭了你的老底,你就和他穿一条裤子?你别忘了,我在牢里一年多,也没说出你半个字啊。”
“你别嚷嚷!”卢雪梅回头看看,饭店里还有两桌客人。她压低了声音说,“你听我一句劝。好容易放出来了,赶紧回九江,别再生是非。回头把老命搭进去,不值。再说你们杀人害命,只关了你不到两年,一点儿也不亏。”
老罗摩挲着肚皮,不吭气。
卢雪梅站起身来,说:“我们住在兴隆客栈,你跟我们去,好好休息一下,换身衣裳。后天一早我们离京,你跟我们一起走。”
“要是我不肯呢?”老罗稳稳地坐着,不肯动身。
“那你就烂死在这里吧。虎子,我们走!”卢雪梅转身就走。
老罗笑嘻嘻地站起来,“得了,我再听你一回。”
老罗那张嘴,什么话说不出,他的话卢雪梅可不敢信。当天晚上宴席散后,卢雪梅叫住了宋予扬。
“宋予扬,你今天不太高兴啊。”一屋子的捕头,人家都是办大案子的,唯有心最高气最傲的宋予扬是个看库的,他不高兴,卢雪梅可以理解。
宋予扬回过头来,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卢捕头。”
“哟,你还在生气呢。气量这么大!”卢雪梅上前挽着宋予扬的胳膊,将他带到一边,说道,“你去看库可不是我告的密,我卢雪梅从来不干背后嘀咕人的事。”
“我知道。”
卢雪梅盯着宋予扬的脸,“那你有啥气不顺的?哦,我知道了,你还在为你的小情人儿和我置气?”
这些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早已变得遥远而陌生。从那以后,变故迭生,人隔阴阳,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宋予扬说:“你叫我有什么事?”
宋予扬这是完全不给她台阶下了,卢雪梅面子挂不住,一腔热情登时冷了。她缩回了手,说:“没什么事。我就告诉你一声,老罗昨天放出来了,他说要找你报仇。他现在人在兴隆客栈,我让尤虎看着他呢。我怕我拦不住他,你这几天,走夜路当心点儿。”
卢雪梅说完就走了。宋予扬一边往家走一边琢磨,老罗居然被放出来了?展翾可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他冷静,坚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桑落坞案他一直追到现在,丝毫没有松懈,案犯一个一个落网,他怎么可能放过老罗?
莫非这其中有诈?
八月十四的月亮,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圆满了。展翾站在玲珑塔的第三层,望着对面的兴隆客栈。卢雪梅住在二层,正对着玲珑塔的这一间,窗子黑黢黢的,屋里没人。门口把风的说,卢雪梅、尤虎、罗有信三人午后一起到的,后来尤虎出去了一次,买了些衣服鞋袜回来,再后来卢雪梅出门赴宴,至今未归。罗有信一直呆在客栈里,哪里都没去。
时近中秋,晚来风凉,街上行人稀少,客栈里也已灯火阑珊。街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走得很慢,低着头,满腹心事的样子。离得近些,看清楚了,来人正是卢雪梅。
是时候了。
展翾正待跃下,突然客栈屋顶一道黑影飘过。黑影来至卢雪梅窗外,双脚勾住屋檐,一个倒挂金钟,头朝下悬在了半空,挑开窗子上的搭扣,一推,窗子开了,黑影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
展翾脚轻轻一点,跃到客栈屋顶,随即转身跃下,手在屋檐上一攀,双脚在窗台上一顿,跳进了房间里。
黑影已经从房门奔出。展翾一刻不停,紧紧追上。黑影直奔走廊上的窗户,跳上窗台,复又上了屋顶。等展翾跟着跃上屋顶的时候,黑影已经在十步开外了。
这人的轻功着实了得。展翾不敢怠慢,提口气,施展平生所学,紧随其后。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突然拔剑,一回身一剑刺出。展翾生生停下脚步,往右边一闪,那人似乎早料到他这一招,长剑游龙一般转了向,已经在右边等着他了。展翾只得向后飘去,青蜂剑同时出鞘,双剑相交,叮的一声脆响。那人不等展翾站稳,剑招绵绵而出,似落雨纷纷,又密又急。
展翾平生还从未遇到如此对手,轻功妙,剑法快,和他自己的武功路子如出一辙。展翾凝神应战,几十招之后,仅能稍占上风。
那人长剑突然一收,往后飘出几步远,“你是展家的小少爷,展翾?”是个女声。
“你是谁?”
那人轻声一笑,“你不是展老前辈的得意弟子么?我跟你过了六十四招,你不会连我的武功路数都看不出来吧。”
他大伯倒是跟他提起过,江湖上以轻功剑法闻名的,白道要数他展家,黑道嘛……“你是长天门的?”
“不错,我是姓沈。”那人摘下面巾,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笑容温和可亲。“我叫沈千惠。”
展翾一抱拳,“沈姑娘,你今晚来此有何贵干?”
沈千惠说:“我找卢雪梅。”
“你认识卢雪梅?你找她干什么?”
“我们长天门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怨必还。卢雪梅得罪了我师妹,我要想个法子教训教训她。”
长天门是黑道,卢雪梅是六扇门捕头,想来卢雪梅办案子得罪了长天门的人。卢雪梅秉公办案,并无过错,这个仇结得太冤。展翾说道:“我听说长天门早就改了规矩,不杀人了。”
沈千惠一笑,“所以我才为难。我断断续续地跟踪她,加起来也快两个月了。这个卢雪梅为人还挺正的,拿不住她的把柄,怎么陷害她呢?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是卢雪梅请你来的么?”
“我手头有个案子,我怀疑卢雪梅牵涉其中。”
“那她是要倒霉了,是么?”
“沈姑娘,你们的江湖恩怨,可否不再追究?”
“那可不行!这要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长天门是吃素的,随便谁都来欺负,那还了得?实在不行,我只有在她脸上留个记号了。唉,我是实在不想出此下策。”
展翾说道:“沈姑娘,你听我说,这件事请你暂且歇手,等我办完案子,你再寻仇,如何?”
沈千惠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说道:“好吧,我师父说他还欠令伯一个人情,我姑且答应你。等你办完案子,我再来。”
“多谢沈姑娘。”
沈千惠飘然远去。展翾在月光下静静地站了片刻,心中复杂难言。卢雪梅不是滕允武,不是蒋雄,不是罗有信,不是公孙楠,更不是汪大胡子,在这个案子里,她只走错了一步。只是这一步,却很要命。
“明天,过了中秋再说吧。”展翾跃下屋顶,转身离去。